“輕描淡寫”的背后

苗君甫

給母親打電話，問她在干什么，電話那端她的聲音聽起來快樂而匆忙：“老二啊，有事兒沒？有事兒快說，沒事兒我打牌了啊，我馬上就糊了！”我笑笑，掛了電話。

母親的這個狀態讓我很開心，從我和姐姐結婚以后離開家，家里就只有她和父親了，父親是個閑不住的人，又做了份小工。于是，一天的大部分時間，母親都是一個人在家。我怕她在家胡思亂想，極力游說她沒事兒就出去和鄰居的老太太們打打牌，說說話。現在看來，母親總算是找到了同伴兒，可以一塊兒玩了。

想著母親找到了消遣的方法，我終于放了心。周末，興沖沖地回家，卻見大門緊鎖，鄰居告訴我：“你媽住院了，都一個多星期了。”心急火燎地趕到醫院，看到躺在床上的母親，忍不住埋怨她：“我前天給你打電話時，你還說你在打牌！”母親輕描淡寫地說：“我都好了，又不是啥大病。”

父親告訴我，母親只是常規輸液，她身體不好，隔一段時間輸點營養，真的沒啥事兒。

不相信他們的話，我去問了醫生，醫生的話，讓我驚恐萬分。母親是急性腎炎，小便全是血，剛到醫院的時候還發著高燒，身體縮成一團，父親背著她去排隊掛號、上樓送化驗單、下樓做化驗……不知不覺間，眼淚就彌漫了雙眼。我不知道，我60歲的父親背著母親走在醫院的走廊上，該有多么驚懼！我和姐姐沒有一個人在身邊，住院的這些日子，他們怎么吃飯、怎么照顧彼此？可是他們，一個說自己在打牌，一個說只是常規輸液，真的沒事兒。

母親的腎炎控制住以后，我開始埋怨她和父親：“生病那天為啥不給我打電話？為啥不叫我回來？就你和我爸兩個人，你就不擔心你們應付不了？”她和父親輕描淡寫地說：“真沒啥，有事兒就叫你和你姐了。你端人家的碗，受人家的管，你要請假天數多，人家會說你的吧？當媽的不能讓孩子操心。”

母親的話，突然讓我想起自己和女兒的對話。女兒漸漸長大，已經知道自己是怎么來的，那天她憂心忡忡地說：“媽媽，你生我的時候是不是很痛很痛？”我笑著告訴她：“你很乖，進產房沒多久就出生了，生你時不痛，就跟螞蟻夾到一樣。”

女兒放下來心來，開心地去玩了，背過身，我的淚卻忍不住流的滿臉都是。據說，疼痛是分著級別的，最痛的那一級是女人生孩子的痛，生女兒時并不順利，進產房一天一夜還是宮口開不全，忍不住疼痛的我說剖腹產，但醫生說孩子已經進入產道了，開刀怕傷到孩子，而且拖得越久對孩子越不好。醫生的話讓我終于痛下決心，自然生產。忍過最疼痛的那一個小時，女兒響亮的哭聲成為最美妙的聲音。

愛人后來告訴我，女兒一出生我就痛暈過去了，可是現在，面對女兒的憂慮，我也和母親一樣選擇了“輕描淡寫”。

只是為了讓我避免領導的訓斥，父母親把自己遇到的難事兒輕描淡寫，我知道他們是不想讓我操心；只是不想讓女兒憂慮，我把當年排山倒海的疼痛輕描淡寫，只因不想讓女兒有負擔。我終于明白，輕描淡寫的背后，是深深的愛和滿滿的憐惜。責編/張立平laomalp820114@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