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懺悔錄或糾錯記

王大婉

那是剛南下廣州的時候。

好多年沒乘公交車了。晚上接到采訪任務，匆忙中忘帶雨傘，淋著雨在公交站焦急等車。半小時后，隨著亂糟糟的人群擠上去，汗臭口臭熏得人想吐。想著我一把年紀了，怎么就混到這個份上，淚水不禁流下來。突然間我冒出一個念頭，此刻如果我掛了，墓志銘就寫：“愛過，錯過，活過。 ”罷了罷了太矯情，還是干脆寫：“這里埋著個糊涂蛋，一生過得亂七八糟”，更貼切。

37歲，重歸一無所有，還拖著個學齡前兒童，流浪在外……

租住的農民房陰暗潮濕，一室一廳里只有二手電視和幾樣廉價家具，兒子穿著旱冰鞋在房間里溜來溜去，總問什么時候“回家”。以后有媽媽的地方就是家，我這么告訴他，可他就是不明白。有朋友來探望留下吃晚飯，因為只有一只鍋，只能蒸好米飯分裝進碗里，之后空出鍋來再炒菜，朋友感慨說：“辛辛苦苦幾十年，一下回到解放前，你就是這樣。 ”

就是。這樣。

那是我頭一次回顧總結我的人生。我知道人生是條單行道，無法回頭和后悔，而每次修正錯誤，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考大學時，鬼使神差地我進了中醫學院，媽媽說：“學中醫好，年輕時坐冷板凳，越老越吃香。” 我腦后的反骨冒出來：“還沒年輕就盤算著老，還活個什么勁啊。 ”

我執意改行做了媒體，奔著熱鬧和激情就去了。至于這一行是不是青春飯，老了怎么辦——這些我不管，活在當下不是嗎？當時人們的觀念特別陳舊，媒體是給學中文、新聞的人干的，其它專業算是“改行”做文字，我這樣做的后果就是倍受歧視，付出更多的勞力，遭受更多的挫折，比如升職、評職稱。

沒辦法，姐任性。其實誰都可以任性，只要你承擔得起后果。

我蜜說：你是個小事清楚大事糊涂的人，所以你的人生沒有計劃。比如婚姻吧，不是說人不能離婚，你看人家有心機的妹子，都是趁年輕嫁個事業有成的老男人，少奮斗幾十年，等到婚姻乏味感情不好，自己已有資本洗牌重來了，再嫁一個才貌相當的如意郎君。你呢正相反，年輕時嫁了更年輕的男人，跟他耗盡了青春，人到中年一切歸零，徒然落得滿身傷痕。

是的那是我。我的人生毫無算計，只做自己愿做的事情，一步一跟頭地踉蹌前行。愛過渣男上過當，信過朋友吃過虧，那又怎樣呢？我情愿用真心過日月，對和錯都承擔后果。勺子放在鹽瓶里不知道咸，放在糖瓶里不知道甜。我不是勺子，我是溫度計，隨著四季冷暖體味甘苦。

有位舊同事四十歲了，單身。前幾天找我說的事，嚇了我一跳，她說：“我想找人借種生個娃，不然就生不出了。你幫我留意下，想找個高智商的博士，相貌端正的。”聽她細講這一路的經歷，豈只是“單”，她都沒深入戀愛過，每當男票進行到要去她宿舍坐坐時，她就退卻了，“如果有了親密關系就不冷靜了，容易走錯路。 ”

她可能不會錯。可她的整個青春荒蕪清靜，寸草不生。

人生是個不斷成長蛻變的過程，二十歲時絕對不知道自己四十歲會成什么樣，事業和情感也不可能譜寫不出錯的履歷，我離棄的，必是我成長之后不再適合我的，所以我離婚、改行，挫折、重建，如果我滿足于每天重復前一天，或許道路會更平坦，但肯定很乏味。

假如我寫自傳，我寧愿是本懺悔錄或者糾錯記，也不愿是幸福得一片玫瑰紅，或者純潔成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