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蘭花

普·沃蘭茨

南斯拉夫斯洛文尼亞作家。原名洛弗羅·庫哈爾，生于克魯什卡。出身于貧苦農(nóng)民家庭。曾在家務(wù)農(nóng)，后赴維也納入高等合作社學(xué)校求學(xué)，開始接觸社會主義思想。1920年參加南斯拉夫共產(chǎn)黨，曾被迫流亡國外多年，后秘密回國。

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曾被關(guān)禁在納粹集中營。戰(zhàn)后當(dāng)選為南斯拉夫聯(lián)邦國民議會議員和斯洛文尼亞教育委員會主席。他在農(nóng)村務(wù)農(nóng)時即開始創(chuàng)作活動，1935年出版小說《與水搏斗》，受到文學(xué)界的重視。他的小說《縱火者》描寫克魯什卡人民反對奧匈帝國統(tǒng)治的斗爭。小說《妙齡》是他的代表作，描寫一支斯洛文尼亞軍隊起義的過程。小說《小坑》寫南斯拉夫統(tǒng)一之后斯洛文尼亞人的生活。他的作品還有《從科特利到貝利沃德》《在國外土地上的戰(zhàn)斗》《我們的界石》等。

緊挨著我們家的地頭有一塊怕人的、陰森森的洼地，大家都管它叫“地獄”。它三面由陡坡環(huán)繞，活像一口深鍋，只有一個隱沒在晦暗、神秘的密林里的出口。山坡上長滿了雜亂的灌木、黃檗、千金榆幼樹、烏荊子、野櫻桃樹和一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林叢間荒草蔓生，它們只宜于做羊飼料。在這里你可以找到掃石楠、蕨草、木賊、藜蘆和其他一些無用的雜草。“地獄”里人跡罕至，陰陰森森，人們來到這里，心都會不由自主地緊縮起來。那里唯一有生命的東西是一眼泉水。它從洼地底層布滿青苔的山巖下涌出來，經(jīng)過一段不長的曲折流程，流到外邊的廣闊天地里，然后在那里消失。泉水的淙淙聲響徹整個洼地。這種水流的喧鬧聲被三面陡坡折回來，在森林中回蕩，變得更響了。溪流日夜不息的聲響給這個陰森可怖的地方蒙上了更神秘的色彩。

乍一看，你會覺得從這樣的地方不會有任何的收益，父親白白地租了這塊地。說真的，“地獄”確實沒有什么大用，不過偶爾從那里能割來一兩車墊牲畜欄的干草。父親急需連枷桿和耙子把時，也到“地獄”去找。用“地獄”的千金榆做連枷桿，或用黃檗做耙齒，比其他地方的更結(jié)實耐用。

不過，那地方還是用來放牧最理想。“地獄”里的草雖然長得不高，但多汁，牲口很樂意吃。

我打從記事的時候開始就害怕這個地方……

有一次，正好是星期六。黃昏，父母坐在我們家的門檻上，若有所思地翹首望著春天晴朗的天空，母親深深地嘆了口氣說：“哎呀，我真想明天帶一束鈴蘭上教堂，可惜哪里也找不著。”

“是呀，眼下找鈴蘭是晚了一些。要有也就是在‘地獄里了?！?/p>

一聽到“地獄”這兩個字，我全身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我好容易等到父母起身閂門，然后上床睡覺。夜里我久久不能入眠，這個可怕的地方老在我眼前浮現(xiàn)。在我內(nèi)心深處卻回響著母親的嘆息聲。鈴蘭花和“地獄”，這是多么不相容的兩件事物?。∥姨貏e喜歡鈴蘭，尋遍了我家前后的所有坡地和溝谷。可我卻不知道它們也長在“地獄”里。

早上我起得格外早。準(zhǔn)是我在夢里出過大汗，所以身上還是濕淋淋的。我通常都是一早就去放牧。天天早上都要別人把我叫醒，然后把我從被窩里拽出來。今天我可是自己起的床，踮著腳就出了家門。父親和母親還在酣睡，因為今天是星期日。

我來到院子里站下，仿佛還處在半睡不醒的狀態(tài)之中，充滿了一種愜意而奇妙的責(zé)任感，盡管這對我還是下意識的感覺。春日的早晨已經(jīng)到來，真正的夏天也不遠了。遠方的波霍爾耶山背后，火紅的朝霞燒紅了半爿天，朝陽眼瞅著就要探出它圓圓的臉蛋了。陽光照到佩查山頂，給它抹了一層絳紫色。青草、大樹和灌木林上都披覆著露水，它們現(xiàn)在還只是忽閃忽閃地微微發(fā)亮。等到旭日東升，它們在陽光下黃澄澄的像金粒和珍珠那樣閃光時，又會有另外一番景象。遠方的晨霧緩緩移動，仿佛大自然背負著沉重的負擔(dān)。

驀地，恰似有一股神奇的力量使我又重新邁開步子，穿過地頭，徑直向“地獄”走去。我從坡坎上恐懼地往昏暗的洼地瞥了一眼，為了不看它，我緊閉著雙眼往下走，心里盤算著在底部的山巖旁一定會找到鈴蘭花。一直走到了底部，我才睜開眼睛。

我看見許多芬芳馥郁的鈴蘭花，于是動手大把大把地采起來。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我也沒有向四周張望的勇氣。我懷著一種興奮而難過的心情，諦聽著潺潺的流水，和它那叫人不寒而栗的回聲，這聲音在清晨的寧靜里聽起來比平日更響。我捧了一大把鈴蘭花，趕緊走出了“地獄”。我一口氣往家里跑去，等跑到家，剛趕上母親正要出門。

這時，天邊的紅日已經(jīng)把它的第一束光輝投進我們家的院子，把院子裝扮得絢麗多彩。母親佇立在霞光里，周身通紅，漂亮極了，猶如下凡的天仙。我捧著鈴蘭花向她跑去，一邊還得意地大喊：“媽媽，媽媽……鈴蘭……”

我沉浸在幸福和無限的喜悅之中，更顯得容光煥發(fā)。

母親的臉上也漾起欣喜的微笑，她滿心高興地伸手接過花束，捧到臉邊。但在吸進那濃郁而清新的花香之前，她先看了看我。

“你為什么哭，我的孩子……”

我剛才因為害怕而涌出的大顆淚珠還噙在眼里，但陶醉在勝利之中，竟然把它忘得一干二凈了。母親猜到了我的壯舉，她慈祥而溫和地摸了摸我的頭。

（栗周熊 譯）

節(jié)選自《步入經(jīng)典叢書》，少年兒童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