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雨櫻
序
市醫院二樓左邊第七個房間,壹貳在那里沉睡了一年。
早春綿薄的濕意開始滲入空氣,窗外是剛剛抽枝發芽的新綠。那醫生推開窗讓暖風吹走混濁的空氣時,我仍坐在凳子上看著壹貳發呆,只在醫生為壹貳量體溫時才輕聲對他說了聲“早安”。
快點醒來吧,壹貳。
我在這里等你醒來,已經過了整整一年。
一
我至今還記得和壹貳認識的那天,我坐著公交車去學校聽課。經過下穿隧道時車上一女生發現自己錢包被偷,當即就嚷著讓司機把車開到附近公安局,急著上班的一車人自然反對她的意見,爭著爭著就和那女生吵了起來。我坐在座位上猶豫了一陣,抬眼看見壹貳的瞬間競腦子犯抽似地站了起來:“等等!我知道她的錢包在哪兒!”
鬧成一鍋粥的車廂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將目光移到我身上,丟失錢包的女生更是扒開人群直接朝我走了過來。我在萬眾矚目中看見壹貳神情淡漠轉向我的臉,腦子里卻有個聲音在一字一頓地說:“這個人能解決我的麻煩。”
這是我的直覺。
我是個很普通的學生,沒有任何可以炫耀的資本。我成績普通、相貌平凡,沒有顯赫的家世也不會琴棋書畫吹拉彈唱,但能讓我猜中全部選擇題正確答案的直覺,卻是不可思議地敏銳和靈驗。
所以當我意識到壹貳能解決麻煩時,我想也不想就推開眼前的乘客站起來,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壹貳面前,無視壹貳驚訝的目光,直接抓著他的手看著女生道:“我朋友知道你錢包在哪兒。”
圍觀群眾的目光立刻從我身上轉到壹貳身上,我也跟著將目光移到壹貳臉上。他表情仍然沒什么變化,和我視線相觸后卻定定地看了我兩秒,然后勾起唇角笑了笑:“嗯,我確實知道你的錢包在哪兒。”
他邊說邊側頭看著前車門,聲音既冷又輕,卻像要融化在日光中一樣柔軟:“你上車時把錢包放在刷卡機旁忘拿了。”
我順著壹貳的視線將目光移到前車門,果然在刷卡機旁發現了女生的錢包。女生見狀十分欣喜,邊朝我們道謝邊擠到刷卡機旁拿錢包。
壹貳禮貌地沖她笑笑,并沒說話,車一到站卻被我立刻拽著跳了下來,跟著是我一句近似突兀地詢問:“你是怎么辦到的?”
“什么怎么辦到的?”壹貳狀似不解地看著我挑眉,車門就在他身后迅速關上。我在陽光中抬起頭看著壹貳的臉,聲音放得很輕,“那女生錢包是被小偷偷走的,你是怎么從他們那里把錢包拿回來,又放到刷卡機旁的?”
壹貳聞言淺淺地笑起來,沒有揶揄,也沒有故弄玄虛,他只是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淡淡開口道:“直接從小偷手里拿過來放在那里。”
然后極為隨意地補充道:“然后偷走大家看見我把錢包放過去的記憶而已。”
聽上去仿佛是玩笑一般的話,我卻直覺壹貳沒有說謊,于是看著他笑了笑,慢慢開口道:“那可以請你把偷走的記憶還給我嗎?”
壹貳聞言微微瞇起眼睛,瞳中流出意味深長的光。和我對視兩秒鐘后他又微微抿起唇角,垂下眼睫道:“可以啊。”
那聲音宛如某種信號,在初春破冰的湖面四下散開。有絲縷回憶從腦海深處拋出線來,在空白的時間中斷裂融化成鏈接的點。那些被遺忘的部分就在這一刻接上旋轉著的齒輪,于咯吱咯吱的輪盤中倒帶重演。
二
壹貳是個小偷,但很明顯,他不是常規意義上的小偷,因為他不偷錢包,只偷記憶。
他表面上是個心理醫生,私下卻是極為無聊八卦的人。他時常在大街小巷閑逛,并把無數外表光鮮亮麗的路人記憶偷來看。我直覺壹貳沒有說謊,但閑得無聊,也忍不住拉壹貳偷個人的記憶給我看:“那人的記憶是什么情況?”
那是個站在路邊等車的大叔,衣冠楚楚,西裝革面。壹貳看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卻是回過頭來看我:“你覺得呢?”
“外地過來投資的精英,和朋友約好見面后在路邊等車。”我毫不猶豫地給出回答。
壹貳拾手摸摸下巴,笑得像要融化在陽光中一樣爽朗:“你的直覺也很靈驗嘛,為了證明我不是順著你的直覺回答,我把剛才偷到的記憶告訴你好了。那家伙十分鐘前剛退了凱悅酒店3007號房。”
我點點頭,跟著走到大叔身邊問路,順便問了句:“大叔是本地人嗎?”
精英大叔想也不想就否認了我的猜測,跟著豎起大拇指朝身后的酒店一指,毫不隱瞞地開口:“我是來這里投資的,剛退了那邊3007號房準備去朋友家住。”
……這大叔說話還真是一點都不隱瞞。
不過這樣也證實了壹貳能偷記憶之說并非胡扯,我謝過大叔走回壹貳身邊,他仍插著兜站在原地望天,看見我后微微挑眉:“怎樣?”
“和你說的一樣。”我將手插回兜中,隨手又指了幾個人給壹貳看,每個人的記憶都和壹貳說的一樣。挑到最后我準備找一個特別目標時,下意識將一個面色凝重、目光陰郁的黑社會青年指給壹貳看,“那個人的記憶如何?”
壹貳愣了愣,隨后微微瞇起眼睛,我能看到他的瞳孔在收縮,然后是他壓得極低的話:“你怎么會選到那個人?”
“直覺那個人和一般人不一樣。”我接過壹貳的話,然后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凝重,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感覺他是那種一言不合就會掏刀子捅人的類型,所以想找你證實一下。”
壹貳表情似乎有些僵硬,聽了我的話也沒什么反應,過了幾秒鐘才緩緩吐出口氣:“啊。”
他開口道:“那家伙殺了人。”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恍惚中如同帶著某種莫名的感染力,讓人覺得喧囂的世界因為他的話而變得安靜。車水馬龍的流動在一瞬間停止,整個世界只剩下黑灰白三原色。我在萬籟俱靜中抬頭看著壹貳的臉,張開口卻是很輕的一句:“那家伙殺了人?”
壹貳點點頭:“是個女生,從模樣上看應該是學生。兩人似乎在爭什么東西,男的讓女生交出來而女生不肯,男的一怒之下就殺了那個女生。”
頓了頓又補充道:“那女生應該是附近哪所大學的學生。從男的記憶來看似乎剛念大二,模樣長得也不差,身高一米六五,圓臉,長發,大眼。名字在記憶里只出現過一次,沒聽錯的話應該是叫莫菲。”
我聞言瞬間僵住,整個人猶如陷入冰寒。耳邊響起無數空茫的聲音,就像三千世界的鳥類同時飛向滄海,聲勢浩大而又喧囂嘈雜,無數的猜測在一瞬間像耀眼的白光在腦海中綻開,爆炸后變換出這樣的答案。
——工商管理系宣傳部部長莫菲。
我應該沒猜錯,因為我的直覺極少出錯。壹貳如果沒有聽錯,被黑社會殺死的人就應該是莫菲。
我伸手拉過壹貳衣服,壓低聲音湊到壹貳身邊:“看得到莫菲遇害的時間和地點嗎?”
“地點可以看到。”壹貳微微瞇起眼睛,頓了頓又說,“是商業街后面的小巷,離這里不遠,走路過去十分鐘就到。時間的話……”
他皺了下眉,最后還是搖了搖頭:“看不到,那家伙殺了莫菲后倒頭睡了很長一段時間。周圍也沒有明顯提示,沒法判斷具體時間。”
“應該沒超過三天。”我接過壹貳的話,有些突兀地給出回答,“三天前我在系辦公室見過莫菲。”
對,那應該是我最后一次看見莫菲,當時她還沖我笑了笑,讓我幫忙取這幾天發到學校的包裹。我只當她有事外出,心里還奇怪了下,自己怎么會覺得她再也不會回來了,沒想到她真的就死了。
我心里五味雜陳,張開嘴想說話,壹貳卻在旁邊咂了下舌:“那家伙還真是個狠角色,居然在巷子里把莫菲肢解了。尸體現在都還沒處理,估計是等著天黑時再動吧。”
我征了征,腦子里飛快浮現出一個想法,但我沒有立刻說出來,而是等到黑社會青年消失在街上才抬手碰碰壹貳的胳膊:“你從他們那里偷走的記憶最多能維持多久?”
“只要不還給他們的話,就能一直在我這里放著。”壹貳聲音有些茫然,但還是飛快地說著。
我看著他:“就像我們被普通小偷偷走的東西一樣?”
他點點頭:“對,就像那種情況一樣,不過也有例外,有些人會因為接觸到和當時類似的情況而想起被偷走的記憶,就像失主逛夜市時買到自己被偷走的錢包一樣,不過這種情況比較少見罷了。”
他說著呼出口氣,看著我問:“你問這個做什么?”
“我想知道你有沒有把黑社會殺死莫菲的記憶還給他?”
“當然還了,那種記憶揣著干什么?會做噩夢的。”壹貳邊說邊嘆了口氣,隨即將手插進口袋,看著我挑了挑眉,“你不會是想趁著他記憶沒恢復時,把莫菲的尸體找出來報案吧?”
“……”他猜對了,我還真是這么想的。
壹貳見我沒說話,上揚的眉梢慢慢地垂了下來,他低下頭看著我,一字一頓地開口道:“別去。”
“那家伙很危險,不是你能夠應付的,他后面有個很龐大的組織,里面至少有十個以上的殺手,不是你這樣的小女生能夠扳倒的。”他皺了下眉,似乎在猶豫什么,最后還是咬了下唇,慢慢地將話說了出來,“他們是個販毒團伙。”
我震了震,整個人直接呆住,眼前壹貳的目光漸漸變得嚴肅,終于在我張口欲言時打斷了我即將出口的話:“什么都別說了,我們去吃飯,吃完飯后我送你回校。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對誰也別提,知道嗎?”
我沒說話,他按著我的肩又晃了晃,重重地強調著:“明白了嗎?”
我這才點了點頭,沉默地跟著壹貳走進餐廳。
三
那頓飯我吃得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莫菲被殺的事。壹貳明顯看出了我糾結的心理,卻沒和我再提這個話題,吃過飯就押著我上了公交車。我遠遠地看著壹貳揮手的身影在窗外變小,終究還是咬了咬牙,在下一個站臺跳下車,徒步繞回壹貳說的那條小巷。
剛過正午,巷子里的陽光卻有些暗淡。樹影被拉長后投射在地上,被陽光一照就浮起跳躍的光。我站在巷子口看了看四周,沒發現什么可疑的人,咬咬牙便走進了小巷。
這條巷子并不寬,三個人并肩通過都難。里面卻相當安靜,由于長年累月無人使用,漸漸成為附近市民堆放廢棄家具的地方。
確實,這地方從外面看很適合扔東西,那些破舊的家具完全能將視線遮斷。走到盡頭沒了路,我站在原地沉思起來。
我不是在逞英雄,也不是在好奇,我是真的想找到莫菲的尸體。那女生性格固然高傲,平時對我卻很友善,就算沖著這點微不可聞的點頭之交,我也覺得自己該把莫菲的尸體找出來。
只是莫菲的尸體會藏在什么地方?
我試探著在家具堆里尋找尸體,發現要找到莫菲的尸體恐怕很難。這巷子的空間極窄,兩邊是封死的高墻,前后又是數量龐大的垃圾山。一眼望去很難發現奇怪的地方。這個時節氣溫不高,尸體也不容易腐爛,但要藏住軀體和掩蓋氣味仍比較難,我目光慢慢地在巷子里轉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沙發后的冰箱上。
冰箱周圍的空地上沒有血跡,附近的家具上也沒有劃痕,但我相信自己的直覺,于是走過去仔細檢查冰箱周圍的空地。很快,一個并不起眼的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個小小的,泛著白光的物體。
它的體積不大,看上去也不圓潤,就外形來說勉強算棱角分明。大概因為在那里擱置了幾天,整體顏色顯得有些發黃。在不太刺眼的橘色陽光下,它依然顫顫巍巍地折出淺色的光。
……是牙齒。
我屏住呼吸,彎下腰慢慢地看著那枚牙齒,它就落在冰箱前面,令人作惡的腥氣也隨著我蹲下去的動作慢慢從冰箱里傳來。我隱約能猜到冰箱中可能存在著什么,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找到了吧?那家伙還沒來得及處理的東西。
周遭光源迅速發生改變,呼吸仿佛還沒離開身體就變得凝固。四下明明這么安靜,耳邊卻發出世界消失的聲音。無形的壓迫和緊張感像潛伏在血液里的蛇,隨著呼吸迅速地逼近胸口。我能聽見自己心跳加速的聲音,大腦也因為充血而變得混沌。知覺開始消失,視野開始空白。我其實直到現在都有后悔和回頭的機會,我卻抬起頭死死地盯住前方的冰箱。
然后伸手拉開了它。
最先掉下來的,是胳膊。
傷口斷裂處已經開始腐化,暗色的血在斷裂口凝固。體表外的組織液凝結成塊,紅黃交織下是陰森的骨。莫菲的頭就擱置在腹腔上,柔軟的黑色長發覆蓋住肌膚。劉海后面是她布滿血絲的眼球,手腳并排著放在四周。
我雙腿使不上力,全身的血液跟著被抽空。景物從視野邊緣開始變白模煳,就連聲音都逐漸回歸虛無。冰箱里有黑血斷斷續續地滴下來,讓我在看見的瞬間,胸口就泛起飲鴆止渴般的灼熱。
我控制不住地低下頭嘔吐,吐到腸胃抽痛痙攣仍在嘔吐。但這過程只持續了幾秒鐘,我就聽到了破風之聲,猶如有人揮動結實的木棒,從我身后狠狠地揮來。
我就著嘔吐的姿勢向左翻滾,避開攻擊后回頭去看偷襲者,黑社會青年正提著柴刀站在我身后,眼里充滿陰戾的殺意。四周沒有人,在這個活動范圍有限的場所里,只剩我和他一對一。
壹貳告誡過我不要回來,我沒有聽。
就算現在死在這里,也絕對是我咎由自取。
巷子里的空間很窄,被雜物阻擋后活動范圍更有限。黑社會青年擋住了退路,兩邊就只剩下被家具圍成的死角。
我沒找到能用來防身的物品,黑社會青年卻擰著柴刀朝我砍來。我狼狽地從攻擊范圍中避開,幾招過后直接被逼到了墻邊,左右兩側是搖搖欲墜一人多高的雜物,而我已經無路可退。
坐以待斃不是我的風格,所以我咬著牙開始嘗試反擊,只是男人和女人的力量天生就存在著差距。我面前站的又是個精壯的成年人,還沒撐過五招,黑社會青年的柴刀就砸斷了我護著頭的手骨,鋪天蓋地的疼痛侵襲過來。伴隨著骨胳裂開的聲音,呼吸和知覺似乎都變得遙遠。有白光在眼前落下,很快意識就變成散亂的碎片,當眼前的一切隨著血液變成赤紅的景象時,我終于感受到了死神的氣息。
那不是我的錯覺,黑社會青年不可能放過我。
然而看著迅速逼近的柴刀,我心里竟沒有一點與死亡接觸的恐慌。迎面而下的刀刃帶著冰冷的溫度逼近我的臉頰,然后在距離我最近的地方陡然停下。
時間停滯一秒,萬物失去思考。
讓人耳鳴的暈眩感襲來,日光在真空中變得耀眼。這不是幻覺,也絕非電影,而是那只手真真實實地握住了柴刀。我順著滴落的鮮血慢慢向上看去,并不意外地看見了那張熟悉的臉。
是壹貳。
他的手指骨節分明,在夕陽下近似虛空般透明。我用力瞇起眼睛,咬住嘴唇想讓自己清醒,然而卻有更多東西從身體內部爆炸般地滲透出來,帶著恐懼,攜著空虛,海潮一樣地淹沒了暖黃色的陽光。
原來我不是在做夢,原來這都是真實的場景。
那一瞬間發生的事情極為短暫,我卻覺得每一個鏡頭都在放緩,好像時間在那一刻被徹底凝固,又在漸漸變化的光影中被一點點拉長。壹貳在黑社會青年轉向他的瞬間一腳踹飛對方,又在我震驚的目光和黑社會青年瞬間變得空茫的目光中拉著我飛奔出巷。他的聲音因為受傷而顯得有些微弱,卻依然讓我聽見了他的話:“快跑!你選方向。”
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左方。
鉆出巷子時正好有輛出租車下客,我立刻拽著壹貳跳上了上去,隨口報了個地名才回過頭來看著他:“你的傷怎樣?”
他擺擺手說不礙事,我看著卻倒抽一口冷氣。壹貳的傷口很深,晃眼一看能見到骨頭,血也沒止住,大半截皮肉還翻在外面。雖不至于讓五根手指全掉下來,但我還是內疚得很厲害:“去醫院看一下吧?”
“不用。”壹貳向后一仰躺在座位上,又看著我直笑,“玉霜路那邊也沒有醫院吧?”
我這才發現,自己本能地報了家里地址。
四
到家后聽說商業街旁的醫院突發火災,壹貳著實驚嘆了一把我的直覺靈驗。我看著他鮮血長流的手說不出話,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擰著醫藥箱在他面前坐下:“我幫你做下應急處理好嗎?”
壹貳看著我小心翼翼的樣子笑了笑,也不客氣,大大咧咧地伸出手又轉著頭打量我的家:“你一個人住?”
我點點頭:“爸爸和媽媽在國外經商,一年只回來一次。”
他哦了一聲:“那你算富二代?”
“只是沒人要的小孩罷了。”我系上繃帶后拍拍他的手,“還覺得疼嗎?”
“好多了。”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著我,“你呢?”
“嗯?”
“沒事吧?有沒有哪里傷到?”
“和你一比都算小傷。”我嘆了口氣,當時那情況,我沒死已經算幸運了。
壹貳沒說話,過了一會才問:“你還打算找那黑社會青年嗎?”
我沉默了兩秒鐘,最終還是點點頭:“嗯。”
他頓時嘆了口氣:“我就知道。”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
我聽著有點不是滋味,忍不住辯駁:“我是有原因的,我和莫菲關系很好,不可能就這么看著她被殺,而且莫菲之前托我幫她收過包裹,我覺得黑社會青年找莫菲要的就是那個?”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我說這話時心里都沒多想,說完后卻突地沉默了,壹貳眼神也跟著動了動,抬起頭來看著我:“包裹收到了?”
“……沒。”我悻悻地開口,“本來今天回學校聽課想順便看看的,沒想到遇上這事,給耽誤了。”
壹貳聞言垂了垂眼睫,半晌后抬頭看著我:“你覺得包裹今天會到嗎?”
“啊?”我征了一下,“應該會吧?”
“那你先回學校看看吧。”壹貳彎起唇角笑了笑,隨即站起身道,“黑社會青年那邊我來盯著,等你拿到莫菲的包裹后我們再行動。”
我沉默了兩秒鐘,然后不確定地看著壹貳問:“你準備幫我?”
“那家伙把我手傷成這樣,還指望我放過他?”壹貳舉起粽子樣的手冷冷地笑了笑,表情神似地獄來的惡魔。我生生打了個冷顫才說:“那……既然你也想找那個家伙,要不要聽聽我的計劃?”
壹貳點點頭,我才緩緩開口道:“我覺得黑社會青年既然知道我們找到了莫菲的尸體,短時間內絕對會想辦法轉移尸體,然后盡可能地銷毀作案工具。我們現在趕去阻止他轉移尸體肯定來不及了,只能趁他還沒銷毀兇器前把兇器找出來,然后設計誘導他說出自己殺害莫菲的話,再把莫菲的包裹交給警方就行了。雖然我沒看過莫菲的包裹,但我總覺得里面有很重要的資料,不然那家伙也不會那么沖動地殺了莫菲。”
壹貳點點頭,想了想又看著我微微皺眉:“設計那家伙應該不難,但是兇器怎么找?”
我沉吟了一下,彎下腰摸出地圖攤在桌上畫:“我覺得那家伙應該把兇器扔在這幾個地方。”
壹貳湊過來看,我則把地圖上幾個地方用紅筆圈起來:“這幾個地方離市中心很遠,但我個人覺得那家伙把兇器扔在這里的可能性很高。如果時間來得及,我想去這幾個地方看看。”
壹貳勾了勾唇角,竟然沒反對:“正好,你和那家伙見過面,出面誘敵會有危險。我可以塞一堆記憶在他腦子里,讓他因為記憶混亂跑來找我做心里咨詢,然后誘導他坦白。”
我贊同地點點頭,跟著有些擔憂地看著壹貳:“你泄露顧客資料會不會被吊銷執照?”
他不以為然:“本來也不是通過什么正規手段考上的,被吊銷了再考一次就行了。”
我無言以對。
確定好方案后我們開始分工合作。我先回學校收了包裹,然后在郊外尋找兇器,進展喜人。剛出五環就發現了被麻布口袋裹著扔田里的兇器,我連手套和塑料口袋都沒用上,直接拿著兇器就回去找壹貳定下一步計劃。
壹貳效果也很顯著,只在酒吧里轉了幾圈就發現了和人交易的黑社會青年。也不知道那家伙是真的膽大包天還是生意緊急,莫菲的事還沒擺平就若無其事地繼續和顧客砍價。
壹貳也不多話,擦肩而過的瞬間塞了上百人的記憶在黑社會青年腦子里,瞬間就讓黑社會青年進入連自己媽媽都認不出來的死機模式。為了保險,壹貳還在里面塞了二十個治療過的客戶記憶,很快黑社會青年就依照記憶撥通了壹貳的電話。壹貳仔細檢查了一下錄音筆的使用狀況,轉過頭看著躍躍欲試的我皺眉:“怎么,你想跟進去聽?”
“難道你沒準備帶我去?!”我的表情比壹貳還震驚,莫菲的包裹還在我手上抱著,計劃進行到這地步哪有踢我出局的道理?!
壹貳嘆了口氣,表情有點無奈:“心理醫生治療時大多一對一,何況那家伙也不是傻子,就算腦子里塞了上百個人的記憶,涉及到殺人的問題也不會說得那么仔細。你在旁邊坐著只會讓他更警惕,別說坦白自己殺了莫菲,估計他連自己的身份都不會說出來。”
我一想也是,但又覺得幫不上忙的自己十分沒用,于是纏著壹貳:“那我假裝是你客戶,坐在客廳等你們行嗎?”
壹貳看我一眼,并沒直接回答,只說:“你很想抓那家伙?”
“有這方面的原因……”我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看著壹貳坦白,“不過最主要的是,我總覺得那家伙不會那么簡單就被我們搞定。他后面畢竟還連著一個團伙,你一個人去我不太放心。”
壹貳嗤笑一聲:“你一個小女孩能做什么?你跟著我去才會讓我擔心,算了,想去就去吧。”他邊說邊拋來假發讓我戴上,戴著我便去了心理資訊室。
壹貳的心理咨詢室在市中心,空間不大,裝修也算不上豪華,看著卻很舒服,不會讓人產生封閉的感覺。我戴上假發坐在沙發上假裝是壹貳的下一個顧客,看見壹貳領著對方進了隔離間,就抄起旁邊的空杯子貼到了墻上。
一片沉默,安靜到空茫。
其實用膝蓋想也知道我聽不到他們的談話,但我仍然不死心地趴在墻上竊聽,直到胳膊酸掉才放下杯子坐回沙發,抬頭看著墻上的時鐘發呆。
黑社會青年的咨詢保守估計也要兩個小時。
換成其他人可能用不了這么長時間,畢竟心理醫生按小時計費。但要從那家伙口中套出他殺害莫菲的信息很難,需要壹貳不斷地將閑雜記憶從他腦子里拿出來,又不斷地塞回去讓他更加混亂,就這么循環反復到某個程度,記憶抽絲剝繭露出正中心被封閉的核,黑社會青年才可能在混亂中說出自己殺害莫菲的事。
我坐在客廳等了會,確定一時半會兒壹貳都不會結束診斷,才抱著沙發上的枕頭睡了一覺。
然后極為罕見地做了個夢。
下午陽光很好,暖黃色的光芒透過窗戶落在地上,空氣中滿是千日紅香甜的味道。室外有紅日灼眼,窗簾邊城市吵鬧,我在半夢半醒間進入太虛的夢鄉,睜眼就看見夢里最荒蕪的景象。
那是一片荒蕪的區域,里面空氣低沉,沒有陽光,只有最古老最沉重的荒涼從六合八荒涌向中央。我看見人群密集,候鳥嗚叫,沒有風卻依然給人炎熱的味道。壹貳站在畫面中央,抬頭看天卻沒有人注意到,他似乎轉過身同我說話,聲音卻被漸起的狂風全部蓋掉。于是周圍浮起盛世喧囂,他的眉目猶如被時光涂出淺淡光亮,然后下一秒,一切全部消失爛掉。
畫面變白的瞬間我驀然驚醒,然后驚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夢里那種絕望仿佛被日光延續到現世,就連靜坐著回神都能感受到那種被拋棄和遺忘的悲傷。
——這絕不是普通的夢。
我也曾做過無意識的夢,里面黑白顛倒邏輯混亂,醒后幾乎讓我記不得里面的內容。我的直覺太過強大,很多時候都會讓我忽略曾經做過的夢。唯獨這次,當所有感觸都在夢境中過濾成最深沉的傷,我才從中感受到那種難以言喻的絕望。
那不是我無意間窺探到的過去,也不是壹貳抵死不認的回憶之傷。那是預知夢。
五
我擦著額角的汗抬頭看向咨詢室,黑社會青年正好結束治療從里面走出來。壹貳在后面溫和地看著他笑,唇角上抵下合間流瀉出咨詢結束后送客的話。
我再度驚覺自己竟然睡了那么長時間,起身走向壹貳的瞬間又突然看見黑社會青年一閃而過的陰郁眼神,心里驚了驚,門一關上就急吼吼地沖到壹貳面前:“你誘導的結果如何?”
壹貳明顯有些疲憊,坐在沙發上揉著太陽穴沒說話,抬頭看我一眼,又愣了愣:“你臉色怎么這么難看?”
“沒什么,我剛剛做了個夢。”我走到壹貳身邊坐下,嘆了口氣。
壹貳并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聽我說完也只是看著我笑了笑,半是輕松半是打趣地開口道:“噩夢?”
……他一定把我當成那種做了噩夢就會心情低落的小女生了吧。
我搖搖頭,抬眼看著壹貳。他的臉正沉浸在陽光中,有一種無法直視的暈眩,那些耀眼的日光在他身邊散開,晃眼一看竟顯得壹貳像要消失一般的虛幻。
不知為何,我突然感到恐慌,以往那些準得要死的直覺卻沒發揮作用。我看了壹貳半天,腦子里仍然空空蕩蕩,半個猜想都沒浮現出來。
壹貳看著我的眼神漸漸變得有些奇怪,一臉“你該不會是睡昏頭了吧?”的表情。我只好悻悻地撓了撓頭,把之前的夢重組還原出來:“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你在夢里同我說話,但說的字我一個都聽不到。那夢里還有很多人在周圍走,但我看不清他們的臉,只覺得很奇怪,尤其是我朝你走過去時,你突然就在我面前消失了。”
壹貳的背似乎僵了一下,面色也隱隱變得凝重起來:“所以你的直覺是?”
我汗了一下:“沒想到任何東西,只單純覺得不對。”
“具體呢?”
“也沒有。”我再汗。
壹貳聞言似乎松了口氣,支著下巴想了想又笑道:“那應該是你想多了吧。”
但愿如此。
我看著壹貳陷進日光中的側臉,沒接話,只問:“那家伙的誘導結果如何?你套出真話了嗎?”
壹貳搖搖頭,原本舒展的眉頭也緩緩地皺了起來,他視線有些游離地看著茶幾,沉默了近三分鐘才慢慢地說:“讀不出來。”
“讀不出來?”我詫異,“什么叫讀不出來?”
“他的記憶是空白的。”壹貳沉默了一下,慢慢開口道,“我有檢查他的記憶,發現他的記憶從前天開始就徹底混亂了,殺莫菲的那段記憶斷斷續續的,一下有一下沒的,中間還有很多地方根本連接不上,就連時間都沒法吻合,感覺就像把記憶打亂后又在重組過程中摻雜了其他東西一樣……”
他搖搖頭,皺了皺眉又說:“不,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完全讀不到他將刀刺進莫菲心臟的那段記憶。”
“什么意思?”我驚出一身汗,卻聽壹貳慢慢地說:“他的那段記憶……很有可能被消掉了。”
“怎么可能!”我驚得從沙發上彈起來,“記憶怎么可能會消掉?”
“怎么不可能?記憶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本來就容易產生問題。”壹貳看著我,輕輕地嘆了口氣,“你能想起昨天這個時候在做什么嗎?”
“……在上網?”我不太確定。不過我在家沒事做時基本都蹲電腦前,這個回答多半沒錯。
壹貳笑了笑,并沒深究,只繼續問:“前天這個時候呢?”
“……”
“上個周這個時候呢?上個月的這個時候呢?你能想起來嗎?”
我繼續沉默。
“想不起來吧?”壹貳不以為然地笑笑,雙手一攤作總結呈詞狀,“記憶這種東西就是這樣,雖然是親身經歷過的東西,但畢竟看不見摸不著,除非用DV錄下來。過一段時間后再想總會有些細節想不起來。你如果有記日記的習慣,就會發現幾年前那些自以為永遠都不會忘記的事現在很多都想不起來了,何況那家伙還被我塞了一堆其他人的記憶,混亂之中就算本身的記憶被消抹掉……”
壹貳頓了頓,說話的聲音也漸漸變小:“也是正常的吧……”
我呆了呆:“這么說他是因為你在他腦子里塞了一堆其他人的記憶,才忘記自己殺死莫菲的事情的?”
壹貳摸了摸鼻子:“雖然不太想承認……不過看起來是這樣的……”
“你在開玩笑嗎?是在和我開玩笑吧!”我嗷嗷叫著撲上去抓住壹貳衣領死命搖。眼看就能把包裹錄音打包往警察局送的關頭,鬧出這種狀況,我實在覺得無法接受,“別鬧了,快把錄音交出來!早一點把那家伙送進監獄莫菲才能安息!快把錄音交出來!”
壹貳被我搖得前后晃,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抖出一句話:“你現在搖我也沒辦法啊……他人都已經走了……除了想辦法讓他回憶起來……我也沒有別的辦法啊……”
聽到后半句話的瞬間我猛然停下手中動作,看著壹貳問:“能讓他回憶起來?”
“能啊,怎么不能。”壹貳翻了個白眼,把領子從我手中扯出來才說,“你看過電視吧?知道怎么讓失去記憶的人想起之前的事嗎?”
我立刻在腦海中走馬觀花了一遍所有看過的電影,然后舌頭打結地開口:“嗯……好像是要把當事人帶到案發地點……然后將現場布置成當時的情況,再用誘導的語言引導對方回憶……或者重現當時的情景……”。
“對,差不多就是這樣。”壹貳整了整衣冠,坐直身子看著我,表情卻慢慢變得凝重起來。
“讓那家伙想起當時的情景大概很難,因為他的記憶被洗得相當干凈,只記得自己約過一個女生在商業街見面,然后和對方吵了架,再往后就只有在盛怒中離開小巷的記憶。最關鍵的地方,殺死莫菲的地方根本沒有,不止如此,就連將莫菲肢解的那部份記憶都消了。要讓他回憶起這些事,難度絕對很大。”
我“嗯”了一聲,轉著眼珠想了想又看著壹貳問:“你現在有什么能讓他回憶起那些事的計劃嗎?”
壹貳雙手交疊支著下巴,過了很久才輕聲開口道:“要我選的話,重現當時的景象應該是最好的辦法。但要做到這點很難,首先要把那家伙約到巷子里就很難,其次如果要重現當時的景象……我覺得……基本上不可能達到。”
我一想也是,當時那景象只有黑社會青年和莫菲兩個人知道,我和壹貳兩個完全沒看到。壹貳雖然偷過黑社會青年的記憶來看,但他當時只看了個大概,匆匆一眼就急急忙忙地還給對方。現在黑社會青年記憶又被清倉,我和壹貳根本無法忠實再現當時的景象。而這種誘導方式能否成功,重點就在能否還原當時的景象,亂導爛演別說讓那家伙想起之前的事,只怕他從頭看到尾都會無動于衷。
情景再現實施起來多半很難,拋開還原度這點不看,情景再現至少需要兩個人,第一個不用露面,只把黑社會青年約到小巷就行,接著再讓黑社會青年在巷子里看見一個兇神惡煞的偽黑社會青年和一個女生發生爭吵并殺掉對方就行,但是之后呢?
運氣好的話黑社會青年會當場想起當時的情況,然后他會怎么做?震驚地跪坐在地上?還是丟下演員跑到冰箱前確認莫菲尸體的情況?
無論是哪種情況都很難辦,因為我差點忘了一個很重要的事,那條小巷因為長年累月被市民當成丟家具和垃圾的地方,其中一條通路已經被堵死。演員A“殺死”演員B后只能原路返回,這就意味著他必定會和黑社會青年撞上。
我是不可能扮演演員A的,這點用膝蓋想都知道,但如果讓壹貳扮演演員A……那豈不是剛露面就被黑社會青年認出來了嗎?
我開始覺得頭疼,旁邊壹貳也嘆了口氣,揉著太陽穴癱進沙發里:“總之這個方法不好辦,但我短時間內也想不出什么別的辦法……我先想想好了,你回去吧,有事給我打電話。”
說著起身準備送我出門,我聽著壹貳的話覺得不對,當即打斷壹貳:“你準備一個人行動?”
壹貳表情僵了僵,沒說話。
我一看壹貳的表情就明白了他的想法,頓時心里五味雜陳:“為什么?你不是不認識莫菲,也不贊成我找那家伙嗎?!為什么現在要把我踢出去自己一個人做?”
壹貳仍然沒說話,卻轉過頭看著窗外。
我仰著頭看他,看到脖子都酸了仍然沒聽到回答,心里一怒,想也沒想就把話說了出來:“該不會是你在那家伙的記憶里看到了一直想知道的事,這事和我沒什么關系又很危險才想一個人做?”
壹貳身子微不可見地顫了一下,仍然沒說話。我見狀索性繞到正面看著他,沉著臉追問:“我說對了嗎?那家伙記憶里有你一直在查的事?你偷人記憶是不是也是想追查這件事?”
壹貳慢慢地抿起唇角,半響,終于還是慢慢地低下頭:“嗯……我在那家伙的記憶里看到了殺死我妹妹的人。”
我一驚:“確定是那人?”
壹貳搖搖頭:“沒看到臉,只看到了手上的刺青。但從那家伙的記憶來看似乎和對方很熟,我覺得這是個機會,所以想試著往深處查一查。”
我這才反應過來,我對壹貳完全不了解,既不知道他的興趣愛好,也不知道他的生活環境。我只知道他經營著一家診所,能偷別人記憶,說話隨和,標準放寬一點基本能歸為高富帥,卻不知道他的家庭狀況。他是一個人住,還是父母像我爸爸媽媽一樣在國外經商,有沒有兄弟姐妹都不知道。
只是現在,壹貳的情緒看上去有些低落,像是因為想起了那些不好的事而消沉。一轉眼,瞳里又露出異樣的光。我覺得自己能理解壹貳此刻的心情,雖然不知道他追查對方用了多長時間,至少現在我能肯定,他在發現對方蹤跡后激動和憤怒的心情一定多過悲傷的心情。
“所以你更沒理由把我踢開一個人行動了。”我看著壹貳笑了笑,淡淡開口道,“你現在只是在那家伙的記憶里看見了身上的刺青,卻沒看到那人的臉。你能保證那人記憶里的人就是你在找的人嗎?”
壹貳皺了皺眉:“那個刺身很少見,應該不會有其他人用。”
“但你說過那家伙背后有一個組織。”我打斷了壹貳的話,“你能保證那個組織里沒其他人用那個刺青?”
“就算那個刺青只有他一個人有,那黑社會青年現在記憶這么混亂,你能從他記憶里找到那家伙的地點?”我微微瞇起眼睛,看著壹貳一字一頓,“別忘了,記憶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是很容易出錯的。”
壹貳抿著嘴唇沒說話。
我輕輕地舒了口氣,到底有些于心不忍,也放軟了聲音:“莫菲的事不能拖,找到那家伙殺莫菲的證據后必須盡快將他送到警察局,這期間不可能有太多時間給你查那人。如果這樣你還不愿意我幫你忙,我也不會勉強,但我的直覺至少能幫你少走一半的彎路。就算遇到危險……”我想了想,雖然沒什么把握,但還是厚著臉皮說了出來,“以我的直覺應該也能避免最壞的情況吧。”
壹貳眼神終于動了動,沉默了一陣,又嘆了口氣:“你說得對,你的直覺確實能幫我很大的忙。”
“那就趕快制定計劃吧。”我行動力比壹貳強,積極性也比壹貳高,聽他這么一說就從包里翻出了地圖,“先來看看那家伙最近會在哪些地方活動好了……壹貳,你在那家伙記憶里有沒有看到什么值得留意的信息?”
六
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莫菲的尸體就像個炸彈,放著不管遲早會被發現。商業街后面的小巷雖然算半個廢巷,但到底有那么多人將家具扔在里面,收荒匠和某些抱著僥幸心理的人也不時會繞到小巷找家具。黑社會青年用來裝莫菲的冰箱算不上舊,說不準這一兩天就會被人撿走。那時別說通過黑社會青年這條線追查殺了壹貳妹妹的人,只怕連黑社會青年本人都會聞風而逃。
壹貳當然明白我的顧慮,坐過來就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然后提筆看了看,重重地點了下頭:“差不多就這幾個地方是那家伙經常去的,你過來看看,有沒有哪里覺得奇怪?”
我湊過去看了看,果然很有黑社會青年的風范:一個酒吧一個餐廳一個會所一個臺球館,再看名字,忍不住一笑:“‘二十四橋仍在?‘揚州慢吧,這么文藝的名字哪像那家伙會去的地方,不用想了,這地方絕對有問題。”
壹貳也很贊同:“這地方在那家伙腦子里出現的頻率不高,但他每次去時都穿正裝,不過這地方好像只有會員才能進,我們混進去的可能性不高。”
“篡改保安的記憶啊。”我不以為然,“你連公交車上那堆人看見你把錢包放到刷卡機旁的記憶都能偷,還不能改個保安的記憶嗎?”
壹貳汗:“篡改記憶是違法的。”
“偷人記憶就不犯法了?”
壹貳被我說得找不到話反駁,抬手撫額:“好吧,依你。改了那人記憶后呢?”
“當然是想方設法把他騙到商業街后面的小巷來。”我挑眉,“難道你還指望一直守著他這條線,直到把殺你妹妹那人揪出來嗎?”
壹貳沒說話,我猜自己又說中了,于是長長地嘆了口氣,抬手搭上他的肩:“壹貳,你別亂來。那家伙后面跟著個組織,他也不是一個人在戰斗,就憑我們兩個一小偷一學生……”
他瞪我一眼,我立刻改口:“一社會精英一死大學生,和那些武裝到牙齒的犯罪分子斗簡直等于找死。聽我一句勸,別自己動手抓人,我不認為僅憑我們兩人就能把那家伙連同背后的組織一起送進監獄。我們能做的,只有收集他殺死莫菲的證據,然后把他盡快送進監獄。相信我,只要我們證據確鑿,他絕對會為了自保而把身后的團伙供出來的。”
壹貳輕笑一聲,不以為然:“你怎么知道那家伙會把組織供出來?”
“憑我的直覺。”我深信,這句話在壹貳面前絕對有說服力。
壹貳果然沉默了,皺著眉頭想了很久才緩緩地點了點頭:“暫時先照你的方法試試吧。”
果然,他還是不夠相信我。
不過這也夠了,我原本就沒指望壹貳完全認同我。在追黑社會青年這件事上,我和他只不過是暫時的同盟。他需要我的直覺為他判斷分析,我需要他的能力尋找證據,互利合作,也算不錯。
確定合作后就要開始布局了。
在這一點上,我和壹貳幾乎沒什么爭議就達成了共識:在黑社會青年下一次前往壹貳的心理咨詢室時先去現場勘查,畢竟最后的重頭戲要在那里演,所以事先確定演完戲后逃跑的路線是極為重要的。
那時正好臨近傍晚,二環路內全是私家車,這種下班高峰期,坐公交車走專用道反而更省時。壹貳鎖上門,隨手塞了塊面包給我,就拖著我上了公交車。
商業街那條小巷基本上沒什么行人路過,正好方便我和壹貳鉆進去看。萬幸這幾天巷子里沒人來收垃圾,莫菲才能繼續躺在冰箱里。
剛開始我們以為能在巷子里找到另一條離開的路,然而壹貳來來回回地在巷子里走了半天,除了原路返回外實在沒法從三人多高的家具山中找到另一條出去的路。他“嘖”了一聲,抬手揉著額頭嘆氣:“把那家伙引到這里演完戲后,總得找個地方出去啊!如果沒路走,我難道要原路返回去?”
我沉吟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又搖了搖頭:“沒那個必要。”
說著我繞過壹貳走到堆成山的家具面前,伸手推了推,明顯感覺到松動后又回頭看著壹貳:“你看,這些家具是松的,可以推開。我覺得那家伙恢復記憶后應該會先想辦法確認莫菲的尸體,你在沒在附近倒不會太在意,所以后面這些家具我們只要大致整出能讓一個人通過的樣子。躲在附近讓他覺得你已經從這里離開就行了。”
壹貳挑了下眉:“莫菲的尸體在這里,那家伙就算被我騙到這里來,為什么一定會走進來?當然,如果我們在里面吵架的聲音夠大,他應該會探個頭進來看看;但如果離他太近,我的臉絕對會被他認出來。你要怎么把握這個距離,讓他既不會認出我的臉,又能發現我們在里面吵架?”
我征了一秒,然后回頭看著巷口,距離冰箱差不多有七八米的距離。這個距離說近不近,說遠倒也不遠,要同時滿足壹貳說的兩個條件倒真有些難。
這邊我還沒說話,壹貳又在那邊嘆了口氣:“還有,雖然在他面前模擬當初他殺死莫菲的情景,很有可能讓他回憶起當時的情況,但很難說他在發現我們吵架時,會不會突發奇想地沖進來勸架?或者根本就懶得管我有沒有在里面殺死你?”
我沉默,覺得他說得確實有道理。但我還沒想好該怎么回答,壹貳又開口了:“如果你想讓他一直躲在巷子口偷看我們吵架,等我殺死你后把你拖到某個地方藏好,從巷子另一邊離開后才偷偷摸摸地潛進來看,那你這個計劃實施起來的難度會很大。即便他走過來,發現你在很短的時間內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莫菲斷掉的尸體……他不會覺得奇怪?”
我被打得啞口無言,支支吾吾道:“讓他看見莫菲恢復記憶……難道不是我們的目的嗎?”
“你能保證他不被嚇跑?”
我:“……”
壹貳沒接話,又嘆了口氣:“所以我才說情景再現的方法不可靠。首先他當時是被嚇還是進來勸架都不好說,其次你沒經歷過當時的情況,沒辦法再現當時的場面。別的不說,就我們兩個藏身的地方就不好找,這里有能讓我們兩個同時鉆進去躲的地方嗎?”
“有吧……”我也沒什么把握,四下轉著到處尋找能讓我和壹貳同時藏身的地方。
不管我提出的設想再怎么離譜,只要有干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仍想試試,畢竟莫菲的尸體不能在冰箱里裝太久。如果腐化了還沒讓黑社會青年想起自己殺死莫菲的事就糟糕了。空口無憑,我們就算手里拿著證據,法院大概也沒法判黑社會青年的刑。
突然一瞬間,我看見被家具堵死的通路墻邊似乎有什么凝固的液體,彎下腰湊過去看,發現那似乎是融化后滴在那里的冰激凌。我頓時眼睛一亮,回頭招呼壹貳過來:“你看。”
我邊說邊伸手去推上面的沙發,疊在一起的家具果然搖搖晃晃地松動起來。壹貳跟著抬手搭了把力,上面慢慢露出明顯的空隙。
“……把這些家具挪開,應該能移出我們兩個蹲進去的空間吧?”
壹貳看著那些搖搖欲墜的家具,沒說話。過了很久才慢慢地勾起唇角,在昏黃暖昧的夕陽中笑了笑:“啊,既然你這么執著實施這個計劃,我就姑且陪著你試一次吧。”
我看著他慢慢地笑了起來。
七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沒有回家,也沒有回校,而是陪著壹貳一次又一次地在巷子里模擬莫菲被殺的場景。
壹貳不知是不是偵探片看多了,還是懸疑片看多了,提出的設想全是“在距離巷子口××米的地方大聲吵架能讓××米外的人聽到,如果××米外的人以正常人圍觀八卦的速度即每秒××米走到巷子口需要××秒,這時我們需要往里面走××米才能保證外面的人既看不到我們的臉又能聽到我們的吵架……”
我被他的理論數據和分析繞得頭都暈了,僅有的那點腦細胞也因為睡眠不足而開始變得混沌起來。當壹貳說完水平位移開始用三種以上的方法模擬黑社會青年刺殺莫菲時,我終于在昏昏欲睡中打斷了他的話:“沒那么復雜吧,我們只要讓他看到你貌似把一個什么東西刺進我的身體,然后我倒下,你再把我拖到冰箱附近就行了。”
當然,冰箱前面得堆點什么東西擋住黑社會青年的視線,這樣那家伙才不會發現被壹貳殺死的我在冰箱附近復活。
壹貳搖搖頭,表情顯然不怎么贊同:“這么做太簡單了,不可能刺激到那家伙恢復記憶的。”
“怎么不會?”我懶洋洋地從沙發上跳下來,環顧四周,然后撓著頭走到巷子口模擬黑社會青年的視角,“假如你在這里和我爭吵的話,從那家伙的位置來看應該是這樣……”
昏暗的小巷,四處橫斜的破舊家具,狹窄的空間,盡頭腐朽斷裂的木頭糾纏著臟污的海綿。
那長發女子被一臉兇狠目光陰戾的黑社會青年拖進小巷,來不及呼叫就被重重地推倒在地上。目光在后面像被塵埃驚動般飛舞起來,迎頭灑向她的眼睛。她在炫目的日光中微微瞇起眼睛,眼簾的間隙卻清晰地被對方猙獰的面孔和扭曲的身影占據。
對,當時發生的情況就應該是這樣。莫菲被黑社會青年拖進小巷,接著力道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跟著那人迅猛地掏出刀子,狠狠地一刀扎進莫菲胸膛。
我額頭突突作疼,回憶完后更是有頭疼欲裂的錯覺。壹貳在旁邊震驚地看著我,過了很久終于抖出一句話:“這是你的直覺嗎?”
“是……”我按著額頭點點頭,剎那間覺得腦子里似乎有更多東西爆炸出來,那些并不存在的血腥味像脫離幻想般逐漸變得清晰起來,終于在壹貳沖過來扶住我的瞬間,突地一下全部歸隱于暗。
“就按你說的演。”壹貳看著我,抿起唇角認真地點了點頭。
后面發生的一切都很順利,一路上幾乎沒遇到阻礙和困擾。
我回學校取了包裹,第二天又跟著壹貳在黑社會青年常去的那家酒吧找人。我沒進去,在外面隨便找了個咖啡廳坐下。壹貳進去晃了晃,果然找到了在里面郁郁不歡喝著悶酒的黑社會青年。
壹貳有備而來,所以上去話里有話地和黑社會青年套。果然沒多久就點到了商業街后面的小巷,那黑社會青年眼神動了動,慢慢地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壹貳見黑社會青年已經被自己說動,也不多話,淡淡地扯了幾句就離開了酒吧。
一出門,壹貳立刻態度角色大轉變,心急火燎地沖進咖啡廳,掏出錢往桌上一拍,都不等服務員過來結帳就抓著我逃命似地往商業街后面的小巷跑。
我真該慶幸黑社會青年聽完壹貳的話后還在酒吧里猶豫了一下,若是剛聽到商業街小巷就出門往那邊跑,我們絕對來不及趕過去。
總之一切還算順利,我們沖到商業街時,那家伙似乎還沒來。壹貳靠著墻拍了拍胸,最后一次確認了情景再現的位置后回過頭來看著我,笑了笑:“等下就要動真格了,準備好了嗎?”
一瞬間我竟然感到有些緊張,大腦有些空白,呼吸也開始變得有些僵硬。
當所有事情順理成章地進行到最后一步時,我竟然感到害怕,看著壹貳半天都說不出話。
壹貳還在等我回答,等了幾秒鐘都沒聽到聲音,慢慢也發現了我不對。他似乎征了征,才遲疑地朝我走來:“我說你……該不會是在緊張吧?”
我不想承認,但現實的確如此,所以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壹貳沒說話,抬手捂著嘴唇,想了想,卻又突然笑了。他看似隨意地在身后眾多廢棄家具中撿了一張還算干凈的沙發上坐下,然后拍拍旁邊的位置,看著我說:“來,先坐著放松一下。”
我慢慢地走過去坐下。
壹貳又笑了笑,轉過頭看著前方,目無焦點地在那些家具上隨意亂晃:“我第一次給客人做心理咨詢時也很緊張,看著對方坐下時都不知道該說什么話。畢竟我這執照拿得不怎么正規,非科班出生的人涉足專業領域多少還是會心虛,所以我就翻來覆去地看著那人的病例,反反復復地讀上面的姓名、性別、年齡、身高幾行字。”
我詫異了一下,倒沒想到壹貳還有這些過去,不過轉念一想,我也一樣,雖然在大學專修人力資源,第一次到企業實踐時也手忙腳亂。這世間的事本來就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沒經過前期的積累和沉淀,一上手就想理得十全十美自然不可能。
壹貳倒沒注意我心里的想法,在旁邊輕聲笑了笑,又自顧自地繼續開口道:“后來我接的咨詢多了,慢慢就開始掌握到和人交流的技巧了。要我說,心理咨詢師真的很像職業生涯規劃師、戀愛誘導員、居委會大媽、人生規劃向導。既要開導那些陷入職業倦怠期的白領,又要為那些陷入戀愛煩惱,離了對方就不能活的小青年打氣,還要給那些閑在家里除了打牌逛街做SPA就沒事做的大媽出謀劃策。做久了真的很煩。畢竟這個職業很容易接觸到對方負面情緒,時間一長就會心理扭曲。所以我也想過改行,不過想了想,又覺得自己除了做心理咨詢師外沒有別的職業可做。”
“為什么?”我出聲打斷他,壹貳卻慢慢地笑了笑,“因為我能偷人記憶啊,所以比起其他憑穿著打扮言行舉止判斷對方心里的咨詢師,我受理咨詢的效果更好啊。”
“……”這根本就是作弊。
可是壹貳這么一說,我也突然想到一件事:“你最初做心理咨詢師的目的,是想從那些人的記憶中找到殺死你妹妹那人的線索嗎?”
果然,壹貳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雙手交疊撐著下巴,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地“嗯”了一聲。
我突然感到有些好奇。現在坐在我面前的這個人,從外表上看是精明的精英白領,有一份收入不菲的工作,在行業里也是佼佼者。如果不是被我在公交車上突發奇想地拖下來,他這輩子或許都不會和我扯上任何聯系。所以我并不知道他的性格和過往,也不知道他在與我相遇前都遭遇過怎樣的事,更不知道他為什么要復仇。我只知道他在尋找殺死自己妹妹的兇手,可他妹妹究竟是怎樣死的,我竟然也不知道。
我不是個好奇的人,但我對壹貳卻有著說不出的特別感情。所以我坐直身子看著壹貳,認真地問:“你妹妹是怎么死的?”
他有些驚訝地看我一眼。我看著他輕輕地點了下頭,神情依然很認真:“能告訴我嗎?”
壹貳沒說話,又看了我一陣才慢慢轉過頭看著前方,輕聲開口道:“被人毒死的。”
“十三歲那年她得了帶狀皰疹,本來不嚴重,但醫生診斷錯誤,以為是普通的水痘,所以按水痘的方法治療。那種病本來是不致死的,但因為用藥錯誤又拖得太久,病情就開始惡化。這時有個醫生告訴我,妹妹那種情況可以用他們新研發出的一種藥,注射后最多三小時水痘就能消。我那時也沒什么經驗,見那人穿著白大褂就以為他是醫生,所以同意他為妹妹注射藥。”
他頓了頓,又沉默了一下,過了至少半分鐘才慢慢地開口:“那醫生注射完后就離開了,妹妹也很快就平靜下來了,我問她情況怎樣,她只說自己想睡覺,身上倒是不覺得疼了。我當時還想那醫生的藥真有效,這么快就生效了,沒想到妹妹一覺睡去……就再也沒有醒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話。
壹貳卻沒有等我回答的意思,自顧自地繼續說:“我后來發現不對,就到處找那個醫生對質,結果發現醫院根本沒有那個醫生,調監控錄像也發現,錄像被人為銷毀了。沒有證據,醫院不認,法院也不受理。妹妹的事只能拖下來。我唯一記得的,除了那個醫生注射藥劑時手腕有個刺青外,其他任何線索都沒有。”
所以他才會從事心理咨詢師這個職業,并不斷在顧客的記憶中尋找那人線索吧。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安慰他。反倒是壹貳拾頭看著我笑笑,一臉無所謂地說:“你不用擔心,我沒事,只是想起這些多少有點不舒服罷了。妹妹畢竟走了那么長時間,我也沒想過要讓醫院賠償,只要能抓到那家伙就行了。從黑社會青年的記憶來看,他和那醫生的聯系似乎很頻繁,既然有抓到那家伙的可能,我自然要試一試,你說對嗎?”
我點點頭,彎起唇角勉強笑了笑,剛想安慰壹貳沒事,我們一定會成功時就突地覺得腦中一陣刺疼,那瞬間的感覺就像有無數尖銳的針扎在頭皮上一般,我臉色變了變,看著壹貳幾乎是脫口而出:“那家伙來了!”
壹貳反應比我快,聽我說完后立刻站起來,右手一拉將我從沙發上扯起來,跟著略微一用力,直接將我從站的位置扯了過去。
倉促間我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壹貳立刻用手捂住了我的嘴,空著的那只手一拉一扯一拖一帶,直接就把我扯到了他面前,然后就像之前排練的那樣,用力一推,將我狠狠地摔在地上。
盡管之前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真正摔倒在地上的瞬間我仍然抽了口冷氣,抬頭再看壹貳。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的臉完全沉溺在撲面而下的日光里,所有眼角輪廓都被模糊處理,卻讓我在一瞬間,驚覺他的身影仿佛被扭曲。
從小巷外傳來皮鞋踏著水泥板走過來的聲音,壹貳被日光覆蓋的臉也越發模糊起來。他仍是按照我們當初排練的那樣在重復我幻境中的情景,大片大片的塵埃在他身后揚起,眨眼間竟像要遮住整個天地。漫天漫地支離破碎的陽光,漫天漫地紛紛揚揚的塵埃。在光和塵土糾纏得分不清彼此的視線里,我抽痛不已的頭再度狠狠地跳了起來。
不對。有什么地方不對。
我能看到莫菲被殺的幻境,但當時發生的一切,并不完全是這樣的場景。
壹貳背對著黑社會青年,所以看不見那人在巷子口路出的驚愕的臉。我卻能在他身影晃動的瞬間透過間隙看見他震驚而又充滿血絲的眼,頭疼在加劇,每一秒都比上一秒痛得更深更徹底,那些蟄伏在靈魂暗處的東西仿佛叫囂著要從黑暗中沖出來,打破記憶的冰面>中到面前。
我已經失去了反應的能力,隨著一陣強過一陣的頭疼,被壹貳一路半拖半拽地扯到之前藏身的地方躲好。
那邊一直處在震驚狀態中的黑社會青年到底還是想起了之前在這里發生過的事,在巷子口呆了一陣后風一般地沖了進來。沒有任何遲疑,沒有任何猶豫,沖進來就精準而直接地打開了莫菲藏身的冰箱,我就在那瞬間低下了頭,再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塊冰淇淋融化后又凝固的痕跡。
我愣了一瞬。眼前的一切在瞬間褪色,剎那間世界就像虛空了一樣。
跟著是數以萬計的火光在腦海中炸開,由極黑到極晝,視網膜有一瞬間的空茫,之后是震耳欲聾的轟鳴。換了角度,換了個房間。我再一次看見莫菲從冰箱中跌落和冰激凌融化的痕跡,瞬間卻如遭雷擊,彷佛堵在腦海中的雜物破碎分離。意識隨著時間的流逝重新變得清晰,那些埋葬在記憶深處的時光重新浮出水面,在跳躍閃爍的屏幕上勾劃出黑白灰三色纏繞的過往:
……我重新想起來了,那些撲朔迷離的過往。
八
那一天的陽光像今天一樣耀眼,任何人走在陽光直射的地方都會滿頭冒汗,我發了短信問那人什么時候來,收到短信說馬上就到,回頭便和朋友說去買個冰激凌解暑。
那小賣部離商業街不遠,從正面繞過去卻要走一大段彎路。我頂著酷暑繞到小賣部買了兩只可愛多,回來時為了不讓冰淇淋融化,直接就抄近道,從被堵得僅容一人通行的小巷往商業街走,繞過半人多高的沙發時卻突然看見朋友被一個虎背熊腰的黑社會青年拖進來。我當下驚得不敢上前,躲在了搖搖欲墜的衣柜后面。
那青年背對著我,所以并沒看見我在后面。我原以為他是個搶劫犯,將朋友拖進來時想搶她身上的錢包,正想翻出手機打電話,就看見他朝著朋友揚起刀,亳不留情地一刀扎了下來。
飛濺開的鮮血瞬間填滿所有視線。
我呆呆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想說話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像個傻子似的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黑社會青年將朋友一刀一刀殘殺至死,然后在雜亂的家具堆里翻了翻,找出一把尚算鋒利的柴刀切開朋友身體。
我忘了說話,就連冰淇淋在手上融化又滴落到地上都沒反應過來。眼前發生的一切在我看來都是一場夢境,殘忍陰暗血腥,卻讓我完全來不及反應。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黑社會青年什么時候離開了那里。我只知道自己反應過來時,就已經坐在了前往學校的公交車上,嘴里念叨著“我要去學校取包裹,我要去學校取包裹”,然后看到了壹貳。
是的。在那里躺著的不是莫菲。
而是“我”。
是我因為陰差陽錯收到了某個重要人物寄給黑社會青年的包裹,所以好心聯系他過來取包裹,又因為第一次和陌生男人見面覺得緊張,所以拖上朋友陪我。當時天氣太熱,我給那人打了電話就繞到后面的小賣部買冰激凌,卻沒想到朋友在那里遇上了前來索要包裹的黑社會青年。
他要的包裹在我這里,從朋友那里自然要不到東西。但那包裹里的東西對他而言可能極為重要,所以三言兩語要不到,他就一刀刀殺死了我的朋友。
是的,我想起來了。死掉的人應該是我。我才是莫菲,我就叫莫菲。是朋友代我死在那里,而我不能接受,才自欺欺人地將立場對換,告訴自己死掉的是莫菲。壹貳和我一起讀取記憶出錯,是因為朋友臨死前提醒我快跑的那一聲聲“莫菲”在黑社會青年的記憶中只能以片段呈現,所以壹貳才會和我一樣,將躺在冰箱里的朋友當成我。
是我,害死了自己的朋友。
我整個人直接僵在原地,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在黑社會青年起身將朋友拖出來的瞬間,我毫無防備地直接對上朋友死不暝目的眼,情不自禁地一顫,背靠著的衣柜頓時發出了“砰”地一聲清響。
整個世界的空氣都仿佛被凝固了。
漫天漫地飛舞的塵埃中,黑社會青年緩緩抬起頭朝我這邊看來,跟著是誰在耳邊焦慮的一聲嘆息。
我對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沒有任何感應,只知道壹貳在那瞬間從我身邊沖了出去。他似乎抬手擋下了黑社會青年的攻擊,卻又被對方一個膝撞直接踢翻在地。和那種刀頭舔血殺戮成性的黑社會青年相比,壹貳只是個手無素雞之力的普通青年,被對方砸翻在地就很難爬起來。
我站在原地呆了很長時間,直到黑社會青年的拳頭急風驟雨般朝著壹貳身上落下才終于反應過來,掏出手機做了自己早就該做的事。
警察局離這里不遠,就算繞著圈過來也不足三公里。
但還是遲了,呼嘯而來的警車在小巷外停住時,壹貳已經無法再站起來。從我所站的位置只能看到他身上大片大片流出的血,五步之內,就連地面都是殷紅的色澤。
黑社會青年最終沒有逃脫,聞訊而來的警察宛如天神降臨般攔下了他最后刺向壹貳的那一刀。我跌跌撞撞地從衣柜后面跑出來時,壹貳正極為勉強地撐著身子從地上坐起來,但他那個動作并沒有做完,才撐到一半就猛地咳出一大口血。
我又驚又怕地沖到他身邊跪下,驚慌失措地伸手扶住他,張了張嘴唇,正想說話就被他打斷。直到現在,他看著我的表情都沒有任何埋怨,沖著我虛弱地笑了笑,輕聲開口說:“我想問你個事?”
“你說。”我拼了命地點頭,“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壹貳微微抿起唇角,似乎想說話,但卻開始咳嗽,過了很久才斷斷續續地抖出一句話:“你叫什么名字?”
“莫菲。”
“啊,果然是這個名字。”
壹貳笑了笑,最后看了我一眼,抬起手似乎想做什么,最后卻是無力地垂下。
在他眼睛徹底閉上的那一秒間,我只聽見他一句很輕很輕的話:“我就知道。”
接著再也沒有任何聲音響起。
那天所有的記憶就在此徹底隔絕,整個世界都隨著壹貳的沉寂而緩緩變得沉靜。夏風失控般的轟鳴混亂,煩躁和不安慢慢從身體內部蔓延出來,它們沖出靜脈,繞過筋絡,爬過血管,跳出骨骼,于肌膚下長開。
我一直拉著壹貳的手沒有放開,終于在他被那些趕來的白大褂抬上擔架的瞬間,淚如雨下。
九
這些事,現在回憶起來,前后不過短短兩三天,可是一轉眼,時間卻已經過了一年。
壹貳仍然沒有醒。對我來說壹貳是個充滿謎團的人。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也不知道他的家庭狀況和交往的朋友是怎樣。我只是本能地想要照顧他,等他醒來后說聲謝謝……以及告訴他我喜歡他。
那醫生為壹貳注射完藥,回頭看我一臉殷切的模樣,眼神也慢慢變得有些柔軟,他問我:“是你男朋友嗎?”
我默默地搖搖頭:“還……不是。”
他呼出口氣,并沒說話,只點了點頭,繞過我就朝門外走。
我回頭他一眼,終究還是沒忍住,在后面叫住了他:“醫生,我……朋友大概還要多久才會醒?”
醫生背影似乎僵了僵,慢慢回頭看著我,頓了一下才說:“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要看他自身的體質。”
我點點頭,心里隱隱的有些落寞,于是慢慢地回過頭看著壹貳沉默。
那醫生卻沒走,在后面繼續說道:“我聽人說你直覺很強,你沒有察覺到他醒來的時間嗎?”
我搖搖頭,苦笑了一下:“在我以為自己不是莫菲的那段時間里,我的直覺確實很強。但是發現真相后,我那種神奇的直覺就消失了。”
“這樣啊……”醫生在后面嘆了口氣,隨后似乎極為輕松地笑了笑,安撫似的開口道,“別想太多了,只要你不放棄希望,你朋友總有一天會醒過來的。”
是,我也是這么想的。
我不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也做不到面對刀山火海無所畏懼毫無怨言,就連當初在巷子里和黑社會青年爭鋒相對,我也那么怯懦地躲在衣柜后不敢出來。但我至少能不離不棄地陪在他身邊,就算時間風化了他的蒼涼,歲月掩蓋了他的悲傷,我也依然會在這里,一直等到他醒來的那一天。
我感激地回頭看著他,他卻已經走遠,遠遠地只能看見他朝著下樓的方向在走。
我追出去想道謝,卻只能看見他逐漸變小的身影,遠遠地沖著他喊了聲:“醫生!謝謝您。”
他十分隨意地朝著我揮了揮手,露出手腕處造型獨特的刺青。
因為距離太遠,我并沒看清上面刺著什么圖案,也沒分心去看,遠遠地看著他消失在走廊盡頭才走回房間坐下,看著仍在昏睡中的壹貳發呆。
快點醒來吧,壹貳。
我在等你蘇醒,已經過了整整一年。
而你究竟要我等到什么時候,才能從昏睡中醒來?
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