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殤

張浩

尼泊爾地震發生后，我第一時間趕往加德滿都，最先想去看的就是那里的文化遺產。作為一個以前沒去過尼泊爾的人，跟它們初次見面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不免有些唏噓。

當我從廢墟中好不容易找到它們，仔細端詳，卻已經很難辨認它們的面目。或許，這已經不是它們第一次受這樣的大劫。八十年前，同樣有一次八級地震降臨尼泊爾，更不用說上千年來的各種掠奪。從這些瓦礫中，我似乎就能感覺到歷經滄桑后仍然厚重的尼泊爾文明，它們并不會因為天災人禍就失去光芒，反而在落難時顯出不朽的靈性。

我是晚上到的加德滿都，第一個去的就是杜巴廣場。這是加德滿都最有名的廣場，也是一個尼泊爾寺廟建筑集群。夜深了，肉眼已經看不見廣場的建筑，兩名電視記者用燈將殘缺的宮殿打亮，讓我管窺一豹，從濃郁的磚紅色中想象這里的全貌，這里囊括了尼泊爾十六世紀至十九世紀之間的古跡建筑，廣場上總共有五十座以上的寺廟和宮殿。

當晚，我立馬找到了資料圖片，從上面看，杜巴廣場上的寺廟外觀都十分類似，類似于中國故宮一樣的皇家風格，因為這里是當年國王加冕之所。第二天白天到了現場一看，眾多寺廟已經淪為廢墟，好不容易能在廢墟中找到幾尊神像。老皇宮的主墻也在地震中開裂以及部分坍塌，建筑基本損毀。保留下來最完整的是一個猴神像，它立于宮門左側高約兩米的石墩上，頭上罩著一頂朱紅錦緞華蓋，臉部蒙著一塊朱紗，就是因為如此這里才得名猴神門宮。經過查詢后得知，哈努曼是尼泊爾膾炙人口的古代神話故事中神通廣大、揚善除惡的神猴，在這里，人們把猴神哈努曼當作捍衛正義的化身加以崇拜，簡直就是尼泊爾版的“孫悟空”。

更讓人驚嘆的是，杜巴廣場那么多建筑倒塌，入口處有一座寺廟卻安然無恙，它就是活女神庫瑪麗寺。這座神廟內住著一位9歲女孩，是經過嚴格宗教儀式選出的“活女神”。該廟守門人稱，這座廟只是內部一些墻壁受損，廟里的“活女神”也毫發無損。各路救援隊員便在這座女神廟的注視下一一進入杜巴廣場，民眾們也常常聚集到這里觀看救援情況。

到尼泊爾之前，我還以為佛教就是尼泊爾最興盛的宗教，或許是因為釋迦牟尼的出生地就在這里，好多僧人的影像也讓我誤以為會是這樣。其實不然，它還是世界上最大的印度教國家之一，而印度教的寺廟是沒有僧人的，都是信徒們自發前往朝覲。

在著名的帕斯帕提那寺，我看到他們的白塔并未倒塌，不是像杜巴廣場那樣損失慘重。這里是尼泊爾印度教最重要的廟宇之一，擁有三層式屋頂，周圍還有一些漆成黃色和白色的建筑物，只允許印度教徒進入，如果是游客就只能站在門口好奇地觀望。

地震后那么多天，我遇到了許多堅強的尼泊爾人，他們在述說自己親人離去的時候也未曾哭泣，只有在葬禮時，我才看到他們慟哭的場面。

去過印度教寺廟，我趕去了佛教寺廟。第一個到達的是博達哈大佛塔，相當慶幸它的主體并未倒塌，只是有些傾斜。它是全世界最大的圓佛塔，塔身是巨大的穹形，在宏大的白色覆缽上有個方形塔，四面都畫有巨大的佛眼。經幡隨風飄揚，旗子有五種顏色，分別代表構成世界的五種基本元素，紅色為火、藍色為天、白為云、綠為水、黃代表地。就在震后的第三天，佛塔尖往外輻射的彩色經幡依然在微風中飄舞，信徒和游人環塔悠悠而行。鴿群飛舞在人群中，似乎并未受地震的影響.

下一個目的地是斯瓦揚布寺，這座圓佛塔以“猴廟”著稱。尼泊爾人告訴我，這是因為它座落于加德滿都谷地里的猴山頂。我自然分外關注這些“猴精”們。它們在震后依然把圓佛塔作為它們的游樂園盡情地嬉戲，也不管圓佛塔的塔頂已經掉在了地上。在他們玩耍的瓦礫中，一些佛像被志愿者搶救了出來，佛眼都已布滿塵土。在拍攝這些佛像時，我完全當它們是一個個落難的人去拍攝的，似乎它們代表了在災難中尼泊爾人的命運，貧窮而無力，卻因信仰而堅強。

因為地勢高，這里可以鳥瞰整個加德滿都市區，我在這里看到了眾多帳篷和倒塌的矮房，卻只看見一座高樓。尼泊爾所謂的首都建筑，或許沒有中國一個三線小城的建筑高。

加德滿都，其實也是在最近幾個世紀才成為首都。在14至T6世紀，巴德崗是加德滿都谷地的首都。任何旅游攻略都會告訴你，相比加德滿都和帕坦，巴德崗要安靜許多，古跡也最多，最具中世紀的風情。許多游客愿意在巴德崗住上一晚，以領略尼人的小城生活。“就算整個尼泊爾都不在了，只要巴德崗還在，就值得你穿越半個地球來看它。”這句極致的贊譽，出自英國著名旅行家鮑威爾之口，尼泊爾人熟知，卻在此刻顯得如此悲涼。

因此，當我看到受到重創的巴德崗古城，比加德滿都杜巴廣場更加痛心，這里受損也更加嚴重，幾乎一半木制建筑已經倒塌，八成寺廟損壞。許多年前，尼泊爾人從西藏收購羊毛、藥材，或者從中東和歐洲收購最好的手工制品，都會在巴德崗作一段時間的停留和休整。正是那時候商旅們帶來的巨大財富，最終造就了尼泊爾王朝的黃金時代，也構筑了人們再也不能看到的巴德崗建筑群。

最讓人唏噓的是法希得噶神廟，它建造在六層紅磚基座上，曾經是一座白色尖頂的建筑，供奉著濕婆神。神廟的階梯從下往上是大象、獅子、公牛雕像，神廟前方的廣場是巴克塔普爾節慶時的聚會場所。震后，白色的頂部整體坍塌，只保留了底座的部分雕塑，獅子雕塑還缺了頭部。

隨著這場劇烈的震動，尼泊爾曾經的諸多輝煌應聲變成了瓦礫，以后只能通過歷史讓后人記憶。然而，文明的傳承并不只在外表的建筑中，更是存于人心中，這個GDP位列亞洲倒數的國家，人們在貧窮和災難前從未退縮，全世界的各方力量也將為他們提供不盡的支持，讓古老的文明通過新的方式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