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開風氣不為師

管繼平

胡適之先生是中國新文化運動的旗手人物，開一代風氣者。他的題字流傳頗廣，書法墨跡也為大家所熟悉，是瘦勁放開的一路。應該說，在許多人的心目里，胡適的墨跡還是很有名的。然而毫無疑問的是，他的書法比起他的學問來，是差很大一截的；不過，他的學問若再比起他本身的名氣，似乎又要差上一截了。

過去有句流行的時髦語“我的朋友胡適之”，就是因為胡適的學問好、名氣大、交游廣，大家紛紛以認識胡博士為榮。當然，事實確也大致如此，胡適留美歸來，戴著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的頭銜，幾乎在第一時間，就由陳獨秀推薦給蔡元培，被聘為北京大學教授，那一年，胡適才26歲。陳獨秀對胡適十分欣賞，曾多次寫信向蔡元培推薦。因為陳、胡兩人“神交頗契”，胡適還在哥倫比亞大學念書時就向《新青年》投稿，對于文學革命兩人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1917年1月，胡適于《新青年》發表了《文學改良芻議》，更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在中國文化界引起了極大的反響，陳獨秀贊之為“今日中國文界之雷音”，并寫了更為激烈的《文學革命論》加以聲援。在陳氏的大力激賞下，隨后胡適又接連在《新青年》上率先發表了白話詩以及《歷史的文學觀念論》、《建設的文學革命論》等極具影響力的文章，因此而“暴得大名”，等到他這年9月正式走上北大講臺，已是名滿天下、無人不曉的新文化運動的“領軍人物”了。待第二年，胡適又被選任為北大英文部教授會主任。是年底，他完成了 《中國哲學史大綱》，基本確立了他的學術地位。其后，他與陳獨秀等人主編《新青年》，提倡文學革命，并身體力行，出版了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第一部白話詩集《嘗試集》……

雖然，我們用現在的眼光看他當時的新詩，未免有些幼稚淺薄，如“兩個黃蝴蝶，雙雙飛上天”之類，但在那個時代卻已是非常不易了。作為新文化運動的開拓者，胡適也遭到守舊文人的不斷抵制和批判。

盡管胡適極力倡導和鼓吹新文化運動，然而他自己卻是有相當的舊學根底。有人稱胡適是文通古今、學貫中西的大師，其實一點也不為過。他學問淵博，從事的學術研究除了文學外，涉及哲學、歷史、宗教等非常廣，尤其是歷史考證領域，更是成就卓著，如他的《蒲松齡生年考》、《醒世姻緣傳考證》等文，在史學界都有極大的影響。還有對《紅樓夢》的考證論著，也使之成為“新紅學”研究的開創人之一。他的“大膽假設，小心求證”以及“做學問要在不疑處有疑，待人要在有疑處不疑”等名句，至盡魅力不減，為后人時常引用。

1931年，他在一本《四十自述》的書中，曾記述了許多他少年讀書的情景。他三歲不到時，就跟著父親學識字寫字，因為父親教二十來歲的母親認字讀書，將生字用正楷寫在四方的小紅紙上，胡適就跟著在一旁認讀、摹寫。父親死時胡適才四歲，跟著母親回到家鄉讀私塾，他在自傳中說，九年的家鄉教育，“只學得了讀書寫字兩件事”，從中我們可見他兒時于舊學和書法上所花的工力和打下的基礎。

胡適的字其實和他的為人為文也十分相像，即深入淺出、明白如話。雖然，我沒讀過多少胡適先生的著作，但他的兩位弟子、著名歷史學家羅爾綱的《師門五年記》以及唐德剛的《胡適雜記》卻使我饒有興趣地讀過數遍。

這兩本學生寫老師的傳記非常有名，為我們展示了胡適先生治學和做人的許多生動具體的細節。胡適做學問非常嚴謹，他主張“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他的文筆清清爽爽，再深的學問也能表達得干凈利落、曉暢通俗，這確實是他的高明之處。當時有位名教授溫源寧在他的《一知半解》書中曾這樣描寫胡適：“任何人在他的面前都可以無拘無束，”“高傲者受到他的殷情款待會得意而去，愚拙者得到他的平等待客也能舒暢高興。”

反之再觀他的書法，同樣也是有點平易近人、無拘無束，其章法自然樸素，落筆干凈明了。他早年書法學蘇東坡，后來不知為何，僅在起筆造型上還有些“蘇體”的味道，而線條反倒似“瘦金體”了。若以書家的眼光來看，他的字在結體上似乎還存在很多問題，其線條雖瘦勁，但有些卻明顯偏細偏長，使整個字型略有松散之嫌。尤其是長撇和捺腳，都有“過”的感覺。不過這類特征倒形成了胡適書法的明顯標志性風格，使人一望便知的“胡適體”。

上海浙江路北海路附近就有家老字號的茶葉店叫“程裕新茶號”，其招牌就是胡適所題。據說“文革”后此店重新開業時，并無“胡適體”的招牌，還是一位老茶客貢獻出自家的一只茶葉罐，由于這只舊的茶葉罐頭上還保留了胡適的一行題字，讓這家茶葉店駁了樣后，老字號才得以保留了珍貴的特色。

不過胡適除了寫他那種有強烈特色的“胡適體”之外，他還能寫一手結體緊密、隨意的“尺牘體”。筆者曾見過多幀胡先生的尺牘書法，寫得風流蘊藉、灑脫自如，進入了他作為一個大學者的自然之境，流露出他的真實情懷。“但開風氣不為師”，是胡適先生經常借用的龔定庵名句。雖然適之先生作為一代宗師，做了許多“開風氣”之先的“名山事業”，然而他的風格品性、他的字里行間中卻絲毫不見孤傲、藐視一切的大師作派。也許正是他的謙遜、熱情和“不為師”的品格，所以他的字讀起來似乎也有一種平實、親近的自然之風。

編輯：沈海晨 mapwowo@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