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文化語境里的意象風采

徐永濤+by+Xu+Yongtao

李象群，中國雕塑藝術領域中長于獨立思考的學者型藝術家的代表。從藝之初，他先以具象的寫實人物開始，融獨特的本體造型意識與典型的創(chuàng)意文化理念于一體，成為了中國現(xiàn)實主義雕塑體系的優(yōu)秀傳承者。在當代中國雕塑藝術進入理性發(fā)展時期的當口，他那內(nèi)心里時刻尋求突破的不安分因素與骨子里對東方傳統(tǒng)文化的傾心，促使他進一步思考中國傳統(tǒng)造像藝術理念在當代藝術創(chuàng)作領域重構的可能性，通過《行者》《大紫禁城》《道》等具有探索與實驗意義的典型作品，完成了藝術屬性與藝術特色的華麗轉(zhuǎn)身。近期完成的《東坡》以及“元四家”等一批古代文人系列雕塑作品，則標志著他在2013年“寂境——東方美學的當代復興”之后，進行的一個創(chuàng)作方向與藝術高度上更具層次的體悟與延伸。由此，在探索與體現(xiàn)東方文化范式與雕塑主體之間，他鐫刻出了當代雕塑藝術發(fā)展中的一道厚重而清晰的地平線。

一、作品主旨意蘊——東方意趣

《元四家》是2012年“中華文明歷史題材美術創(chuàng)作工程”中的課題內(nèi)容之一。作為中宣部批準，文化部、中圖文聯(lián)、財政部主辦大型美術創(chuàng)作工程，其要求是創(chuàng)作一批具有藝術性、文獻性、民族史詩品格，氣勢恢宏、形式多樣、技藝精湛、流傳久遠并能為民眾喜聞樂見的精品佳作，來表現(xiàn)重大歷史事件，塑造杰出歷史人物，展示中華科技文化成果，描繪歷代社會風情圖卷，亦即視覺藝術形式來呈現(xiàn)中華五千年的歷史文明。《黃公望》《倪瓚》是針對這個課題創(chuàng)作的“元四家”系列作品中的兩件。

黃公望作為“元四家”之首，其山水畫宗法北宋時素有“董巨”之稱的董源、巨然，并自創(chuàng)了淺絳山水，畫風雄秀、簡逸、明快，對明清以后的山水畫影響甚大。一幅《富春山居圖》代表了他一生繪畫的最高成就，助其在藝術史上傲視千古。李象群作品中的黃公望塑造了其醉然書寫的形態(tài)，不是用筆，而是用意念去書寫、繪畫，體現(xiàn)出中國文人畫的意境，綿延悠長。人物的頭部、上半身向右，下半身向左，整個身體形態(tài)呈矛盾扭曲狀，烘托出了人物不合常規(guī)的特殊性格與精神狀態(tài)。歷史上的黃公望曠達不羈，經(jīng)常遨游飲酒，高歌詠吟。《虞山畫志》曾記載了黃公望喜歡飲酒并將酒觴四處飛擲的可愛形象。《海虞畫苑略》說黃公望月夜獨自駕舟出門，把很多酒瓶用繩子掛著水里，隨意繞著山穿行，到了齊女墓下拉瓶喝酒時，酒瓶因繩子斷了被沖走了，黃公望毫不惱怒，反而撫掌大笑，聲振山谷，灑脫狀態(tài)如同神仙一樣。他是有名的道士，據(jù)說死后蟬蛻升仙。因此，李象群作品恰恰表現(xiàn)了黃公望是個性情中人，性情所至，不循常規(guī)，顯得黃公望作為道士與藝術家雙重身份并行不悖，相得益彰。這種不合世俗綱常的真性情之舉，也是古代藝術家的典型人格，更容易使其成為人們心目中深刻駐留的藝術形象。

李象群作品的《倪瓚》表現(xiàn)的是一個孤傲的人物形態(tài)，人物抄手斜視，身體重心向左提起；身下兩腳開立，一虛一實，顯得倨傲偉岸，一幅“任它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拒絕合作的樣子。倪瓚本來家富，博學好古，為文作畫很有名氣，四方名士常至其門，后來忽然散盡家財，浪跡太湖一帶。此人怪癖極端，比如煮茶只用身前那桶水。他曾命仆人到七寶泉打水煮茶，交代仆人提在前面那桶水干凈，拿來泡茶；提在后面那桶水容易被仆人放屁弄臟，拿去洗腳。”他的軼事很多，比如渴死不飲盜泉之水。據(jù)說明代“吳王”張士誠的弟弟張士信因重金懇請倪瓚作畫受拒絕而懷恨在心，有次因路上倪瓚對他漠視無禮，就命人鞭打倪瓚，同時責問他。倪贊視若無睹，拒絕回答。后來有人問原因，倪瓚說：“我和他一說話自己就變俗了。”倪瓚后來被張士信關在牢房里，吃飯時他讓獄卒把飯桌舉得高高地，說是怕獄卒的唾沫濺到飯里。這都是文人筆記里有關倪瓚的傳說，烘托出了倪瓚不屈的人格與傲然的個性。

蘇東坡作為古代詩詞中豪放派的代表人物，一首《念奴嬌.赤壁懷古》氣勢磅礴、情景宏大，可謂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下乞兒”，一生為人正直，性情曠達，心胸坦蕩，不為權勢所左右，任何時候都是肝膽相照。林語堂在他寫的《蘇東坡傳》中這樣說：“像蘇東坡這樣的人物，是世間不可無一難能有二的……他是詩人、畫家，是散文家、書法家，是樂天派，是道德家，是百姓的好朋友……可是這些都還不足以描繪他的全貌，蘇東坡的人品，具有一個天才所具有的深厚和廣博，蘇東坡像一陣清風一樣度過了一生，雖飽經(jīng)憂患，卻始終不失其赤子之心。”李象群作品中的蘇東坡，蘇東坡峨冠抱立，意象幽遐，似乎超然在無限的時空中。這不僅僅表現(xiàn)了一個詩人、藝術家、精神斗士形象，而是一個符號，或者是一種象征。蘇東坡其實跟李象群的其他作品一樣，比如《大紫禁城》，成為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代表，他那謙卑、大愛、樂觀、豁達、勇敢、執(zhí)著的精神，始終影響著后代人；他的詩詞、藝術以及學說、主張，歷久彌新，永久駐留在人們的心頭；也許，蘇東坡最令人敬佩的，恰是他屢遭挫折卻能夠始終保持一份樂觀、曠達的人生態(tài)度。雕塑人物上的帽子如同尼羅河法老的王冠，修長、霸氣并充滿神秘感，似乎讓人感覺到：蘇東坡雖已逝去900多年，實際上他從未離開。

二、作品形態(tài)研究——意象造型

李象群從沒有刻意地烘托“寫意風格”或者“意象雕塑”，但他的作品卻在有意無意之間，形成了具有“李氏風格”的“意象造型特色”。由寫實而寫意，一直是數(shù)千年以來中國藝術家、文藝批評家所崇尚的正統(tǒng)渠道。從這些作品中，可以清晰地看出，李象群對其創(chuàng)作中的特定對象做了三方面的藝術處理——整體上進行了大膽地抽象概括，局部上進行了夸張變形，細節(jié)上進行了裝飾化處理，從而在造型上完成了于對表現(xiàn)對象的內(nèi)在本質(zhì)精神面貌和性格特征的深度刻畫。

在創(chuàng)作思考路上，李象群運用了現(xiàn)象學還原的敘事意義，這也形成了這些歷史人物雕塑的特別之處。其實，對于已成過去的歷史人物，不管是文人墨客還是王侯將相，他們存在價值的大小、人生經(jīng)歷的成敗，均須由民眾來可觀的解讀與認知。任何的藝術呈現(xiàn)方式，任何文本的記載方式，都不能強化所謂的教化功能，藝術家要突出一種啟發(fā)、引導的輔助功能。塑造一個人物，不僅要了解人物的生平經(jīng)歷、思想狀態(tài)、時代氛圍、歷史定位，更要直接與古人“對話”，甚至是以己度人，進入到塑造人物的精神世界里去，進行直觀的體驗與探索。在這方面，李象群通過多年創(chuàng)作，業(yè)已形成了自己成熟的一套觀念和方法，即如他所說的“給偉人、名人雕像首先要走進他的心靈”。掌握這一精神主旨后，予以藝術的取舍與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