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秋萍
帕爾蒂·納吉·勞約什(Parti Nagy Lajos)的名字對中國讀者來說肯定陌生,但根據他作品改編的電影《人體雕像》估計會有不少人看過,幾年前就能在國內淘到這部“十八禁”故事片的DVD光碟。匈牙利著名導演帕爾斐·久爾吉將這部片子拍得很藝術很先鋒很大膽,但凡看過它的人都會感到身心的震撼。影片用風格化的手法講述了三代匈牙利人的怪誕人生:戰爭時期,一位士兵整日遭受長官的責罵,內心的壓抑和焦慮只能通過手淫和偷窺緩解,最后把死豬當成了女人,死在長官的槍口下;冷戰時期,一位充滿愛國主義激情的壯男帶著為國爭光的重任參加國際大胃王比賽,從而贏得女人的愛慕;東歐劇變后,大胃王的兒子靠制作動物標本為生,最后將父親和自己做成了標本……影片的三個故事也可概括為精液、唾液和血液,講述了經歷了地獄般歷史的三代東歐人的屈辱人生。2006年,《人體雕像》在特蘭西瓦尼亞國際電影節、匈牙利電影節上獲獎,并在戛納電影節展映,備受爭議。該片是根據匈牙利作家帕爾蒂的短篇小說集《凍狗腿》改編,電影的成功,也使帕爾蒂的作品在歐洲讀者中備受關注。
帕爾蒂是當代匈牙利文壇的全才,作品涵蓋了詩歌、散文、小說、戲劇等各種文學體裁,在詩歌界被譽為“后現代詩王”,在他的小說里能找到畢希納、卡夫卡的影子。代表作有詩集《天使車站》、《手腕訓練》和《蘇打騎術》,小說《身體的天使》、《凍狗腿》、《波浪起伏的巴拉頓》等。帕爾蒂是當代匈牙利文學的代表作家之一,先后獲得過莫里茲·日格蒙德獎、德里·蒂博爾獎、尤若夫·阿蒂拉獎、匈牙利文學獎、奧地利聯邦政府翻譯獎等,并被匈牙利政府授予“共和國十字勛章”和“科舒特獎”。
帕爾蒂于1953年10月12日出生于匈牙利西南部的塞克薩德市(Szekszárd),1977年畢業于佩奇師范學院歷史學系。畢業后先后當過圖書管理員、雜志編輯。帕爾蒂曾多次提到,六年的編輯工作對他的文學創作影響很大。帕爾蒂的文學生涯是從詩歌創作開始的,他的首部詩集《天使車站》于1982年面世,四年后又出版了第二部詩集《手腕訓練》,這兩部詩集顯露出他深厚的文學底蘊,幽默和文字游戲般的語言風格初步形成。1990年,代表作《蘇打騎術》出版,在這部詩集中,作者通過徹底改革語言、啟用廢舊詞語、曲解流行詞匯,并結合獨特、幽默、諷刺和滑稽的元素,打造出了獨樹一幟的“帕爾蒂風格”。1995年,他的第四部詩集《晚間的粉筆》出版,其中有一首以死亡為主題的《黃昏的狐貍之物》,憑借其懷舊諷刺的風格成為1990年代匈牙利詩壇的巔峰之作。
帕爾蒂的小說處女作是1990年以筆名“薩爾伯伽爾迪 · 尤蘭”(Sárbogárdi Jolán)發表的短篇小說《身體的天使》,語言帶著鮮明的“帕爾蒂風格”,大受好評。2000年,他創作了唯一一部長篇小說《我的英雄們的廣場》。之后推出的短篇小說集《凍狗腿》和《波浪起伏的巴拉頓》,更讓帕爾蒂受到西歐出版界的關注。
帕爾蒂還從1990年代中期開始涉足戲劇領域,創作的多部戲劇被搬上舞臺。此外,他還翻譯了二十多部外國著名戲劇,更準確地說,他改寫了二十多部外國戲劇。他在這些國外戲劇中融入了自己的語言特色,融入了自己的思想。總之,無論詩歌、小說,還是戲劇創作,帕爾蒂的成功都很大程度上歸功于他諷刺、滑稽、詼諧、頑皮、隨意又另類的語言,他對匈牙利語有著極強的駕馭能力。當然,恰恰由于“帕爾蒂風格”,他的作品非常難譯。
《鬣狗公路》、《天使軼事》、《肉體飾物》和《幸運的打擊》均選自帕爾蒂2006年出版的小說集《凍狗腿》,該書共收錄了作家的22篇小說。
帕爾蒂在匈牙利當代文壇的最大意義,在于他的語言創造。他在這門獨立于各種語系之外的獨特語言中遨游,時常化腐朽為神奇,或是古為今用并賦予其新的內涵,或是讓陳舊的詞語舊貌換新顏,或是創造新的匈牙利語詞,甚至把很多外來語詞匈牙利語化,或是把外來語和匈牙利本土語結合在一起,構成新的合成詞……但不管怎么變幻,都不妨礙讀者的理解。作者還擅長恰到好處地使用和改造俗語、土語,尤其在鄉村題材的小說中,既散發著鄉土氣息,又俗得不落俗套。
帕爾蒂對聲音的描述十分獨特,比如在《肉體飾物》中,巨大的爆炸聲“像一聲巨大的嘆息”,在《鬣狗公路》里,他用“我”聽到的同伴眼球滴溜轉動的聲音、廢棄的動物園中各種植物和動物發出的怪異聲音、鸚鵡從屋檐落下來的聲音、鬣狗吹口哨的聲音、長頸鹿倒地的聲音和從汽車影院傳來的笑聲等,繪聲繪色地營造出類似凱魯亞克小說《在路上》的西部氛圍,引領讀者進入了一個癮君子真實的幻覺世界。
帕爾蒂的小說內容多變,但都在平和中暗藏兇險,生活中的每個小人物都經歷過或正在經歷著生死。《肉體飾物》通過一個孩子的嘴,輕松講述了一場血腥事故,但背后的凄涼躍然紙上。結尾那句“你們一下子全都飛走了,走得那么快那么突然,穿著白色藍領的校服”,讓人讀了心痛,也無奈和憤恨,通過事故發生后人們的一系列反應,抨擊了消費社會的冷漠。
作為匈牙利作家,把匈牙利的風景寫入小說無可非議,但在帕爾蒂的筆下,匈牙利左洛州的丘陵能跟撒哈拉沙漠連成一片,小說的主人公可以將左洛州的冰淇淋賣到喀麥隆……《鬣狗公路》是一篇公路小說,帶著“垮掉的一代”的強烈色彩,荒漠、流浪、毒品、夢想,虛實不分地活著,很像是杰克·凱魯亞克或威廉·博羅斯某部小說里的一個片段。
《天使軼事》的情節非常簡單,兩個年輕人上山去砍圣誕樹,女孩在男孩眼里是跟天使有過糾葛的人,但他并不知道女孩見識過生死,女孩的腦子里滿是天使,燈泡的炸裂讓她聽到天使打噴嚏,溫泉的蒸汽讓她看到穿著性感的連體內衣的天使,作者的豐富想象力把日常的故事變得“非常”,能把現實和虛幻結合得天衣無縫。帕爾蒂把小孩子失神時的幻覺描述得既空靈又真實,這虛實模糊的邊界,也是天堂與地獄的邊界。
《幸運的打擊》則通過一個被彩票折磨得神經兮兮的人之口,細致入微地刻畫了在金錢夢的折磨下一個小人物似乎邏輯嚴密的荒誕心理,但不管怎么說,他在彩票店前徘徊不舍,最終還是理智險勝誘惑,堅決不買。帕爾蒂小說里的人物大都有一個這樣的共同特征:不管什么都能夠適應,不管付出了怎樣的代價或下過怎樣的地獄,不管他們多么渺小,多么不幸,他們都能作為一個有意義的生靈存活下來。這讓我聯想到畢加索畫的《哭泣的女人》,一個極其悲傷的女人,在畢加索的筆下僅以一些散亂又緊湊的線條、富于變換的色彩和有力的筆觸就鮮明地表達出來,折射出人的挫折命運。帕爾蒂筆下看似雜亂、扭曲的人物形象,卻是真實飽滿的,仿佛就生活在我們身邊,但背后又有著不為人知的故事:俄羅斯醫院里得了白化病的小男孩、一臉怒氣的小韃靼、因為觸怒了教會而被帶到霍爾多巴吉大草原上的父親、坐在客車上的修女、另一輛客車里坐的妓女、豬頭財神婆……作者想表達什么,抑或是想諷刺什么?“一件蠢事導致另一件蠢事”嗎?恐怕每一位讀者都會給出不同的理解和答案。正如作家曾說過的,他的文字不是九宮格的填字游戲,每個格不會只有一種答案。無論讀者如何去解讀,都是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