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冠晴
暮色
文/方冠晴
方冠晴
湖北黃梅人。湖北省作家協會會員,《讀者》《意林》《特別關注》簽約作家。已發表小說、散文、故事等各類文學作品四百余萬字,大量作品被轉載。曾獲國家山花獎·民間文學作品獎。
山里的暮色像霧氣,總是從最背光的山坳里率先升起,然后一點點地往上升騰、彌漫,所到之處,山林變得朦朧,變得黛黑,到它升到山頭時,猝不及防地,就像天上突然掉下一塊幕布來,四周猛然一下就黑了。
但城里的暮色呢?
劉宣德覺得,城里幾乎沒有暮色。天色還來不及暗淡,街燈就迫不及待地亮起來。這就像性急的小伙子娶媳婦,新娘子還沒抬進門來,就迫不及待地去掀新娘的蓋頭,既莽撞又無禮,還讓人少了一份遐想的樂趣。沒意思。
初來兒子這兒住的時候,劉宣德每天傍晚都會站到陽臺上,等暮色的來臨。他在鄉下生活了大半輩子,喜歡看山里的暮色,后來坐了八年的牢,監獄的高墻擋住了他的視線,暮色的變幻就淡出了他的生活。他以為現在恢復自由了,就又能看到了。但遺憾的是,城里沒有暮色,真的沒有。這讓他失望了好一陣子,但漸漸也就習慣了。
現在,按理是暮色初起的時候。他不再在兒子家的陽臺上待著,而是來到樓下,在小區花壇的坎沿上坐著,臉上的老皺紋笑得像是二月里怒放的鱗托菊。稀疏的頭發向后梳著,剛好覆蓋了他的禿頂,這讓他看起來很精神。十多年來,他一直在猥瑣和慚愧中惶惶度日,最近幾個月才找到一點自信,腰桿直了,說話聲氣大了,也愛對人笑了。人就是這樣,吃的是醬醋茶,活的是精氣神。精氣神一足,人就變了樣,旁人的目光也就變了樣。
劉宣德的精氣神是小區里的老頭老太太們給的。
四年前他初來乍到時,還沿襲著在監獄服刑時的習慣,低眉順眼,小心翼翼。眼不亂看,腳不亂走,話不亂接。這種狀態整整延續了四年,他跟小區里的同齡老頭老太太幾乎沒有交往。大家也覺得他舉止怪異,背后常常議論他。他曾聽到錢老頭在他背后問別人:“這個瘦老頭是不是患了老年癡呆?”張老太說:“我覺得他是抑郁了,我聽到他兒子和兒媳常常吼他?!彼牭竭@話時眼淚差點淌下來,只能加快步伐跑上樓去。
事情的轉機是因為那天他去學校接孫兒放學去遲了。
那天他在市圖書館打掃完衛生后,就窩在墻角落里看書,看一本中醫古籍。因為一直想找到附子和半夏配伍的出處,鉆了牛角尖,看著看著就忘了時間。等他記起來孫兒的放學時間到了,扔下書,匆匆趕到學校去時,學校的大門口完全空了,見不到一個孩子。他惶惶地往家趕,剛進小區,就追上孫兒和兒媳婦了。兒媳婦李俏正拉著孫兒劉陽的手,大人小孩各拿著一支冰棍,吮得吧唧吧唧地響。他追上去檢討,說:“嚇死我了,李俏你把劉陽接回來了呀,我還以為他走丟了。”
李俏一見到他眉毛就立了起來,用手中的冰棍指著他,怒問:“你是巴不得他走丟了是吧?掃個破地要掃一整天?這么遲去接孩子,要不是我下班的路上碰到陽陽了,他被人販子拐去了都沒人知道?!?/p>
他低著頭,不敢接腔,只看到李俏手中那根戳向他的冰棍在悄然融化,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滴水。
花壇和草坪那兒有好多人,健身器材那兒也有好些老頭老太太在甩胳膊蹬腿,張老太和錢老頭也在。李俏在這兒指責劉宣德,張老太和錢老頭在那邊直愣愣地看著,而后,他倆就齊刷刷走了過來。張老太對李俏說:“小李呀,你公公怎么著也是你長輩吧,你對他說話可不興這樣子。外人看了,還以為你是在訓孩子呢?!崩钋握f:“接孩子放學,這是大事,他居然忘了。現在壞人多,要是孩子碰到個人販子,你說……”錢老頭叉著腰,問:“接孩子?孩子多大了?讀小學了還要人接?孩子就這么寶貝,老人就這么不值錢?你這是將孩子當塊寶,將老人——當個鳥呀!”
錢老頭退休前在單位當頭頭,愛訓人,而且訓起人來也有癮。他那天將李俏狠狠地訓斥了一頓,訓斥得李俏抬不起頭來。這事兒還不算完,等劉宣德的兒子劉兵下班回來,錢老頭和張老太又將劉兵給堵在了小區門口,好一頓批評,錢老頭說,整個小區里就劉兵夫妻倆不孝,要是今后再不尊重老人,他要去劉兵的單位找他們領導反映。
不愧是當過頭頭的,認得準七寸。劉兵在工商局工作,干了十多年還是個跑片的,這次單位有意提他一個副科,這關鍵的時候可不能壞了形象。劉兵回到家將李俏罵了一頓,說你做人要注意影響,有事你在家里說,到外面放什么炮?李俏后來就真的收斂了許多,雖然在家里對劉宣德還是冷臉的時候多,但終究不怎么吼他,當外人的面,更是給他留面子。
劉宣德對張老太和錢老頭是心存感激的,但是,出于從監獄里帶出來的習慣,他還是不與他們交往,見了面也就笑一笑點個頭完事。他是個膽小的人,不想跟誰走得太近惹出什么麻煩。后來是因為張老太生病了,這老太太瞧了西醫瞧中醫,各種各樣的檢查都做了,醫生硬是沒瞧出毛病來。那天李俏吩咐劉宣德下樓去買拖把,劉宣德扛著新拖把往回走,進小區時正碰上張老太提著一袋子中藥從外面回來,這老太太臉色潮紅,腳步虛飄,一副風都刮得倒的樣子。錢老頭和一幫老頭老太太迎上來,問是怎么回事。張老太苦著一張臉懨懨地說,她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著,像是生了病,去醫院檢查吧,又啥毛病也沒有,看了西醫看中醫,醫生也沒找到個病根,只得讓中醫給開了點藥回來調理。
劉宣德扛著拖把,本來走得很急,那拖把上的布條像邋遢女人的一蓬頭發,在他身后一蕩一蕩的。但聽到張老太的話,他情不自禁就慢下腳步來。就像酒鬼聞不得酒味,他聞不得中藥味,也聽不得人家談病癥。這是半輩子職業讓他患上的毛病,他很想改掉這毛病,但改不了。
他脧了脧張老太的臉色,再聽她有氣無力的一番訴說,就已經確定這老婆子是患了什么病了。但嗅一嗅空氣中那中藥材的味道,他就挪不開步了。他的鼻子尖,對中藥材的味道更是格外敏感。他猶豫了好一陣子,本來是打算走開的,就當什么也沒聽到什么也沒聞到,但他就是挪不了步。張老太是幫過他的。他在兒子和兒媳面前的處境得以改變,張老太是有功勞的,他不能眼瞧著這老婆子跌進坑里去。
他遲疑了一會兒,又前后左右瞧瞧,確信兒子兒媳都不在身邊,這才拖拖沓沓地走了過去,細聲細氣地說:“這中藥別吃了,會壞事的?!?/p>
他的聲音不大,卻將一幫老頭老太都驚住了,錢老頭當即就粗聲大嗓地叫起來:“我的天!你不是啞巴呀。你這老頭太古怪了,跟我們一個小區里處了四年,就沒見你跟我們說過話。今日個總算開口說話了,這是槐蔭開口啊?!比堑煤脦讉€老太太笑起來。
張老太趕緊將錢老頭往旁邊推:“你莫吵,莫吵!他說什么?這藥吃了會壞事?”她顛顛地跑到劉宣德的面前,問,“你是醫生?懂看???”
劉宣德有些尷尬地笑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說:“醫生給開的藥,不對你的癥,吃了藥只怕病情會加重?!?/p>
“你怎么知道不對癥?你又沒看藥方?!睆埨咸行┎恍?。
劉宣德說:“我聞到藥材的味道了。”
“你聞一聞就知道這中藥里是哪些藥?”一時間老頭老太太們都來了興趣,圍攏過來,將信將疑地看著他。這弄得他很不習慣,但話既然說了,就說透吧,免得人家刨根問底的更麻煩。他只得繼續說:“你面色潮紅,腳步虛飄,喘氣粗赤,很明顯是陰虧虛熱,內火過旺。最明顯的表現就是午后和半夜身體發熱、盜汗,睡不著覺,吃不下東西。一睡著就流汗,一流汗就醒了,一醒了就沒汗了對不對,弄得身體日漸消瘦,虛弱無力?!?/p>
“對對對,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睆埨咸鸪醮髲堉彀?,后來就一迭連聲地應著。
劉宣德說:“要治好你的病,就得滋陰泄火,才算是對著癥了。而你開回來的這些,都是溫補藥材。本來就是一把火在燒著呢,你卻往火里添柴,這不是越燒越旺嗎?你看的醫生拿錯病根了,他當陰盛陽虛來治了。這樣只會越治病情越重。那個醫生可能只注意到你盜汗的細節,沒注意到你喘氣的粗赤。這兩種病癥有點相像,你去瞧的中醫年紀太輕了,還缺點經驗?!?/p>
“對對對,那個中醫是很年輕的,也就三十郎當歲的樣子。這么說,人家看錯了?這藥不能吃?那吃什么藥呢?你能看出毛病來,就會開藥對不對?你給開幾劑藥唄。”張老太很急迫,一個勁地央求。
劉宣德很為難,最后還是豁出去了,他說:“我不能開方子。不過你既然信我,我報幾味藥吧,你自己記一下:熟地黃、山茱萸各十五克,茯苓、牡丹皮各十克,枸杞子……”
錢老頭到處找紙筆,沒找到。不愧是在單位當過頭頭的,會隨機應變,他對老頭老太太們說:“大家幫幫忙,一人記一味藥?!边@么多人,一人記一味就行了,就記一味當然不會出錯。劉宣德報完了藥方,跟他們說:“先抓三劑藥試試吧,應該有效的?!闭f完了,就勾著頭埋著眼小心謹慎地走了。
一幫老頭老太將信將疑,本著“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的相人之道,最終達成一致意見,這個瘦得像干核桃似的老頭一定是高人,四年沒說話,一說話那么高深,這就叫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大家便一窩蜂地去了藥店,喜得藥店老板眉開眼笑,以為來了大生意,這么多老頭老太太一起來買藥呢。結果是一人報一味藥,總共也才三劑,都是便宜藥材,三劑藥加起來才值四十塊。大家抓了藥回來,因為人人參與了這件事,自然興趣和熱情就倍兒長,幫著張老太煎藥,服侍她喝下,好像人人都成了藥劑師,一天要來看張老太三趟,緊著問有效果沒好些了沒??蓜e說,效果還真明顯,張老太只吃了三天藥,病就好了。
這一下,劉宣德在小區里名聲大噪起來,大家都說,這個不起眼的瘦老頭太神了,難怪他平日里不與大家說話呢,這么厲害的人物當然得清高一下子。
再與小區里的老頭老太太見面,劉宣德不與大伙兒說話都不成了,因為那些老頭老太太會主動走過來,跟他說話,咨詢一些事情。人上了年紀,誰沒個毛?。垦岬?、背痛的、腹脹的、頭昏的……大家將他當成一個老醫生了,紛紛求教來了。起初劉宣德很猶豫,不回答人家的問題吧,人家那么熱情,自己不能冷落人家;回答吧,又怕兒子兒媳知道了怪罪。他只能找到個折中的辦法,跟大伙說,找他問事可以,找他看病也可以,但不能去他家。
不去他家大家就很難碰到他。他在市圖書館當清潔工,每天早早地出門,掃地拖地其實就是一上午的活,但他得近水樓臺的便利,下午總窩在圖書館看書,要到孩子們放學時才回家。所以傍晚那段時間,他就像個咨詢師,很受小區里那些老頭老太太的歡迎。
劉宣德治好了小區里好些老頭老太太的老毛病,大伙不信服他都不行,于是,對他的尊敬和崇拜就是想掩飾都掩飾不了,他自然在老頭老太太中間有了身份有了地位。人就是這樣的,腦袋長在自己脖子上,但臉面是別人給的。劉宣德將腦袋夾在褲襠里過了十多年,現在大伙兒給了他臉,他終于也就敢抬起頭來做人了。雖然人還是那么個干柴火似的人,臉也是那朵老菊花似的臉,但精氣神完全不同了。他的話多起來,笑容也多起來,也注意打扮了,每天出門將頭發梳得紋絲不亂。
這會兒,劉宣德就是剛剛從市圖書館回來,一進小區大門,就被錢老頭給逮住了。錢老頭這些日子懨懨的,萎靡不振,那慣常的大嗓門不見了,說話做事輕飄飄的,丟魂落魄的樣子。他將劉宣德拉到花壇的坎沿上坐下,說:“你得幫我看看病,我這些日子好像病得不輕?!?/p>
老頭老太太們都圍著。劉宣德摸了摸溜光的頭發,就搭住錢老頭的手腕,給他號脈。號了半天,他松了手一言不發。大伙兒都緊張起來,齊聲問:“咋了咋了?”劉宣德搖了搖頭,說:“沒咋?!薄皼]咋是咋個意思?”錢老頭緊著問。劉宣德說:“就是說,你沒病?!卞X老頭說:“這怎么可能?我這兩天連走路都抬不動腿呢,還沒?。俊眲⑿旅徚艘谎蹔A在人群里的張老太,說:“你身體沒病。你是心病?!睆埨咸犃诉@話,一低頭,從人群里退了出去。好幾個老頭哈哈大笑,嚷嚷起來:“神醫啊神醫啊,連這都瞧得出來,硬是個神醫,不服不行了?!?/p>
李俏剛巧下班回來,正打花壇邊經過,老頭們爆出的一陣笑,讓她停住了腳步,往花壇這兒望了望,就望到劉宣德坐在人群中間。她的眉頭就鎖住了,想往這邊來,一抬腿又生生地打消了念頭。她生氣地嘀咕了一句:“這老不死的,是嫌拖累不死我們啊!”
她沒走過來,繼續往樓里走,走得腳步聲“咚咚”的,每一步都帶著怨氣。
而劉宣德根本沒發現自己的兒媳婦,還在那兒笑吟吟地與老頭老太太們說話。
劉宣德回到家里,是外面的路燈剛剛亮起的時候,但家里的客廳里卻黑燈瞎火。在外面見不到暮色,在家里卻見到了,光線昏沉。兒媳李俏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雙臂交叉著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隱在這暗淡的光線里,看不清楚。他熱情地與李俏打招呼,說:“李俏,回了?”也沒聽到李俏應聲。他小心翼翼地摁亮客廳里的吊燈,這才看見,李俏冷著一張臉在生悶氣。劉宣德再不敢吱聲,默默地換鞋,然后悄沒聲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家里只有三室一廳,所以他的房間也兼做了劉陽的書房。他進去時,劉陽正在寫作業。自從幾個月前錢老頭教訓了李俏一頓,家里沒再讓劉宣德接劉陽放學,劉陽都是自己回家。劉宣德走到劉陽身邊,摸了摸他的腦袋,湊到他耳邊輕聲問:“乖孫子,你知道……”劉陽將他的手從頭頂拂開了,不滿地說:“爺爺,跟你說過多少回了,不允許你叫我乖孫子,這聽起來像是罵人。”
“這怎么是罵人呢?你本來就是我孫子,而且很乖呀?!?/p>
劉陽說:“反正我不喜歡你這么叫。我們同學罵人時才叫乖孫子?!?/p>
“那是龜孫子。龜孫子才是罵人。”劉宣德討好地沖孫子笑笑,低聲問,“我問你句話,你媽為啥子生氣呢?生誰的氣?”
劉陽頭都不抬,說:“生你的氣唄。媽媽剛才罵你是老不死的,說你想害死我們?!?/p>
“胡說啥呢?我怎么會害家里人?”劉宣德愣著,話雖這么說,他還是悄悄地退回到床邊,坐在床上,不再發出動靜。
一直到劉兵回家,劉宣德坐在床沿上都沒挪過窩,他心里有些不踏實,看來李俏是知道他給人看病的事了。劉兵回來,見老婆還坐在沙發上,就問了一句;“怎么還不做飯?”李俏就罵起來:“做飯?做飯?我該給你們做飯?吃飽了好出去給我惹禍是吧?”劉兵摸不著頭腦:“你哪根筋搭錯了?我什么時候給你惹禍了?”
“你沒惹總有人惹!你就等著賣房子吧,再將這套房子賣了,一家人睡大街去,就涼快透了?!崩钋握酒饋?,腳步聲很重地去廚房,將鍋蓋摔得哐哐地響。劉宣德心里就清楚了,坐在床沿上大氣也不敢出。
劉兵鞋子都來不及換就奔房間來了,倚在門框上,腋下還夾著那只黑色公文包,連包都來不及放下呢。他皺著眉很不悅地問:“爸,你又給人看病了?”
“沒、沒呢。就,就聊幾句?!眲⑿孪駛€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
李俏聞聲從廚房里奔了過來,高聲大嗓:“是就聊幾句。大家都在聊,你是神醫。你多厲害呀,都成神醫了。你神醫了,我們一家人就要都被你逼成神經了。”
劉兵瞪著李俏:“你喉嚨咋就這么大?嫌外人聽不見還是咋的?有話不會好好說?”
“好好說?好好說我們就睡大街去了!”李俏又吧嗒吧嗒地去了廚房,量米,然后將量米筒重重地扔在灶臺上。
劉兵這才進了房間,夾著包,抱著雙臂,痛心疾首地說:“爸,吃一塹長一智,你怎么還這么糊涂呢?你沒有行醫執照,你給人看病就是非法行醫。你坐了八年牢還沒坐醒?”
劉兵一直在數落劉宣德,一直數落到晚飯開飯。劉宣德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直低著頭,一言不發。開了飯,飯桌上的氣氛更不融洽。飯菜塞住了劉兵的嘴,劉兵不再說他,李俏也不再說他,但李俏那張臉,冷得像化不開的冰,而且重手重腳,每一個動作都透著怨氣,就是拿湯匙舀個湯也將湯匙與湯盆碰得山響。劉宣德臉上有些掛不住,只吃了半碗飯就悄悄將飯碗放下了,輕手輕腳地回了房間。
他回到房間剛在床沿上坐下,就聽飯廳里一直沒言語的李俏說話了:“你爸已經在這里住了四年零三個月了?!?/p>
劉兵不滿地問:“啥意思?”
“啥意思?兒女兒女,他不光有兒,也有女呀。劉梅就不管他?憑什么?當初她不是說我們沒良心嗎?她有良心,她怎么不將你爸接杭州去?”
劉兵說:“我爸住這里也沒讓我們負擔呀,他在圖書館當清潔工呢,有工資。”
李俏說:“他那點工資,誰看得上?他要是再治死一個人,他那點工資,夠塞牙縫嗎?”
“啪”的一聲,劉兵將筷子拍在飯桌上:“你能不能別那么烏鴉嘴?”
這一聲響驚得劉宣德胸脯上的肌肉跳了一下,接著,他就感覺到胸口悶起來,而且,胸腔里略略還有一點痛。他只得靠在床頭上,想緩一口氣。就聽李俏說:“不是我烏鴉嘴,是我心里不踏實你知道嗎?他坐了八年牢,還不吸取教訓,還給人看病,要是再看出個好歹來,我們怎么辦?他是住在我們這里的,住在我們這里出了事我們就得兜著,你那妹妹劉梅是省油的燈嗎?到時別說讓她拿錢,只怕怪話又是一籮筐。要我們拿錢,我們拿得出來嗎?上次我們已經為他賣過一次房子了,難道讓我們再將這套房賣了?這套房的房貸還沒還清呢,賣得脫手嗎?”
一口氣堵上來,劉宣德被憋住了。他感覺到自己的肺好像停止了工作,大張著嘴巴卻喘不上氣,就像魚兒被人生生捉上岸了似的。他便猛烈咳嗽起來,咳完了,氣喘上了,但胸口隱隱地痛。他掙扎著坐起身來,蹣跚著出了房門,站在房門口,對著飯廳里的兒子和兒媳說:“你們別操心了,也別吵了。我今后不會給人看病的。”
劉兵說:“爸,你也別怪李俏說話不中聽。她是被上次的事給嚇怕了。我們家再經不起這樣的折騰?!?/p>
劉宣德臉色蒼白,說:“我說過了,我再不給人看病了。”
李俏一臉的不相信,斜著眼睛,說:“說過?說過有啥子用?你一出獄就作保證,今后不給人看病,現在不還是給人看了?”
劉宣德胸口脹得難受,他提高音量叫起來:“那你要我怎么辦?拿針線將嘴縫起來?不跟人說話?”
李俏斜著眼睛撇著嘴角:“喲喲喲——甩什么臉子呢?我也沒說你啥呀,不就擔個心嗎?擔心都不能擔?爸,你別覺得我這個兒媳婦不孝,還讓錢老頭張老太來批評我。說實話,哪個家里的公公將家里拖累成這樣子的,兒媳婦也孝順不起來。我跟你說,我李俏還過得去?!?/p>
劉兵一拍桌子:“過得去就給我閉嘴,嘚吧嘚吧的,煩!”李俏用筷子往碗沿上重重一敲,怒道:“你拍誰的桌子?你耍哪門子的橫?”
眼看兒子兒媳要掐起來,劉宣德用雙手不停地搓揉自己的臉,搓得快脫皮了,才可憐巴巴地央求:“好了,別吵了,都是我的不是。我發誓,我再也不給人看病了。我說到做到?!?/p>
他退回到房里,關上房門,躺上床,就覺得身體格外的難受。孫子劉陽悄悄地溜進來,爬上床,湊到他的耳邊,輕聲說:“爺爺,你別生我媽的氣。我媽也常罵我的。”劉宣德苦笑一聲,老小老小,人老了就和小孩子一樣了,在家里沒地位。他說:“我不會生你媽的氣。我哪有資格生她的氣呢?!?/p>
確實,他沒有這個資格。
他在這個家庭,也曾經有過地位。李俏剛嫁進劉家來時,對他很尊敬,他在家里說話也算得數。那時他在鎮上開診所,掙錢不多,但總算也攢下些,時不時地貼補一下兒子兒媳,兒子兒媳當然高興,待他也親熱。但后來出了事,他治死了人,又追究個非法行醫,不但坐了牢還賠給死者家屬二十八萬元錢。那是2001年,那時候的二十八萬起碼抵得上現在的一百萬。他平時并沒有什么積蓄,積攢下的一點錢幫兒子操辦婚事就花得差不多,兒子在城里買房他又貼補了一點,就光了。二十八萬元的賠償最終由兒子和女兒平攤,女兒劉梅拿出了十四萬,兒子劉兵卻拿不出,沒辦法,將剛買了才半年的房子給賣了。那時候房價多便宜呀,一轉眼這些年,房價漲了十多倍,劉兵再買房時只能供房貸了,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他算是這個家庭的罪人,將兒子兒媳的日子拖累苦了。要是當初兒子兒媳沒為他賣掉房子,現在的日子完全是另一個模樣。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他拖累了兒子兒媳,還想要兒媳給他好臉色,就難了。
他2009年出獄的時候,本來是打算回老家磨盤寨去住的,自己種幾畝薄地,打發日子?;厝チ瞬虐l現,這么些年,磨盤寨里的人都搬了出來,村子里一戶人家也沒剩下,倒是房子還立在原地,卻是斷壁殘垣。他家的三間老房子,幾十年沒住人,已經塌掉了一間,剩下的兩間也岌岌可危。最要命的是,寨子里一戶人家也沒有,就被野獸拿去當窩了,白天都有狼在寨子周邊轉悠。他嚇得不敢住了,打電話給女兒,劉梅趕回來將他接到杭州去,到了地方才知道,劉梅在杭州過得挺苦的,沒有房子沒有積蓄,當年幫他付的十四萬賠償金,居然有五萬是借了高利貸才湊出來的,就為了還那五萬塊錢的高利貸,女婿跟女兒翻了臉,離了婚,女兒一個人拖著個孩子,租住在靠近西溪濕地那塊兒的便宜房子里,潮氣重得能讓人得關節炎。看著女兒過著這樣的日子,他暗暗地不知道哭過多少回,他聽不懂杭州話,在那兒也找不到事做。他已經將女兒拖累成這樣了,不能再拖累了,他才來到了兒子家。
他到兒子家才住了一周,兒媳婦就幫他找了兩項工作,一項是去一個建筑工地看場子,日日夜夜守在那里,一個就是市圖書館的清潔工,讓他選。他明白兒媳婦的心思。他不像小區里別的老人有退休金可拿,也從來沒交過養老保險,他進了這個家就是這個家的負擔。他拖累過兒子兒媳,兒媳不想讓他繼續拖累,得讓他自食其力。于是,他選了清潔工的工作。
他選擇清潔工的工作,一方面是希望能住在兒子家里。蹲監獄的日子已經讓他寂寞怕了,他需要兒孫繞膝的親情。另一方面,就是心里的那點執拗在作祟了。
他治死了人,賠了款坐了牢,但心里卻還是不肯認這個罪。治死人的那個方子是他爺爺留下來的,是家傳秘方。他的爺爺是當地的名醫,一直到現在,家鄉還流傳著許多他爺爺妙手回春起死回生的典故,那是了不得的厲害。爺爺留下來的方子,怎么到他手上,就將人家給毒死了呢?
法醫鑒定,病人確實是中毒身亡的,而且從病人喝剩的藥渣里也確實提取到了有毒成分。藥是他抓配的,但他卻沒開方子沒留底,他沒法證明,病人不是被他給毒死的,只能伏罪。
他之所以伏罪,是因為他自己也有這樣的懷疑。爺爺留下的方子里,將附子與半夏、瓜蔞配伍,這是中醫的十八反之一,也違反了國家藥典。他拿著祖傳之方半輩子不敢用,就是他對那個藥方也有懷疑,但那一次偏偏就昏了頭,麻起膽子來給那個女人用了藥,結果人家就死了。
他家里藏的古典醫著有限,他一直找不到前人用附子、半夏、瓜蔞配伍的范例來說服自己。市圖書館的藏書多,興許能找到一點線索。所以他才選擇了去圖書館當清潔工,掃完地就翻醫典,他想找到那個藥方的問題出在哪里,也想證明,爺爺在半個世紀前就能治療癌癥,到底是神話還是事實。
劉宣德一夜沒睡踏實,第二天早晨起床得遲了些。起床后,劉陽已經上學去了,劉兵和李俏也都上班去了,家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的胸口還是悶悶的,而且隱隱有點痛感。他知道,這不是病,這是氣,所以他也沒放在心上。
中醫是講究氣的,西醫里沒這種提法。中醫認為,人受了侮辱,受了打擊,受了憋屈,體內都會產生一種氣,這就是“生氣”的由來。這種氣在人的體內游走,就會讓人難受,積攢久了,就成了病。很多不治之癥,最初只是一股氣,凝結淤滯,影響著人體的器官和組織,讓它們產生病變。但這種氣當它還沒變成病時,西醫是檢查不出來的,B超、X光、核磁共振……都看不到它在哪里,所以西醫不承認它。西醫要等到它成了病才能發現,發現了治起來也就遲了。這就像竹筍,還沒破土時,很難被人發現。有經驗的挖筍人在竹筍還深埋在地下時就能發現它,所以能挖到最嫩的竹筍。沒經驗的人只有等竹筍破土冒了尖時才看到它,但這時候挖出來筍就老了,煮出來白費了一鍋的油鹽,嚼不爛了。
所以從這樣的角度來看,中醫比西醫厲害。中醫能在氣還沒變成病時就用藥將它疏散排除,所以中醫是沒有哪種病不能治的,而西醫卻有很多病治不了。
劉宣德一直抱著這樣的觀點,這觀點讓他有優越感了幾十年。所以他摸著自己的胸口,雖然感到難受也沒太在意。這就是昨晚被兒子和兒媳婦給氣的,出去散散心就會好,再沒好,用中藥調理調理就沒事了。
他去廚房里找吃的,卻發現空鍋冷灶,只有灶臺上擱著半拉子被劉陽吃剩的油條。這讓他的胸悶一下子就加重了??磥?,兒媳婦還真的是想趕他走,已不給他準備早餐了。他每月領了工資是將大頭給了兒媳婦的,小頭給了孫子買零食,兒媳婦現在連早餐都不給他留了。
他最終還是將那半拉子油條就著開水吃了,然后懨懨地出門。才走到外面的草坪那兒,就遇到錢老頭了。錢老頭還是那副病歪歪的樣子,有氣無力地對他說:“我跟你說件事?!?/p>
劉宣德站住,迎著陽光看他。陽光照亮了錢老頭的半邊臉,另半邊臉卻是灰暗的,稀疏的頭發之間有太陽的光線穿越,頭頂像是有一圈光暈,這讓面前的這個人有點不真實,也讓他有點恍惚。劉宣德眨巴著灰蒙蒙的眼睛,等錢老頭開口。錢老頭艱難地咽了一下口水,喉結骨碌碌地上下滾動一下,才說:“紅蓮的兒女都在外地,她一個人挺孤單的?!?/p>
紅蓮?紅蓮是誰?劉宣德有點摸不著頭腦,而且他的身體真的有點不適,那種胸悶的感覺一直在,他有點站不住了,說:“我沒你們命好,我還要去上班,這已經遲了。”
錢老頭陡然就板下臉來,生氣道:“你什么態度?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老老實實地聽我將話說完。”他霸道地堵在劉宣德的面前。劉宣德只得打消了趕路的念頭,但他還是有點不明白這錢老頭說的是什么意思。他得了什么便宜?
錢老頭說:“紅蓮的兒女也開明,總是慫恿她找個老頭安度晚年?!敝钡藉X老頭說這話時,劉宣德才長長地哦了一聲,他終于醒過神來紅蓮是誰了。張紅蓮!就是他幫著治過病的張老太。
他長長的一聲“哦”讓錢老頭很不高興,錢老頭怒道:“你‘哦’個屁呀,打什么哈哈,成就成,不成就拉倒,反正話我是傳到了?!卞X老頭說完話轉身就走,劉宣德趕緊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什么話傳到了?你什么話也沒說呀?!?/p>
錢老頭有些著惱:“你的腦袋是木頭做的嗎?我的話說得這么明白,還要我說得更明白?更明白就是——張紅蓮相上你了,央我來說合。你同意不同意呢,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找張紅蓮說去?!卞X老頭說完——準確說是還沒完全說完——就走了,后半句話已經是邊走邊背對著他說的。
劉宣德一下子就傻了。
去上班的路上,劉宣德的一顆心就一直怦怦地跳。這事怎么可能呢?張老太會相上他?他聽說過,張老太退休以前是一名小學老師,小區里偶爾還有人喊她張老師。她是有退休金可拿的人,自己呢?沒有什么退休不退休的說法,六十歲以前在坐牢,六十歲以后在打工,身份地位天差地別,而且,張老太是小區里保養得最好的老太太,個子小巧不顯老,最難得的是那雙眼睛,六十好幾的人,那眼睛仍然亮得顧盼生輝。劉宣德再摸摸自己的臉,老褶子糙得都刮手了。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是錢老頭拿自己尋開心。他搖著頭對自己說。
但他心里清楚,錢老頭不會拿這樣的事來尋他的開心,他開心了錢老頭自己不會開心啊。小區里的老頭老太太們都看得出來,他也看得出來,錢老頭對張老太有意思。
劉宣德到圖書館后開始掃地,掃著地還在想這件事,嘴里也不由嘰哩咕嚕地嘀咕張紅蓮的名字。他覺得張紅蓮這名字有意思,紅蓮,一種紅色的荷花,也是中藥的一種。紅蓮性溫味苦,可入心、肝二經,有活血止血、去濕消風、清心涼血、解熱解毒的功效,也可以用于暑熱煩溫、咳血咯血的治療……他熟悉每一味藥的功效。想到紅蓮能治療咳血咯血時,他猛地就駭住了,他記起了那個女人,那個被他治死的女人。那女人得的是肺癌,到后期,已經咳血了。他就是看到她咳血了,才嚇住了,才決定給她用祖傳之方,他要不用那方子,那女人就會死掉。那時候他雖然還沒有把握,還沒找到附子、半夏、瓜蔞配伍的依據,但他決定用。就算附子和半夏、瓜蔞配伍有毒,毒死了她又怎么樣?反正她活不長,快要死了。橫豎是死,只能最后一搏了。
一想起這件事他就傷心。不是因為這件事讓他陷入牢獄之災。坐了牢他并不后悔。讓他難受的是,他并沒能救活那個女人。那是一個在他的生命中意義重大的女人。他這輩子只有兩個女人,一個是他老婆,在他三十八歲那年就走了,從山上挑一擔柴回家,半道上摔下懸崖,腦袋摔破了,他所有的醫學知識都派不上用場,救不活她,眼睜睜地看著她瞳孔發散,去了。之后就是那個叫春柳的女人,他倆還沒怎么開始呢,他就治死了她……
難道,自己的生命里將會迎來第三個女人?在洗手間里抹洗手臺時,他望著鏡子問自己。鏡子里的那個老頭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不過有一點他是肯定的,他救春柳時,那藥方里不僅有附子、半夏、瓜蔞,也有紅蓮。就像一個女人替代不了另一個女人一樣,紅蓮入藥,也沒能救活春柳。
這是一個痛苦的結局,現在想來仍覺悲涼。
劉宣德有條不紊地掃地、拖地、抹書架,手腳沒閑著腦子也沒閑著,凈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干完活,他喘得厲害,渾身汗水涔涔,似乎比哪一天干活都來得累。年紀大了,是越來越不中用了,他已經明顯感覺到體力不如從前。將掃帚、拖把這些物什鎖進儲物間,他破天荒地沒有去找書看,而是出了圖書館的大門,往家里走。
這四年多來,他上下班從來沒坐過車,步行可以省錢。
兒子兒媳已不允許他給人看病,他也答應了。但小區里的老頭老太們都在傍晚的時候等著他,他要是像平常一樣那么晚回去,自然就會被那幫老家伙逮住,大家逮他的目的就是為了他幫著大家看個頭疼腦熱。他不看,老頭老太太們不依;看了,兒子兒媳不依。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改變回家的時間。
當然還有一個主要的原因,他已經找到附子和半夏配伍的依據了。那還是幾個月以前,他看書入了迷耽誤接劉陽放學被李俏罵的那天。他那天在圖書館找到一本醫圣張仲景的《金匱要略》,已經不是豎排印刷的古書,而是現代翻印的。那里面記載了一劑附子粳米湯,是張仲景為治療寒邪內阻、陰寒濕濁而設的方子,那方子上就將附子和半夏配在一起用藥。這樣的發現讓他興奮得都有些忘乎所以了,就像在叢林里迷路的人,終于發現了一條被人用足跡踩踏出的小路。前人已經蹚過,而且是醫圣張仲景蹚過,這還有什么可懷疑的呢?
只是,那方子上只有附子和半夏,并沒有瓜蔞。他還想找到加進瓜蔞的佐證。只是這幾個月來他翻遍了圖書館里的醫書,也沒找到。倒是又發現了幾例附子和半夏配伍的例子。在一本叫《張氏醫通》的書里,他看到了一個附子散的方子,里面是附子和半夏同用。在一本《千金方》里記載的半夏湯,也是附子和半夏配伍。
雖然最終他還是沒能找到附子、半夏、瓜蔞三味藥一起配伍的先例,但附子和半夏在《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里是明文禁配的,也屬于《神農本草經》中的“十八反”,但一代醫圣張仲景卻能將這兩味藥配在一起使用,還記進了《金匱要略》里,這就說明,凡事沒有絕對,這樣的配伍最起碼毒不死人。
這樣的發現,已經給了他很大的安慰和信心。也是這種安慰和信心,讓他夾在褲襠里十幾年的頭顱抬了起來。他現在能夠與小區里的老頭老太太交往,最大的原因得益于它。他敢重新給人看病,也得益于它。
但到底是得益還是得禍呢?他出獄這么些年,死了心不再給人看病,兒子兒媳對他的態度縱然冷淡,也不會攆他走。他現在給人看病了,兒子兒媳便與他反目了。從某種層面上來說,他還是應該像當年進監獄時心中發下的誓言一樣,這輩子忘掉祖傳之方,不再去想。他也曾一度將他記方子的單子撕得稀爛。但父親告訴他的方子,卻如烙鐵烙進心里,每一味藥的名稱,每一味藥的分量,他都記得太清楚了,沒法從腦子里抹去。
劉宣德回到小區時值正午,太陽將小區鐵門的影子縮到了門下不足一掌寬的距離,小區里見不著人影,靜悄悄的,上班去的沒回,閑著沒事的老頭老太太也都躲在屋里。離秋分還隔著一個節令,正是熱天的尾巴,誰都不愿大中午的沒事到外面來烤太陽,就連大門口的保安也縮在了門房里。
這樣的情景是他樂見的,遇不著那些老伙計,就用不著為幫不幫他們看病為難。他埋著頭往自己那幢樓走,哪知道剛拐過第一幢樓,他就看見錢老頭了。錢老頭站在第一幢樓的后面,正仰著頭往二樓的一扇窗戶望,熱辣辣的太陽照在他一整張臉上,讓他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他聽到腳步聲,回頭望了劉宣德一眼,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連招呼都沒打,就扭過頭去,巴嗒巴嗒地走了。
劉宣德心里“嗡”的一下,他記起來,A幢一單元二樓好像就是住著張紅蓮,錢老頭剛才是在伸著脖子望張紅蓮的窗戶。他記起錢老頭早晨跟他說的話,一時間就有些不安起來。錢老頭見到他連招呼都沒打一個,扭頭就走,這是不尋常的,這老頭一定是恨上自己了。
劉宣德怕任何人恨他,他也不愿意得罪任何人,這都是他在監獄里學來的經驗養成的習慣。他到這兒來住了四年一直不敢與人交往,也是因為這個。
監獄里是很復雜的,里面的人形形色色,沒有一個是善茬。如果說有善茬的話,那就是他了。他是個膽小怕事的人,他父親在世時就說過,他膽小怕事的性格是他生活安定的保障,卻是他成為名醫的障礙。他只會照本宣科地開流傳下來的方子,這些方子都得到無數的實踐檢驗,吃不死人,所以他不會出事。但他膽子小,不敢創新,而要想在醫學上有成就,就得有開拓精神,就得創新,研究新的對癥的方子。時代在變化,疾病也在變化,新的時代會有新的病癥出現,一直沿用老方子,治不了新出的病。所以,他劉宣德在醫學上不會有成就。他父親的話其實只說對了一半,他在醫學上是沒成就,連個行醫執照都沒拿到。但是,他的生活也不安寧。他沒敢創新,用了老方子,還是吃死了人。要是他的父親還在世,得知他這么個膽小的人卻治死了人被投進了監獄,只怕會驚得老花鏡都從鼻梁上掉下來。
他進號子的第一天就挨了揍,沒有任何緣由。揍他的人說,這是規矩,像古代的殺威棒一樣,后來的就得給先來的“練皮”。他不敢反抗,他不是那種敢反抗的人。所以咬著牙硬著頭皮受了,低聲下氣地認了。哪知道因為頭一天的揍卻引出第二天的一頓揍來。第二天揍他的是另一批人,理由更是讓他沒想到。他們說,你昨天被那幫人揍你卻不反抗,那就是對那幫人的順從對我們這幫人的蔑視,所以我們得教訓你,讓你明白,不能對那幫人低頭。至此他才明白,監獄里有兩幫人,是相互對立的兩幫人,你服了一幫,另一幫就會揍你;你服了另一幫,這一幫就會揍你。
他哪一幫都不敢加入,怕加入了這一幫被另一幫揍。但他哪一幫都不敢得罪,跟誰都不敢說話,只敢點頭哈腰地笑。所以在整個服刑期間,他是一個孤獨的人,他沒跟任何人交往,幾乎快失去語言能力了。好在他這種不偏不倚的而又格外謙卑的態度,換來了他的平安,他見過監獄里的幾次打架,但他再也沒被打。
八年的牢獄生活,讓他養成了不敢得罪任何人的習慣。但現在,他無疑將錢老頭給得罪了。錢老頭見到他,扭頭就走,這就是氣憤的表現。他也知道錢老頭喜歡張老太,是不是錢老頭誤會他也喜歡張老太了,今天早晨才拿話來試他?張老太怎么會喜歡他這樣的人呢?一定是錢老頭在試他了!可恨的是,錢老頭試他時,他沒有作出明確的表示,這一定就會讓錢老頭產生誤會。
劉宣德回到家里后很不安,他坐在沙發上,總覺得沙發的靠背上有什么東西扎他的后背。他以為李俏將縫衣針扎在沙發靠墊上了,拿手去摸,摸了兩遍也沒發現東西。他將腦袋靠在靠墊上,后腦勺也痛起來,像針扎似的。他再摸了一遍靠墊,還是沒發現什么尖銳的東西。他這才決定,去錢老頭家,將有些事情跟錢老頭說清楚,最起碼,得有個態度。
他在這個小區住了四年多,但他并不知道錢老頭住在哪個單元哪層樓。他與所有老頭老太太的交往只限于談中醫談養生。在所有老頭老太太中,他只知道張老太的家住在哪里。
可是,不對呀!自己怎么獨獨就知道張老太住在哪里呢?他心里格登了一下,他不僅知道張老太住在哪里,他還知道張老太喜歡穿素色的外衣,而內衣卻喜歡鮮艷的顏色。張老太每一件外衣都是素色的,但晾在陽臺上的胸罩和內褲,都是紅色的,很艷麗。
這說明了什么?他問自己,最后苦澀地笑一笑,這只能說明自己還是個男人。坐了八年牢,將他心里的很多東西都改變了,但身體的男性標簽還沒改變。張老太確實是小區里所有老太太中最漂亮的,也很有女人的味道。男人,總喜歡多看漂亮女人一眼的,所以知道張老太的一些情況,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他去保安那里打聽錢老頭的住處,保安告訴了他,他便找去了。敲開門時,錢老頭有點意外,但還是懨懨地請他進去了,問他:“你怎么想起到我這兒來串門了?這可是頭一遭啊。”他不想繞彎子,讓別人誤會他太久總不是好事,得盡快將事情給解決了。他幾乎沒落座,就說了:“我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你早晨跟我說的那件事,不管是真是假,我考慮過了,是不行的?!?/p>
“不行?”錢老頭起初心不在焉地重復了一句,立即,就大睜了雙眼,興奮起來,“不行對不對?你是不同意對不對?”見劉宣德點頭,他趕緊拉劉宣德落座,喜笑顏開的。好半天才蹙了眉頭,問,“可我怎么給她回話呢?總得有個原因?!?/p>
“你就說,我沒興趣?!?/p>
說完這句話,他愣了一愣,這句話沒說清楚,容易讓人誤會并得罪人。錢老頭和張老太會不會以為他是對人沒興趣?他對人沒興趣可錢老頭對人有興趣,這不就凌駕于錢老頭之上了,顯擺了自己嗎?他趕緊補充:“不是對人,是對事。我這個年紀了,兒女都成家立業了,我哪能有那心思?”
其實他的解釋是多余。錢老頭根本沒工夫多想,要的只是一個理由好交差。錢老頭哈哈笑起來,說:“好好。這我就可以回話了。對了,我兒子給我寄來一包好茶,我給你泡一杯?!?/p>
錢老頭忙著給他泡茶。茶是好茶,茶湯綠汪汪的。但劉宣德品不出來。他沒有泡茶葉的習慣,他要泡茶,用的就是枸杞和甘草類的可入藥的材料。枸杞安神,甘草益氣,那些東西才對身體有幫助,而且略略有點甜味,好喝。
事情解釋清楚了,劉宣德覺得了卻了一樁心病。但從錢老頭家回來,他卻越發地感覺到渾身無力了,心里也有悵然若失的感覺。這很像十多年前那次,縣衛生局要他關閉診所不得再營業,那次的感覺也是這么的悵然若失,像是要了半條命。
他疲乏得厲害,便上床睡了一覺。這么多年,他沒有睡午覺的習慣,今天卻一躺下就很快睡著了。他是被廚房里乒乒乓乓的聲音和房間里嘎吱嘎吱的聲音吵醒的,睜開眼時,自己床周圍光線昏暗,靠窗的書桌那兒卻有一團光白晃晃的,那是臺燈亮了起來,燈罩將光線聚集在書桌的四周,孫子劉陽就坐在那白晃晃的光圈里。作業本擺在桌上,但沒寫,他用一只手支著額頭,身子像蛇似的扭動著,挪得椅子腿蹭著地板,嘎吱嘎吱的。劉宣德坐起來時問了一句:“你放學了?”劉陽仍支著額頭不吱聲。
他下床來,走過去,問:“怎么了?”劉陽說:“我的頭有點暈?!?/p>
“來來來,我看看。”他抓住劉陽的手腕,要給他號脈,李俏這時卻走了進來,皺著眉頭不悅地說:“跟你說過多少回,不讓你給人看病。”
劉宣德囁嚅著說:“給自己家里人看,又不是給外人看?!?/p>
李俏眼一瞪:“自己家里人的命就沒外人的命金貴是吧?劉陽,過來,跟我去醫院?!?/p>
劉宣德在那里傻站著,他整個人都呆住了。李俏的這句話,給了他徹底的打擊。他是懂醫術的好不好,不要因為他失過手,就將他說得如此不堪啊。這話不是外人說,而是自己的兒媳婦說,那打擊,就更摧枯拉朽了。
一連兩天,劉宣德改變了上班和下班的時間。他早晨早早地出門,中午又早早地回家,回家了就窩在屋內,哪兒也不去。這方法是很奏效的,他沒遇著小區里的老頭老太們,也就沒人纏著他問東問西。
但有些事是躲不過的。第三天中午剛到家,屁股剛挨著沙發,門鈴就響起來。打開門,他就怔住了,是張紅蓮。張紅蓮穿著一件白T恤,那T恤薄,印出里面紅色的胸罩來,那纖巧的身材也有個大致輪廓。劉宣德怔在那兒,還沒來得及開口,張紅蓮說話了:“望到你從我樓下經過,所以跟過來,來你這兒坐坐?!?/p>
劉宣德只能慌忙地請她進屋。
“孩子們都上班去了?”張紅蓮坐在沙發上,四顧著問。
“上班去了?!眲⑿掠悬c拘謹,站在那兒搓了搓手。
張紅蓮說:“你坐下。”
他只得坐下,好像顛了個個兒,不是張紅蓮來了他家,是他去了張紅蓮家似的。
張紅蓮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臉紅著,說:“你都這么一把年紀了,做起事來卻像個孩子。像我們這年紀,有什么話不可以說開,偏得躲著呢?”
劉宣德還在搓手,說:“沒躲。沒躲。”
張紅蓮說:“大家都在一個小區住著,話說開了日后好相見。免得心里臉上都別扭?!?/p>
“是。是?!?/p>
“老錢說,你相不中我?!?/p>
“不。不?!眲⑿禄琶[手,“我不是那意思?!?/p>
張紅蓮笑笑,在這笑中神色漸漸自然了些,說:“你別緊張,我又沒責怪你。我們這年紀,就是找個伴,又不是年輕人談戀愛,考慮得多些很正常。你說說,為什么覺著我們不合適?有什么話不可以說開,放心里疙瘩著?”
劉宣德說:“我配不上你?!?/p>
“就是搭伙過日子,怎么說這種話?這不是真話?!?/p>
“是真話。你是國家養著的人,我就是個泥腿子,沒有退休金,也沒交過養老保險,得看兒女臉色過日子,六十四歲了,還得去當清潔工?!?/p>
“六十四歲?你才六十四歲?”張紅蓮驚訝了,接著笑起來,“天啊,我以為你七十了呢。這么說在年紀上是有點不合適。我六十六,比你大兩歲?!?/p>
劉宣德摸了摸臉頰,跟小區里的同齡人比,他是格外顯老,他是坐了八年牢出來的人,怎么不顯老呢?他說:“我不是這意思。你看起來像五十歲的人,好年輕。我哪敢……實話說,我條件跟你比,差太遠了?!?/p>
張紅蓮點了點頭,沉吟了一會兒,說:“我兒子在美國定居了,女兒嫁到了北京,家里就剩我一個人。他們不可能來照顧我。我兒女讓我找個老伴也就是這意思,好有個人在身邊知冷知熱,有個照應?!?/p>
“是。是?,F在的老人是夠孤單的,子女吧,在身邊的不多?!眲⑿聭?。
張紅蓮繼續說:“我當然不會像年輕人找對象那樣挑人家這條件那條件,我相中你,就是相中了你的醫術。人老了病多,去醫院還不定遇上啥醫生,就像幾個月前那樣,碰到個庸醫開幾劑反著的藥,這條命就交待了。你是中醫,會調理身體,我倆要是搭伙過日子,我指不定能多活幾歲。當然,你人也對我的脾氣,比較內斂,不像老錢那樣粗門大嗓,處處擺出領導的派頭,著實惹人厭?!?/p>
說到醫術,劉宣德不做聲了,這就像禿子喜歡戴帽子一樣,沒人愿意將自己的缺陷給亮出來,但這又恰恰是他氣短自卑的原因。他這輩子不能再行醫了,而且他醫死過人,當年被判了十一年。刨去節假日,刨去他在里面安分守己極力表現獲得的減刑,他滿打滿算,在里面呆了八年。
張紅蓮問:“你們家是中醫世家嗎?我發現中醫都是家族傳承。你的醫術,是祖輩傳下來的嗎?”
劉宣德像是被一口水給嗆著了,猛地咳嗽起來。這一咳,竟然止不住,連一張臉都漲紅了。這讓他自己也有點驚訝。
“喲,你是不是生病了?”張紅蓮關切地問。
他擺了擺頭,仍咳著,答不了話。
“喝口水壓一壓吧?!睆埣t蓮站起來,要去給他倒水。他慌忙站起來,示意張紅蓮坐下,讓他自己來。他去了廚房,走了這一趟,氣順了些,咳也就止了。他自己倒了一杯開水,又給張紅蓮泡了一杯茶,送到張紅蓮的面前,不好意思地說:“瞧我,你來這么半天了,我連茶都沒給你倒?!?/p>
張紅蓮關切地看著他,問:“你怎么咳得這么兇?是不是病了?臉色也不好呢?!?/p>
“沒事?!?/p>
“到了這個年紀,要自己照顧自己。你雖然是跟兒子兒媳住在一起,但我看得出來,指望你的兒子兒媳照顧你,是指望不上的?!?/p>
劉宣德說:“其實孩子們對我也不錯?!?/p>
“你就編吧。這誰看不出來?”張紅蓮頓了頓,說,“俗話說,滿堂兒女,抵不上半路夫妻。指望兒女照顧,那是假的。所以我孩子勸我找個伴,我想想也有道理。我的意思已經說明白了,你也給個實底?!?/p>
劉宣德開始撓頭,撓了幾下說:“你知道,我這幾年動得,還能掙點錢,再過幾年動不得了,就沒得收入,我跟小區里別的老人不能比?!?/p>
張紅蓮有些不悅:“你這人性格真的不好,繞。痛痛快快的有話直著說多好。養老的事不是問題。我的退休金也差不多夠兩個人過日子的,不夠的話我兒女還可以貼一把。我看你也不用看你兒女的臉色,你那媳婦待你不好,大家都是曉得的。要成,你索性搬我那里去,誰的臉色都不用看?!?/p>
劉宣德慌忙擺手:“那更使不得了。老了老了,還成了個吃軟飯的,讓人笑話。”
“那你的意思是……”
“我覺得老錢很適合你的,你倆條件相當。”
張紅蓮的臉色暗淡下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便站了起來,說:“你的意思我懂了?!边@么說著,臉色又恢復了正常,道,“行,說開了就不用躲了。見了面還是鄰居,我要是有個頭痛腦熱的,還得找你瞧?!?/p>
張紅蓮走了。但屋子里還有她留下的味道,一種蘭花的香味,淡淡的。劉宣德失魂落魄地站在沙發邊上,拿鼻子嗅著那香味,嗅了幾下,他猛地就抬起巴掌來,想打自己一個耳光,但手舉在空中頓了頓,還是輕飄飄地從鼻子前揮了過去,擺了擺頭,有些兒無奈地苦笑了一聲,他對自己說:“事情都完結了?!?/p>
他很疲倦,像是又去圖書館掃了一次地似的,而且腳底下也有些發虛。他便打算去房間躺一會,走到房門口,他又站住了。自己沒有睡午覺的習慣,怎么昨天睡了今天還想睡?這么看來,身體是出了問題。摸一摸胸口,那種悶痛的感覺還在??磥磉€是那口氣呀,郁在心里了,得調理。
他去了小區外面的藥店,借過一支筆,自己在柜臺上寫了一副方子,是調氣導濁疏淤活絡的,買了三劑,走回來時,已經出了一身的汗。他只能坐在沙發上喘氣,心里暗忖,自己這是怎么了?真的病了?怎么那么容易累,那么體虛呢?
喘氣平穩了,他提著中藥去了廚房,拉開灶臺底下的柜門,找藥罐子。但所有的柜門他都拉開找過,沒看到煎藥的罐子。
那煎藥的罐子是他帶來的。作為一個中醫,到哪兒都離不開一只煎中藥的罐子,這就像道士到哪兒都背著個羅盤是一樣的。他剛來那會兒,是將罐子塞在灶臺底下的柜子里的,李俏當時看到皺了皺眉,但終究也沒說什么。
他在屋里找遍了,廚房、臥室、洗手間……能找的地方全找過了,也沒找到那只藥罐子。很無奈地,他只得再次出去。一邊下樓一邊回憶,哪兒有藥罐子賣。他記得,去上班的半道上,有一間很小的日雜店,他在那兒見到過煎中藥的罐子,只是那罐子沒上釉,這種罐子煎起藥來會“吃藥”,真正的行家是不會用那種罐子煎藥的,但現在有什么辦法?沒條件講究呀,聊勝于無吧。
他去了那個小日雜店,有點遠,大約有五站路的路程,到了地方已經累得夠嗆,趴在人家柜臺上直喘粗氣。守店的是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仰躺在藤椅上喝茶,腳邊一只小電扇吹著風,很懂得享受的樣子。劉宣德挑了個藥罐子問多少錢時,店老板瞇縫著眼睛看他的臉,沒說錢數,倒問他了:“你是不是肺上有毛病?”
他愣了一愣,店老板便說:“你印堂發青,眉心凹陷,我覺得你肺上有問題。我建議不要煎中藥了,先去醫院做個檢查吧。”
劉宣德又好氣又好笑,問:“你是看相的?”
“不,這是中醫的色診。你不僅僅印堂發青,剛來那會兒喘得又那么厲害,說明你肺經虛弱,肺氣淤阻。還有就是,你說話聲音嘶啞,這也是肺上有問題的表現?!?/p>
劉宣德怔忡著,好半天才問:“你是中醫?”
店老板哈哈笑起來:“學過幾年中醫。老實說,沒有行醫資格。去考執照時沒考上,那題目太難了,我只有高中畢業,根本不夠那水平。沒有大學畢業的水平甭去考,考不上的。但我自認為自己的中醫水平還是不錯的,不能行醫,就開了這個店。不過我還是喜歡幫患病的人望聞問切一番,不敢開方子,就圖個樂,檢驗一下,看自己說得準不準。老叔,你覺得我剛才對你判斷得怎么樣?”
“不怎么樣?!眲⑿聯u了搖頭,“我也懂點中醫。我自己知道,我肺上沒毛病?!?/p>
“哦?”店主來了興趣,“你也懂中醫?家傳的還是自學的?”
劉宣德沒興趣,問:“你就說這罐子多少錢吧?!彼读隋X,拿上藥罐子就走。店老板還在他身后喊:“老叔,聽我一句話,去醫院查一查吧?!币妱⑿聸]應聲,他又說了一句,“你見過理發師給自己理發的嗎?醫生也是一樣,自己的病自己看不了,還得外人看?!?/p>
跟店主短暫的幾句交談,讓劉宣德心里有點不得勁。他往回走時,一路上郁郁寡歡,而且,這一次他沒有一口氣走到家,已經望得到小區的大門了,他卻再也邁不動腿,雙腿綿軟得像不是自己的。最要命的是喘不上氣,缺氧似的,腦袋也開始脹痛起來。他只得在路邊的花壇上坐下來,坐下來后心里就格登一下,他記起了店老板的那句話——自己的病自己看不了,還得外人看。他心里不踏實起來,難道,自己真的肺上有問題?
這之后好長一段時間,他的腦子里全是那句話在糾纏著,正不開心呢,猛地有人粗聲大嗓地叫他:“老劉,你干嗎坐這兒?”他一抬頭,是錢老頭,正站在他面前沖他笑著。
他趕緊問老錢:“你幫我看看,看看我的印堂,是不是發青?”
老錢笑起來:“我可是共產黨的干部,你以為我相信看相算命那一套迷信的東西?”
劉宣德便沒再問。錢老頭挨著他坐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老哥夠意思?!?/p>
“什么?”劉宣德有點聽不明白。
“行了,不說這個。我心里記你這份人情就是了?!卞X老頭又拍了拍他的肩,說,“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練太極?我們每晚在文化廣場練太極,幾十個老頭老太太呢,既鍛煉了身體又在一起說說話尋個開心。紅蓮是跳廣場舞,她跳舞的地方離我們耍太極的地方隔不了二十米。我們小區里的好多人都參加了。你別總是一個人獨處,也和大家多走動,孤獨對老年人可不好。你是醫生,你更應該懂的?!?/p>
劉宣德笑笑:“你們需要鍛煉,我還需要鍛煉嗎?我打掃衛生就是鍛煉呀?!?/p>
“那也是?!卞X老頭望到張紅蓮從小區大門口出來,他趕緊站了起來,抬腿要走時又想起一件事,說,“有件事通知你一下。物業里通知業主,從這個月起要漲物業費,這事哪成???物業費是當初定好的,怎么能說漲就漲?年輕的業主要上班,沒工夫跟物業爭執,我看我們老人要將這事扛起來。我跟幾個老哥們商量過了,大家決定今天傍晚在一起開個會,商討該怎么維護我們業主的權益。傍晚時你也得來,到時我去喊你?!卞X老頭說完這些,也不等劉宣德反應,迎著小區大門,走去了。
李俏和劉兵是相約著一起下班回家的。李俏有個同學,辦了投資移民,要到澳大利亞定居,臨走前請幾個同學吃頓飯,算是告別。請了李俏,也捎帶著請了家眷,所以夫妻倆下班就比往日要早些,好先回家準備準備。
回家的路上,李俏一路都在談她的同學,她那同學長得沒她好看,讀書時成績也沒她好,現在人家移民了,自己還在為還房貸而奮斗,真是人比人能將人給氣死。
劉兵被她一路嘮叨得煩了,進小區大門時就說:“不就是移個民嗎?值得你這樣羨慕?”
李俏重申:“是投資移民。”
“你要愿意,揣上一兩萬,你也可以上國外投資去。這有什么!”
李俏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大叫起來:“我的個天!一兩萬也說投資移民???真是個大文盲!我告訴你往澳大利亞移民的基本條件吧,首先,你得在國內的銀行開個戶,在戶頭上存入五百萬元人民幣,這五百萬叫死存,動不了,明白嗎?接著,你要在澳大利亞開戶,在那邊的戶頭至少存入五百萬元。到這時候,你才有了投資移民的基本資格。明白我的意思了嗎?基本資格!”
這一次,換成劉兵的雙眼睜得比銅鈴還大了:“真的假的?這里外就是一千萬啊?!崩钋伪亲永锢浜咭宦?。劉兵想了想問,“你那同學干啥的,這么有錢?”
“啥也不干,有個好公公唄。公公當官的,有權有錢,這就是命啊,人家的公公能讓人家投資移民,我的公公讓我賣了房現在還做房奴?!?/p>
劉兵低下了頭,他爸是他的短板,李俏只要說到他爸,他就沒話說了。
兩個人轉過第一幢樓,就望到劉宣德了,劉宣德正和一幫老頭老太太們在商量物業費的事,他倆離得遠,也聽不到人家在說什么。李俏皺了皺眉,說:“他不會又在給人看病吧?”
“不會,不會?!眲⒈s緊說,“他已經保證過的?!?/p>
上了樓,打開門,一股濃濃的中藥味便撲面而來。李俏一聳鼻子一皺眉,冷冷地看向劉兵,劉兵的眉頭也皺了起來,兩個人門都沒關,就直奔廚房里去了。
廚房的灶臺上擱著一只藥罐子,揭開蓋來,罐子里的藥汁已經沒了,只有罐底的藥渣還在,濃烈的中藥味就從罐底漫上來。李俏“咣”的一聲蓋上罐蓋,就叉起了腰,挑著眉毛瞪著劉兵:“咋回事?”
“我也不知道哇?!眲⒈睦镉悬c虛。
“他又給人看病了?不但看病了,還幫人煎藥了?”
“應該不能夠吧。就算幫人看病,也犯不著幫人煎藥呀?!眲⒈€是沒底氣。
李俏眼珠轉了轉,猛然叫了起來:“劉陽!”
劉兵被她這一聲叫嚇了一跳:“劉陽怎么了?”
“我知道了,他這藥是幫劉陽煎的。劉陽昨天晚上不是不舒服嗎,我帶去看了醫生的。一定是他又給劉陽開了方子,才在家里煎藥的?!?/p>
劉兵想想,也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埋怨起來:“這個老頭,多什么事?”
李俏再次揭開了藥罐的蓋子,惱火起來:“這里面的藥汁已經沒了呢。中午他讓劉陽將藥喝了!”她被自己的推理給嚇住了,“你說,不會喝出個什么好歹來吧?”
劉兵覺得李俏的表現太夸張了,心里略略有點不舒服,說:“你覺得我爸開的藥就都有毒?你這樣說也太……”
“太什么?太什么?他毒死過人是事實吧?還害得我們將房子賣了?!?/p>
劉兵只能瞪著眼皺著眉,不說話。
“前兩天他還表過態呢,不給人看病了,轉過背,藥就煎上了。你說,你爸到底是什么人啊,坑不死我們是咋地?”李俏眉毛一聳,想到另一種可能,“他跟那幫老頭老太太待在一起干什么?他不會又在給人看病吧?不行,我得去將他找回來,問個清楚。”
李俏要往外走,劉兵攔住了她,問:“至于嗎?”
“你說至于嗎?他這樣固執下去,你說我們的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他沒有行醫資格,他給人看病就是違法。出一點好歹,人家就會揪住不放,而且,中醫是什么?不就是騙人的玩意嗎?你見到哪個真正患病的人,是被中醫給看好的?他這樣招搖撞騙……”
“你別說得這么難聽,什么叫招搖撞騙?”劉兵有些不悅,更多的是無奈,他攔在李俏面前換鞋子,“不用你去,我去!我去將他喊回來?!?/p>
劉兵心情復雜地下了樓,來到第一幢樓和第二幢樓間的空地上,十多個老頭老太太松散地聚在那兒說話呢。他走到人群外圍喊了一聲“爸”,好幾個老人回過頭來,劉宣德趕緊從人群里走了出來。劉兵問他:“干嗎呢?”
“商量點事?!眲⑿滦Σ[瞇地說。
“商量什么事?你不會又在給人看病吧?”
劉宣德慌忙擺手:“沒呢,沒呢。沒給人看病,真的是商量事,商量……”
聽到說看病,錢老頭哈哈笑著走了過來:“劉兵啊,你爸呀,就是我們小區的一塊寶啊,我們這些老東西的老毛病,好多人都被他給調養好了。我這只胳膊肘兒以前老發酸,吃了他給我開的幾劑藥,現在沒事了?!卞X老頭一邊說,一邊扭動著胳膊。劉宣德慌忙沖他擺手,示意他不要說,但他以為那是劉宣德在謙虛,還一個勁地說了下去。
劉兵的臉驀地拉了下來,皺著眉問劉宣德:“你還說沒給人看???”
“看了,挺厲害。我們都叫他神醫呢。”錢老頭大大咧咧,粗聲大嗓。
劉兵低下頭,有一絲怒火在胸腔里游走,但他咬著牙忍著,斟酌著字句,以盡量平穩的語氣說話了:“各位大爺、奶奶,有句話我得跟你們說。我爸不是醫生,他不會看病?!?/p>
“哪能呢?他看病神著呢,紅蓮,你說是不是?”錢老頭問張老太。
好幾個老頭老太附和:“是呀,你爸看病真的很厲害的?!?/p>
人們越這么說,劉兵的臉色就越難看,他再也沉不住氣了,以一種近乎哀求的口吻說:“大爺們,奶奶們,我說的是真的。國家有規定,只有持有醫師資格證的人,才有資格給人看病。我爸他沒有資格證,他不是醫生?!?/p>
“哦——”人們有些驚訝,但錢老頭說:“可他看病挺靈的?!?/p>
劉兵皺了皺眉,嘆了一口氣:“好吧,我就給大家交實底吧,我爸真的不會看病,他開的方子,毒死過人?!?/p>
“???!”所有的老頭老太全驚呆了,一齊望向劉宣德,剎那間,劉宣德的臉慘白如紙,他張著嘴,嘴唇抖著,沒說一句話,轉身走掉了。他背弓著,那本來梳得紋絲不亂的頭發在傍晚的風中,也凌亂了。
劉兵并沒看他父親的背影,他誠懇地對大家說:“所以,我求求大家,別再讓他給你們看病了??闯鰝€好歹,我們負不了責?!?/p>
所有人都大張著嘴巴,沒有人應聲,大家都望著劉宣德的背影,表情復雜。
劉宣德一回到家,就進房間躺下了。李俏跟過來不悅地問他:“爸,你是不是給劉陽煎藥了?”他也不吱聲。李俏一連問了兩句,都沒聽到回答,就著起惱來,正要發作,劉兵回來了,劉兵將她撥拉到一邊,沖她擺了擺手。李俏很不甘心地去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了,抱著膀子,嘀咕了一句:“還給我甩臉子?”
劉兵走到劉宣德的房間,在床前站定,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腔:“爸,你也別覺得我不該說那些話?!?/p>
劉宣德翻了個身,將背脊對著兒子,冷冷道:“不該說你也說了。”
“我這是為你好,你沒有行醫資格,出了事就要擔責任?!?/p>
劉宣德騰地坐了起來,盯著兒子的臉,問:“你是不是一直覺得,你爸的醫術就是狗屎?”
劉兵說:“反正我不認同中醫。從你出了那件事后,我就更不認同。你說,現在那么多奇形怪狀的病,有哪種病是中醫看好的?人們患了病,還得看西醫,該吃藥吃藥,該打針打針,該做手術做手術。我們要相信科學。像西方一些科技發達的國家,人家根本不承認中醫……”
“好了?!眲⑿轮匦绿闪讼氯?,“有你這些話就夠了?!?/p>
李俏在客廳里說:“你問問他,給劉陽開了些什么藥?”
劉宣德有些生氣,說:“我沒給劉陽開藥?!?/p>
劉兵問:“那廚房里藥罐子里的……”
“那是我自己喝的。我毒死自己,行吧?”劉宣德氣呼呼地說。他在這個家里一直低著頭看著兒子兒媳的臉色過日子,他現在不打算看他們的臉色了,他心里已經隱隱地有了個打算。
一直等到劉陽放學回家,事情才得到證實,劉陽沒喝過爺爺給煎的藥,李俏這才放下心來。但自始至終,李俏和劉兵都沒問過劉宣德,他為什么要給自己煎藥,這是讓劉宣德最傷心的地方。他既然給自己煎藥,就說明他病了,可兒子和兒媳問都沒問一句,這太讓人寒心。
兒子兒媳帶著孫子赴宴去了,家里只留下他一個人。兒子臨出門時倒是吩咐了一句:“爸,你自己弄吃的。”兒媳一句話沒有。
劉宣德沒給自己弄吃的,他就躺在床上,卻大睜著眼一直沒睡著。他知道,自己的形象和地位,早在兒子和兒媳的心目中崩盤了。自從出了那檔子事,連帶著中醫的形象也在他們心中崩盤了。一個長輩,在晚輩心目中如此不堪,在這里生活還有什么意思?還有,他還有什么面目去見張紅蓮,去見錢老頭,去見小區里的同齡人?
如果一開始小區里的那些老伙計就知道他醫死過人,他也許能坦然面對,畢竟他一直是低眉順眼地進出,跟誰都沒有交往。問題是,他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高大過。現在人們會怎么看他?
劉宣德一夜沒有睡好,到半夜時還似乎有些發燒,出了一身的汗。早晨醒來時,頭昏腦漲。他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并沒立即起床,家里只有一個衛生間,他不能跟兒子兒媳和孫子爭搶,大家早晨都忙,他要么早起,要么遲些,得避開高峰。
直聽到兒子、兒媳、孫子陸續出門,他才起了床,心里像堵了一團棉花,難受。不但兒子昨天當眾掃了他面子,而且,他說那中藥是他自己喝的,從昨晚到現在,兒子和兒媳沒過問過他的身體半個字。這種漠視,讓他心里像擱著一塊寒冰,涼透了。
他去衛生間,走那兩步的工夫,頭昏昏沉沉,胸口悶痛的感覺越發強烈。他刷牙時,剛將牙膏擠在牙刷上,人就劇烈咳嗽起來,這一番咳嗽直咳了十多聲才止住,到后來吐出一口痰來,就吐在洗手池子里,正打算放水將痰沖走,他的手搭在水龍頭上一下子就不動了,整個人僵住了,他看到,那口痰上帶著一長條的血絲。
這一發現讓他嚇了一跳,人也就軟了。他有意再咳嗽了幾次,但再也沒咳出痰來,吐出的口水清汪汪的。他這才記起昨天那個日雜店老板的話,說他眉心凹陷印堂發青,是患上了肺病。他當時還以為人家是在關公門前耍大刀,感覺好笑,現在他不由得就對著鏡子細細打量自己的臉。
昨天那個日雜店老板的話其實是對的,相面就是中醫望診的一個環節,人的五官對應著人的臟器,臟器發病就會在臉色上反應出來。不過,那個人的話并不全對,肺臟對應的并不是人的印堂,而是人的眉心和雙顴。在這一點上,劉宣德是得到祖傳的,功力自然比那個店主深厚,只是,多少年來,他幾乎就沒好好照過鏡子,看過自己的臉。
他打開了衛生間的燈,燈就在鏡子的上方,他略偏過頭來脧鏡子里自己的眉心,眉心的顏色偏白,白里又泛出青色,他的心便沉了一沉,再看兩邊的顴骨部位,兩點拇指肚那么大的赤紅就顯現在顴骨聳立的表皮。他猛一下就呆住了。他不死心,合起雙手來將臉搓抹了一遍,然后再盯著鏡子看,被搓抹得散去的兩點紅又慢慢地顯現出來,他整個人一下子就虛脫了,也忘了刷牙,蹣跚著從衛生間走出來,一屁股跌坐進客廳的沙發里。
他在沙發里坐了很久很久,后來才驚醒過來,匆匆地就出門去。還沒走到小區門口,他看到張紅蓮了,這讓他的臉陡地就發起燒來。他最害怕的就是碰到她,但偏偏就碰上了,而且,看得出,人家是特意在等他的。他硬著頭皮走過去,人家“哎”了一聲,他也沒站住,張紅蓮就跟了上來,說:“問你兩句話?!彼椭^并不敢看她,說:“我有事?!?/p>
“那就邊走邊說?!睆埣t蓮快步走在他的旁邊。直到出了小區大門,她才低聲問,“就是因為那件事嗎?你才說不合適的?”
劉宣德當然知道她說的那件事是什么事,也知道她說的不合適指的是什么。但他不知道該怎么說,囁嚅了半天才說:“讓你見笑了?!?/p>
張紅蓮說:“人有失手馬有失蹄,關公還敗走麥城呢。”
劉宣德說:“謝謝?!?/p>
張紅蓮問:“你能不能停下來聽我說兩句話?”
劉宣德說:“我真的有事?!?/p>
“那好吧,我只想跟你說,你如果是因為那事心里有負擔,就大可不必。我教了幾十年書,常常有很多優秀的學生也會犯錯誤,但不能因為人家犯過錯就說人家是壞學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看上的,不僅僅是你的醫術,還有你這個人,你這人老實?!?/p>
劉宣德站住了,他瞟了張紅蓮一眼,又匆匆低下頭來,說:“我沒有那方面的打算。”說完這一句他就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張紅蓮,說,“謝謝你看得起我。”這句說完,再沒停頓,徑直走了。張紅蓮望著他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劉宣德去了醫院,掛號排隊。他掛的是腫瘤科的普通門診。接診的是一位四十歲都不到的年輕醫生。醫生問他:“老伯,哪兒不舒服?”劉宣德說:“我可能患了肺癌,我想來證實一下?!贬t生先是錯愕了一下,接著便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然后搖起了頭,說:“老伯,別自己嚇自己?,F在的人啊,患了一點病就愛往癌癥上想,沒病也給自己嚇出病來?!?/p>
劉宣德指著自己的臉,問:“你就沒從我的臉上看出肺癌的癥狀來?”
普通門診的人不多,一般的病人都奔專家門診去了,而且又是閑的時段,那醫生不忙,也就有興致,笑瞇瞇地看著劉宣德的臉,說:“你患了什么病,得通過檢查才能得出結論?!贬t生這么說,便讓劉宣德有了優越感,雖說這時候不是有優越感的時候,他還是問了:“你們西醫不會色診?就靠儀器?”
醫生愣了愣,說:“儀器當然比目測準確?!毕肓讼耄靼走^來,問,“你是去看中醫了吧?中醫通過目測得出你患了肺癌的結論了?”
劉宣德未置可否,醫生說:“老伯,我得說說你。不錯,我國的中醫確實博大精深,很了不起,特別是對疾病的初期治療,很有效。人們不是說嗎,中醫治病頭,西醫治病尾嘛。但是呢,中醫就是太博大精深了,能夠研究深研究透的人真的很少。現在一些號稱中醫的人,也就是個江湖郎中,只知一點皮毛。這種一知半解的中醫是會害死人的。就像你,人家看看你的臉就確診你患了肺癌,這不是胡鬧嗎?”
起初,劉宣德聽得心里有一陣舒坦,但聽到后來,不悅了。但他也沒說什么,畢竟,早晨那口痰上的血絲讓他的心懸著,便任由醫生在那里將中醫與西醫作著比較。最終,醫生問了他的癥狀,給他開了檢查的單子。
“先做一下X線檢查,檢查完了來找我?!?/p>
劉宣德拿著單子去了放射科。做完檢查拿到結果時,他只嘆了一口氣,如他想的一樣,肺部的陰影明顯。他將結論報告送還給醫生,醫生的眉毛擰成了疙瘩,又給他開了兩張單子。
“你去做個痰細胞檢查和胸部CT?!?/p>
沒完沒了地排隊,等到他做完這兩個檢查時,已是半下午。拿到兩張結論單時,他人一下子就虛脫了。他不是西醫,但畢竟在鄉村行醫了些年頭,看懂這些檢查單并不是難事,更何況,上面的結論很清楚,他是肺癌,而且,已是晚期。
從醫院的科技大樓走出來時,他就勢在大樓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下來。他腦子已經空白了,有一股悲傷像暗泉一樣,從他心底的某個角落冒出來,冒出來,很快,他整個人就被這種哀傷給淹沒了。
好久好久之后,他才自己對自己嘀咕了一句:“我其實還很年輕,才六十四歲。如果刨去監獄剝奪我的那八年,我算是只活了五十六歲?!边@么一句話嘀咕完,眼淚就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一個護士打他身邊經過,看到他這副模樣,停下了,過來攙扶他。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說:“姑娘,別管我,讓我歇一歇。”護士看了看他手中的檢查報告單,問:“大爺,您的家人呢?”他說:“他們沒來?!弊o士掏出了手機:“您將您家屬的號碼告訴我,我聯系他們?!眲⑿聰[了擺手。護士說,“大爺,這得通知家屬,這是我們的職責。何況,你總得有人陪著?!眲⑿抡玖似饋?,他說:“不用。我自個兒行?!?/p>
他從臺階上走了下來,一直往醫院門口走,他打算回家。都走到醫院大門口了,他又站住了,折回身來,又去了門診部。他一句話也沒說,將兩份檢查報告單遞給了幫他看病的醫生。醫生拿著單子沉默了一陣,然后說:“老伯,你需要住院?!?/p>
劉宣德搖了搖頭。
“老伯,你這病真的需要住院治療?!贬t生再次強調,然后提起筆來,“另外,你還要做三個檢查。一個磁共振,一個縱隔鏡,一個支氣管鏡?!?/p>
醫生要開單子,劉宣德阻止了。醫生說:“老伯,這三個檢查非做不可。做了這些檢查,我們好確定,適不適合做手術,用什么方式來治療?!?/p>
劉宣德說:“我已經沒錢了。前面那三個檢查已經將我身上那一點錢花光了。”
“那就通知你的家人來?!?/p>
“不通知。不檢查。也不住院?!眲⑿潞芪鋽嗟卣f。
醫生有些不悅了,看著面前這個倔強的老頭,有些生氣地問:“你既不檢查又不住院還不愿通知家屬,那你到底來找我干什么?”
劉宣德說:“我就是來告訴你,我們中醫比你們西醫厲害。我今天早晨從鏡子里看到我的眉心看到我的兩顴,我就確定我患上晚期肺癌了,而你們,要經過六道檢查,才能得出結論?!?/p>
醫生吃驚地看著劉宣德,行醫了這么多年,這是他第一次碰到這么怪異的病人。
晚上,一家人圍著飯桌吃晚飯時,劉宣德的表情已經非常平靜。他一邊用筷子撥動著碗中的飯粒,一邊平靜地宣布了一個決定:“跟你們說一聲,我明天就回去了。”
兒子和兒媳都很錯愕,抬起頭來看著他。他仍在扒拉碗中的飯粒,目光盯在碗里,不看任何人。劉兵問了一句:“回去?去哪兒?”
“磨盤寨?!?/p>
李俏的眼里掠過一絲笑意,但劉兵卻皺起了眉:“回磨盤寨?可磨盤寨里已經沒人住了。”
“我回去就有人了?!?/p>
“不行?!眲⒈畔铝硕酥耐?,“村里的人都搬出來住了,你一個人回去,大家知道了怎么想?你要讓鄉親們都知道,全村就我不孝,容不下你?”
劉兵的話提醒了李俏,李俏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她眼里的笑意沒了,說:“不明白的人,還以為是我們趕你回去的呢。你要是覺得在這里時間住長了,沒新鮮感了,想換個環境,你就去劉梅那兒吧。女兒和兒子一樣,有贍養父母的義務,她憑什么這幾年不管不問?”
劉宣德說:“那我就去劉梅那兒吧?!?/p>
劉兵說:“這我倒不反對,有劉梅照應著,我們也放心?!?/p>
劉宣德這才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兒子,說:“去之前央你一件事。”
“你說?!?/p>
“給我一點盤纏?!?/p>
劉兵看向李俏,李俏趕緊接話了:“你要走,圖書館里的差就干不了,你去辭了工,將工錢結了就有錢了?!?/p>
“工我已經辭了,工錢我也領了。我這次走了就不再來了,我身上總還是要備點錢吃個零嘴兒什么的。那點錢我怕今后不夠花。”
劉兵問:“你要多少?”
“給個兩千吧?!?/p>
李俏倒吸了一口氣,想說話,最終什么也沒說。劉兵也沒說話,端起碗來往嘴里扒飯。
劉宣德第二天就坐上長途汽車回家了。他沒去杭州找女兒劉梅,他的目的地很篤定——磨盤寨。葉落歸根,這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
兒子和兒媳最終也沒滿足他的要求給他兩千元錢,而是打了個對折,給了他一千元。加上他從圖書館結來的工錢,他身上有兩千兩百元。他覺得這些錢也差不離。
這一天是個晴朗的日子,太陽光透過車窗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臉色很平靜。最初的絕望和悲傷已經過去,他現在安靜地接受了現實。從某種意義上說,他還有點激動有點迫不及待。磨盤寨,那個隱藏在深山的彈丸之地,有他的記憶,也有他的計劃。
他回磨盤寨是計劃好了的事,他決定為自己活一次,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這件事他一直想做,只是沒有機會,現在機會來了,這也許是老天的一種體察一種垂憐。
春柳患的就是肺癌。他用祖傳的方子將她給治死了。雖說他伏了法認了罪,他的心里其實一直在打著疑問,特別是在圖書館里查到了醫圣張仲景的附子和半夏配伍的方子,他的疑問就越來越強烈。醫圣能用附子和半夏配伍,自己為什么就不能?自己只加了一味瓜蔞,就會發生那么大的毒副反應?他想過親自嘗一下那個方子試試,但試的意義又是什么呢?縱然沒將自己給毒死,又能說明什么?方子的作用是治病,治不了病再怎么無毒也沒意義。
現在不同了,自己也患上了肺癌,得了和春柳一樣的病,試藥就迫在眉睫了。這方子有沒有毒,有沒有療效?這就是他回磨盤寨要證明的事情。縱然將自己毒死了,也不虧,反正自己患上了絕癥,本來就活不長。要是沒毒死反而治好了病呢?劉宣德不敢往那方面想,但他無法抑制自己往那方面想——那將會出現一個奇跡。晚期肺癌目前還沒有藥物可以攻克,那奇跡將會是多么鼓舞人心的事情。
他的祖上留給他一副藥方,是治療肺積的。所謂肺積,在西醫里,被稱為晚期肺癌。
父親一直到臨死時才顫巍巍地將方子交到他手里,跟他說:“這是你爺爺的畢生心血,也是他用命換來的方子。你要妥為保管,穩妥傳承。”
劉宣德接過那方子時,是1993年,那時他已經四十三歲。
劉宣德的爺爺是龍須鎮方圓百里名頭最響的中醫,建國前,在龍須鎮開了一家“劉氏保康堂”診所。但他也是個迂腐的人,除了開方治病,幾乎有點不諳世事。他做過最傻的一件事,就是在建國那一年,窩藏了被解放軍到處搜捕的國民黨縣長,他因此落了個通敵之罪,診所開不下去了,被遣回老家磨盤寨,接受勞動改造。
回到磨盤寨后,爺爺就成了個普普通通的農民,只是比普通農民地位更卑微,那個反革命分子的污點陪伴了他一生,一有運動就首當其沖地要接受批斗。時間久了,大家只知道他是個反革命,幾乎忘了他還是一位醫生,他也從不給人看病。但想不到的是,十幾年后,卻有人記起了他。
那是1967年,爺爺已經六十二歲,劉宣德才十七歲。
那一年,龍須鎮出了個造反司令,這司令是龍須鎮土生土長的,以前也沒看出有多惡,但突然當上造反派司令后,就了不得,腰上長期別著一支手槍,耀武揚威。他那手槍別在腰上可不是用來嚇唬人的,他用那手槍打死過兩個人,一個是龍須鎮的地主,一個是龍須鎮中學的校長。打死地主的過程是劉宣德親眼目睹的,那天開批斗大會,爺爺也在被批斗之列,和龍須鎮的一個地主同時站在臺上。斗到一半時地主在臺上體力不支,癱下了,造反司令說他是在裝死抵抗革命,掏出腰間的手槍指著他的頭,說,我數三聲你不起來我就崩了你。結果,造反司令數了三聲,地主還躺在臺上沒動,他的槍真的就響了,地主的腦漿流了一地。而另一位,龍須鎮中學的校長,據說是被從身后開槍打死的。造反司令要批斗校長,校長翻圍墻逃跑,被造反司令從后背開了一槍,人趴在圍墻的墻頭死了。這事劉宣德只是聽說,沒有親見。
這兩槍兩命,讓造反司令聲名大振,人人膽寒。但也不知是報應還是怎么的,他威風了幾個月,就突然病倒了,人瘦得像一根竹竿,還咯血。他到龍須鎮衛生所住院,所長親自接診,所長告訴他,這病他治不了,得去縣城的大醫院。造反司令不去縣城,縣城是另一派人的勢力范圍,他前幾天還與那一派火拼過,雙方乒乒乓乓打了一天的槍,互有傷亡。他去縣城的醫院治病,就等于自投羅網,白白送命。他將手槍掏出來,子彈上膛,嚇得所長當即跪下了,所長說:“我真的沒這本事治你的病?!薄澳钦l有這本事?”所長結結巴巴地說:“有個老中醫在磨盤寨接受勞動改造,以他的醫術,或許有一絲半毫的辦法?!?/p>
所長說的就是劉宣德的爺爺,他把災禍推給了下家。劉宣德的爺爺就這樣被抓到了龍須鎮衛生所,造反司令用手槍點著爺爺的腦袋,說:“給你個立功贖罪的機會。你治好了我的病,你就算改造好了,我們不再批斗你,你也不用再當農民了,可以到衛生所來當醫生;你要是沒治好我的病,我就崩了你?!?/p>
此后爺爺就與家里人失去了聯系,他被關在衛生所里,不得外出。奶奶曾經打發劉宣德來探望爺爺兩次,兩次都沒見著面,衛生所大門口有佩槍的人站崗,不讓外人進。
五個月后的一個深夜,一家人睡得正酣,門口卻突然傳來急促而沉重的拍門聲,一家人都被驚醒了,父親掌燈去開門,門一拉開,一個人應聲撲倒進屋內,父親慌忙攙起,是爺爺。爺爺喘氣如牛,慌亂地從貼身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匆匆塞進父親手里,喘息著,很不連貫地說:“收好。我,終于,創出了治療肺積的方子了?!睜敔攣聿患岸嗾f,院外已有手電筒的光柱四處亂晃,嘈雜的人聲漫上來,一群青年已沖進院子里來,喊叫著“為司令報仇!”將爺爺綁走了。
三天后,爺爺死在了鎮子旁邊的梅公山上,死在造反司令的新墳前。造反小將們埋葬他們的司令后,在現場開了一個批斗會,批斗了劉宣德的爺爺。追悼會和批斗會結束,造反派們回到了鎮上,爺爺卻沒能回去,他的肋骨斷了三根,一只眼睛腫得比饅頭還高。劉宣德一家人聞訊趕去時,爺爺已經斷了氣。
爺爺死了,留下來一張治療肺積的方子。好些日子,父親常常在燈下掏出那個方子看,一臉的茫然。他對劉宣德說:“你爺爺是什么意思?留下這么個方子,說是能治療肺積的,可那個造反司令患的就是肺積呀,如果這方子有用,那個造反司令怎么死了?如果這方子沒用,你爺爺又留給我干什么?”
這是一樁懸案,一直到現在還沒定論。造反司令是怎么死的?有的說是病死的,有的說是被劉宣德的爺爺下藥給毒死的。但不管是怎么死的,爺爺沒救活那個造反司令。既然沒救活,他創出的那個方子又有什么意義?一劑藥方,有沒有療效,那要在實際的診治中進行檢驗,爺爺留下的方子,卻是一個沒有得到檢驗沒有結果的方子。
劉宣德說:“有用沒用,試一試就知道了。”
父親大搖其頭:“你沒學醫,你不懂。這方子哪是輕易能試的?”
劉宣德學醫遲,不像他的父親。他父親五歲時就開始背《神農本草經》,學醫幾十年。劉宣德一出生就是反革命狗崽子,讀書的機會都不多,哪里還談學醫?他是在改革開放之后,他的父親在龍須鎮重新掛了爺爺的“劉氏??堤谩钡恼信浦蟛鸥赣H學醫的,算是半路出家。到了他真正懂得點醫術之后,他才明白,父親為什么會拿著爺爺留下的方子那么疑惑。原來爺爺的方子里有好幾樣藥是相克的,屬十八反之列,如此開方子,是醫家大忌。稍微懂得點醫術的人,碰到這樣的方子都不敢用。
父親終其一生,也沒參透那張方子,自然也沒敢用過。他臨終時鄭重其事地將那張方子交給了劉宣德,讓他妥為保管妥為傳承。劉宣德懂得父親的意思,父親也沒打算讓他用,但那終歸是祖輩的心血,父親說:“親人中若有患肺積的,可以試一試藥?!蹦且馑荚倜黠@不過,這藥方的風險太大了,不能輕易給外人用,要毒,也只能毒死自家人。
劉宣德一直謹記父親的教誨,半輩子沒拿出過那個藥方。是春柳患了肺積,他才麻起膽子試一試的。他將春柳當成了親人。但春柳的家里人沒將他當親人,還是將他送進了監獄。
劉宣德在縣城的汽車站下車時,已是半下午。他在車站外面的地攤上花十塊錢,買了一只很大的蛇皮提袋,然后拿著袋子去了一家藥店。方子是他早就寫好了的,他將方子給了藥柜內的營業員,讓給他配二十劑藥。營業員脧一眼方子,驚訝了,然后點著上面的藥名數數,數完了,叫起來:“天啊,二十九味藥?這是誰給開的方子,我還沒見過這么大的方子。”
劉宣德也不吱聲,在旁等著。要治大病,就要有大的藥方,但中藥中,有很多藥是相克的,不能配在一起用。所以一般中醫都主張開小方子。六至十二味藥為宜,再多些的,十五、十六味藥,就算是大的方子了。要開到二十味藥以上的方子,只有兩種人:要么,是對各種藥性了如指掌,醫術爐火純青的;要么,就是庸醫,各種藥堆在一起,以為總有一味藥能對著癥,結果是眾多的藥在一起相生相克,不是生出毒來,就是克得沒有任何作用。
營業員不知道,這道方子不僅二十九味藥,其實還有兩道藥引,算起來,是三十一味。只是藥引藥店里買不到,劉宣德才沒有寫上。營業員疑惑了一陣,開始照單抓藥,抓著抓著,她停了下來,將藥單還給了劉宣德,說:“這藥我不能給你抓。”
“為什么?”
“你這藥單上有好幾味藥是相克的,恕我直言,開這藥方的人未必懂醫術。我要是給你抓了藥,出了事我要擔責任?!?/p>
劉宣德很驚訝,一個賣藥的營業員也懂這個?營業員笑起來:“我是有藥劑師資格證的。我不能明明知道這方子有問題還給你抓藥,這太沒道德?!?/p>
劉宣德只得沮喪地出了門,去找下一家藥店,快到下一家藥店時,他停住了,想到了一個辦法,這樣的方子人家不給抓,那就將藥方分開吧,將相克的藥分到不同的方子里去,一方分三方,人家自然沒話說。
他蹲在地上,拿出紙筆,重新寫了藥方。藥還是那些藥,分量還是原來那分量,只是,他開成了三個方子。這一次,他到了另一家藥店,賣藥的看了方子,什么也沒說,就給他配藥了。二十副藥,變成了六十副藥,裝在他買來的那個蛇皮袋里,剛好滿滿一袋。這些中藥,整整花掉了他九百元。
買好藥,他乘車回了龍須鎮。到龍須鎮時,已近傍晚。暮色正在鎮子的街道上彌漫。他到米店買了十斤大米,又到小超市買了兩瓶辣醬,他對自己說:“就這了,度過二十天應該沒問題。二十天沒死,剩下的錢剛好夠再來二十天的。四十天后,這藥治不治得了肺積,也該見分曉了?!?/p>
從龍須鎮到磨盤寨,有十里山路,而且是不通車的。他只能步行回去。背著如棉包一般大的一袋藥,提著米袋子,他蹣跚地上路了。經過龍須鎮最繁華的十字路口,他還是忍不住往右邊那個店里望了望,那店門口掛著“馬海濤醫務室”的牌子,店內的燈光過早地亮著,里面至少有五六個人在打點滴,穿著白大褂的馬海濤在店內忙碌??粗輧饶歉狈泵跋?,劉宣德悻悻地嘆了一口氣。
那里本來是他的診所,門楣上掛著“劉氏??堤谩钡呐谱印,F在,物是人非,傳了幾代的“劉氏??堤谩痹谒掷餂]了。
他在路上歇了四次,才到達了磨盤寨?;氐侥ケP寨時,夜已經深了,弦月疲憊而暗淡地掛在天邊,寨子里的房屋影影綽綽。房子有十幾幢,黑黝黝地豎立著,但寂靜得除了他的喘息聲和腳步聲再也沒有別的聲音。這是一處已經死去了的村莊,他的到來,也沒能讓它活過來。
他借著弦月的昏光,打開院門,往里走的時候,腦袋蹭在了院子里那棵樟樹的枝杈上。因為太久沒人修枝整形,樟樹的枝葉已長成了美杜莎的蛇發,在晚風中瑟瑟地蠕動。他掏出鑰匙去開大門上的鎖,卻怎么擰也擰不開,直到鑰匙斷在了鎖孔里。鎖太久太久沒開啟過,已經銹死了。他最終只能去院外撿來一塊石頭,“咚”的一聲砸在鎖上,那“咚”的一聲在這靜寂的山村里顯得如此的響,震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響聲一起,隔壁就傳來“哼”的一聲叫,接著是四蹄急促地敲擊地面,聽得出來,是一只野豬倉皇逃竄的聲音??磥恚永锾脽o人,野豬已經將隔壁那家當成它的窩了。
進得屋內,他這才發現自己犯了個很大的錯誤,怎么按開關,屋內的燈也不會亮。寨子里太久沒人居住,已經斷了電了。而他,根本沒買照明的工具。他只能借著手機屏的微光,在兩間屋子里轉了一圈。他家的三間房,已經倒了一間,只剩下兩間,不過倒掉的那間是柴屋,半屋子的柴草被壓在殘磚斷瓦之下。他出獄那年,將堂屋通向柴屋的門用磚封死了,并不影響居住?,F在他在剩下的兩間屋子里轉悠,家具還在,都按以前老樣子擺放著,只是上面積了厚厚的灰塵,蛛網幾乎結滿了每一處墻角。廚房里的鍋灶也還完好,只是鐵鍋里已經生了一層黃褐的鐵銹,一時間是沒法用了,藥罐子他也找到了,布滿了灰塵,還有一只褐色的蜘蛛,在里面不慌不忙地爬著。他當時就拿起一只灰撲撲的碗,蓋在了藥罐上面,將蜘蛛捂在里面,明天正好用來做藥引。
他先前是打算一回來就煎藥的,看這情形今天是煎不了了。他太累了,也非常餓,但做飯一時也是做不了的,洗鍋就要費些時間,干脆,一切等到明天再說吧。他從衣柜里扯出一床棉絮,鋪在空寂了多少年的床上,人就歪了上去。但他一整晚都沒有睡著,棉絮散發著濃重的又潮又霉的氣味,蚊子的嗡嗡聲不絕于耳,從四面八方向他發起進攻,還有老鼠噬咬木頭的聲音從角角落落里傳來。半夜里,他還聽到狼的“嗚嗚”聲,就在他的院門外,或者,還稍遠一點,在劉復順家的屋門口。反正不會再遠了,那狼一定就在寨子里游蕩。
最讓他難受的,是胸口的疼痛,痛了整整一夜,像火燒似的,又像是被什么東西噬咬似的,這種疼痛比哪一天都來得猛烈,且持久。他知道,這種疼痛就來自于他的左肺。當年,春柳就是這樣。春柳一痛起來就央求他:“給我一瓶安眠藥吧,我不想活了。”
劉宣德幾乎是睜著眼到天亮的,天剛麻麻亮,他就迫不及待地起了床,出去繞著寨子轉了一圈。早晨的寨子比夜里還要顯得安靜,他發現,寨子里許多戶的房子都有倒塌,倒塌最厲害的,就是劉復順家的房子,劉復順家的房子是土磚房,房頂早已塌在地面,片瓦無存,左右的山墻也都倒了,那些土磚像碼在地面一樣,很整齊,倒是前后墻還豎在空中,從側面看,像兩把指向天空的劍似的。
他回磨盤寨,幾乎是沖著這兩面墻回來的。爺爺留給他的治療肺積的方子里,有兩道藥引,一道,是土磚墻腳的青苔,一道,是活的蜘蛛汁液。蜘蛛在別的地方或許還逮得到,但土磚墻腳的青苔,別說城里沒有,很多農村也沒有。土磚房幾乎絕跡,他只能回這兒來。
讓他欣喜的是,劉復順家的土磚房雖然倒塌了,但有兩面墻還立著,而且,這兩面墻的墻腳上,的確布滿了青苔。他蹲下來,揭了兩個指甲蓋那么大的一塊,往回走時,他就看到狼的糞便了,就拉在劉復順家門口的空地上,還很新鮮,這么說,他昨晚并沒有聽錯,狼真的在寨子里活動。
他回到家里,就開始洗鍋灶。他已經打定主意,先做一頓飯。也許喝了藥之后就會像春柳一樣死去呢,死總也得死成個飽肚鬼吧。
他花了半個小時洗鍋,其實鍋最終也沒洗凈,怎么洗,鍋里的水也是銹紅的。到最后他就不打算洗了。最后一餐,那么講究干嗎?將就吧。他的確再也沒有力氣洗下去了,便從米袋子里捧了一捧米放到鍋里,兌上水,然后去柴屋那兒抱柴。他慢騰騰地將壓在柴草上的磚頭和瓦片搬掉,一部分顏色深黑的松針露出來,他試圖去抱那些柴,松針卻一入手就朽掉了,一根松針會斷成好幾截??粗@些松針如此枯朽,他的眼淚就默默地流了下來,他仿佛又看到自己老婆躺在山上滿臉是血的樣子。
這些柴草放在這里已經有二十六年,所有的柴草都是他老婆從山上弄下來的,她最終也是挑柴下山時摔死的。一想到老婆,他就慚愧,就難過。
他老婆在世時,他對她一直不好。他一直在嫌棄她。
她是對眼,因為這個毛病,一直找不到婆家。而他,因為爺爺反革命的身份,屬于黑五類,也沒有人愿意嫁給他。一直到他二十八歲那一年,這對沒人要的人才經人介紹走到了一起。他看她的第一眼就嫌棄她,他根本不知道她在看向哪里,被她看時他更感覺不舒服,那兩顆眼珠子擠得他心里瘆得慌。他是不同意這門婚事的,但他的父親不依,他的父親說:“不能斷了香火,不能斷了咱劉家醫術的傳承。除了她,沒人愿意嫁給你,你就將就吧。能生個娃就行。”他不是將她當成妻子娶過來的,他是將她當成生娃的工具娶過來的。他待她從來沒有過好臉色,兩個人一起生活了十年,他主動跟她說的話加起來絕對不會超過一百句。但她對他卻是真的好,死心塌地的好,低聲下氣的好,沒有自尊的好。家中什么事都不讓他伸手,將他當孩子一樣呵護著,當寶貝一樣供奉著。上山挑柴本來是男人的活,全寨子除了她沒有女人上山挑過柴,但他家的柴,全是她上山挑的,一直到將命挑沒了。
直到她死后,他才記起她的好來。生活的每一個細節,都會讓他想起她,想起她為他所做的一切一切的事情,想起她謙卑討好的笑容,想起她夜里悄悄地摟住他,被他推開她卻低聲下氣地哀求“你就跟我好一好唄”。她將所有的自尊都拋掉了,將自己降格成他的奴仆,這個世上再不會有第二個女人能如此待他。那些記憶像薰衣草的汁液,浸染到衣服上就入了紗,再也無法除去。于是,他每回憶起她一次,就感動一次,慚愧一次,對她的愛也就加深一次。等到她死了,埋進了他家族的墳地,他才發覺自己如此愛她。她活著時他也許沒愛過她,她死后他愛她愛得無以復加。也就是因為這樣,在她死后很長時間,他無法接受別的女人,不愿再婚。也就是因為這樣,他沒能與春柳走到一起。
劉宣德抱著那些枯朽的松針去了廚房,有一下沒一下地往灶里續著柴火。等到鍋里米飯的香味在屋子里彌漫開來時,他忍不住直咽口水,他覺得,他起碼能吃得下三碗飯,他餓得不行。但到他真正吃時,只吃了半碗飯就放下了,飯一盛到碗里,他似乎就覺得飽了,而且,他吞咽也有些困難,他覺得喉嚨里像卡了什么東西。
放下碗筷時,他的手機響了,是兒子劉兵打來了電話。這讓他心里有些兒欣慰,匆匆地接了,劉兵問他:“爸,你到劉梅家了沒?”他說:“到了?!彼X得有很多話要跟兒子說,也許自己很快就要死了,總得交代一下后事吧。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他還在猶豫呢,劉兵說:“到了就好,到了我就放心了。爸,那我就掛了?!?/p>
他舉著手機發了好一會兒的怔,最后還是放下了。他逼迫自己什么也不要想,該是時候了。他捉出藥罐子里的那只蜘蛛,然后洗藥罐,搬出屋里那只用來煎藥的小柴爐,做他此行最重要的事情。
藥到上午九點四十分才煎好,喝藥前他特意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他苦笑著說:“我得知道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走向死亡的。”他懷著英勇就義般的悲壯喝下了一整碗中藥湯汁,然后,他回到房間里去躺下。
他等待著身體發生反應,反應大約在十多分鐘后開始出現。他感覺胃脹起來,接著,隱隱的脹痛感從胃部傳了上來。這種脹痛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接著,他感覺到發起燒來,像有一團火冒上了頭頂,頭也開始脹痛起來。就像頭顱里有什么東西向外撐著,隨時要將他的頭顱撐開。這種難受勁也不知道折磨了他多長的時間,接著,“砰”的一聲,他真的聽到自己的頭顱被撐開的聲音?!芭椤钡囊宦曋螅纳眢w開始變輕,飄飄忽忽的像是上了云端。一切的痛苦就在那一刻消失了,從未有過的快樂和幸福感充盈了他的整個身心。他看到自己的腳離開地面,身體像一片羽毛一樣飄了起來,從院子里樟樹的枝葉邊飄上去,飄到樹頂。一只麻雀從他的膝蓋邊飛過去,他還在往上飄。接著,他看到云了,那么潔白的一朵,像棉花似的。他走上云朵去,入腳好柔軟,一腳沒到膝蓋,顫悠悠地彈。他正想再踩兩腳時,有個女人在地面喊他,大聲地帶著羞怯地說:“宣德,你就跟我好一好唄?!彼幌伦芋@呆了,那個女人站在地面像只螞蟻那么小,但聲音他是認得的。他從云朵上跳了下來,輕飄飄地落在地上,他看到了那女人腦后的血了,他說:“秀,我同你好。”那女人轉過身來,但不是他的老婆秀,而是春柳,春柳說:“你怎么還想跟秀好呢?她已經死了?!彼_始困惑起來,問:“我是不是也已經死了?”春柳笑著,牙齒好白,嬌羞地說:“宣德哥,你要兌現你的承諾啊,你說了要娶我的?!彼行┌l愣了:“我娶了你秀怎么辦?”春柳生氣了,一甩披肩發,說:“你就只知道想著秀,那我算什么?”她轉身就走。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猛然醒過神來,追了上去,他喊:“春柳,你別走!”他從身后一把抱住了她,春柳這才扭回頭來拿臉蹭著他,她的頭發披散下來,落在他的脖子里,蹭得癢癢的,好舒服……
劉宣德醒過來時,自己都嚇了一跳。他不在房間的床上,而是在院子里那棵樟樹底下,他躺在地上,雙手環抱著樟樹的根部,太陽光從西邊照過來,使樟樹的樹葉一半明亮一半陰暗。院墻也一半在陽光里一半在陰影里。這讓他十分恍惚,仿佛自己置身在陰陽界之間,不知道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他試著從地上爬起來,他的半邊膀子已經麻木,沒有感覺,這讓他更加懷疑自己已經死了。當他站起來,額頭被樟樹的樹枝剮了一下,火辣辣地痛,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是活著的。
他非常驚奇,自己怎么跑到院子里來躺在地上,還抱著樟樹?他一點點地回憶剛才發生的事情,那些事像是一場夢,卻又那么的真實。當麻木的膀子恢復了知覺,他徹底醒悟過來?;糜X,一切都是幻覺。
他掏出手機來看看時間,已是下午兩點,他足足在院子里躺了四個小時。他舉舉胳膊抬抬腿,腿還有點輕飄飄的感覺。他一下子就高興起來,對著院子里那棵枝杈凌亂的樟樹說:“我沒死。我還活著?!彼α藘陕?,然后說,“這藥方毒不死人,是沒毒的?!?/p>
說完這句話他又愣住,他明白過來,自己的結論是錯誤的。這副藥是有毒的,他從屋內跑到院子里,抱著樟樹睡覺,還有那怪異的夢。那不僅僅是夢,那是半夢半醒間的事情。這個寨子里除了他再沒旁人,沒人將他從屋內抬出來,只可能是他自己走出來的,他沒有夢游的毛病,這一切只能說明,這副藥讓他產生了幻覺,卻沒能殺死他。
他的心里一下子高興起來,像獲得了一次新生。他一直以為這藥會殺死他,結果沒有。他摸摸胸口,想試試自己胸痛的感覺好些了沒有,結果是那種悶痛的感覺仍在。即便這樣還是無法減輕他內心的喜悅。知道這藥毒不死人,已足以讓他興奮起來。他一掃先前的頹廢,振作了許多。既然毒不死人,自己就要在磨盤寨生活好長一段時間,那就不能再將就了。電,得通。還有晚上的睡眠問題,得去采幾把驅蚊草來,晚上好驅蚊子。
他沿著寨子轉悠,最終找到了寨子里斷電的原因,那條連接寨子的電線被人剪斷了,就繞在電線柱上,只要接上那兩根線,整個寨子就又會通電。問題是,別的人家沒人住,通電也是浪費呀。他最終去了劉復順家倒塌的房子那兒,碎磚堆里有電線冒出來,還連接著沒倒的墻壁,他拉著裸露出來的電線扯了扯,那面沒倒的墻晃動起來,嚇得他只能住手。
二柱子家的門是虛掩著的,他進去了,屋內的東西都空了,倒剩下一架木梯子,他將梯子扛出來,架在劉復順家那面沒倒的墻上,將上面的電線解了下來,又慢慢地將埋在磚頭底下的電線也給拽了出來。他將這些電線接在自己家電線的入口上,又扯到電線柱子上去,長度剛好夠,他將電線接上,屋里的燈就亮了。
做完這些,已近傍晚,他滿足地笑了,然后就上山。磨盤寨四面環山,就像是掉進山窟窿里的一只磨盤。他對這些山太熟悉了,連哪兒會長什么藥草他都一清二楚。他沒費多少力氣就找到了驅蚊草,拔了一大抱回來?;貋頃r經過爺爺和父親的墳地,他忍不住站住了。春柳死的時候他埋怨過爺爺和父親,他現在得給兩位長輩解釋解釋,他蹲在爺爺的墳前,說:“爺爺,你留下的那個肺積的藥方毒不死人,我以前錯怪你了。但你一定要保佑那藥方有效啊。只要有效,這就不僅僅是保住了你孫子的命的事情,這就是一個奇跡!全世界的奇跡!”
他說了許多的話,直到天漸漸暗下來,他猛然想起了狼,才不得不打住說下去的興頭往回走。
他將早晨剩下的飯熱了熱,就著買回來的辣醬吃了半碗,然后將早晨煎過的藥罐里添上水,再煎第二遍。看著火舌舔著罐底的時候,他的興奮才漸漸隱退,人平靜下來,平靜下來后他就想到一個問題:這藥沒能毒死自己,怎么就毒死了春柳呢?
他認識春柳,是因為劉復順。春柳是劉復順的一個遠房表妹。
劉宣德的老婆去世后,他一直沒有再娶。在龍須鎮繼承了父親的診所之后,他的身份發生了改變,那時候已經不講什么“紅五類”“黑五類”了,而且他又是一個開診所的中醫,在人們的眼里就成了能人,所以來給他說媒牽線的人就多起來,但他一直沒同意。后來劉復順領了個女人來,說讓他相相。他也不知怎么的就與春柳一下子看對眼了,兩個人干柴烈火的,春柳當晚就在他的診所里住下了。該干的事干了,不該干的事也干了之后,他問春柳,她老公是怎么死的。因為劉復順是這樣跟他講的,說春柳死了老公,拖著一個孩子,想找個可靠的人嫁了。
劉宣德這么問春柳,哪知道春柳認真地說:“我老公還沒死,不過,我當他死了。”
這一下將劉宣德給嚇的。人家還有老公,自己這算什么?第三者插足?他氣得將春柳給說了一頓,春柳也不回嘴,流著淚走了。他又找到劉復順,將劉復順好一通埋怨。但劉復順說,他和春柳只是遠房表兄妹,多少年沒有走動,他也不知道春柳有老公,是春柳主動來央的他,說她老公死了,她看中劉宣德了,叫劉復順幫著牽個線。
春柳這一離開,有一個月沒有露面。一個月后的一個傍晚,當劉宣德正打算關診所大門時,春柳來了。劉宣德嚇得把著門不讓她進來,問:“你來干什么?你可別讓旁人說閑話。”春柳說:“我是來看病的?!彼f完也不管劉宣德同不同意,徑直從他的腋下鉆進了門,然后徑直往診所的后間走。后間是診療室,與前面隔著一條布幔子。春柳走到布幔子后面就開始脫衣服,嚇得劉宣德趕緊阻止,但已經遲了,春柳像剝竹筍一樣,一下就將上衣剝光了,劉宣德也就一下子僵住,這個本來肌膚白嫩的女人,現在呈現在他面前的是什么樣的軀體呢?像一只梅花鹿,整個上半身,布滿了青淤的傷痕,這里一塊,那里一塊,都紫了。
劉宣德驚呆了,問:“怎么回事?”
春柳說:“我老公回來了?!?/p>
劉宣德嚇了一跳:“他知道你和我……所以……”
春柳搖著頭,搖得眼淚一瓣一瓣地落。
“那是為什么?為什么下這樣的毒手?”
“因為昨晚我們同房了。”
“同房怎么會……”劉宣德是真的搞不懂。
春柳說:“他必須將我打得滿地爬他才會興奮。他心理變態。我怕他怕得要命,與他同一次房,我就像死過去一回。我天天祈禱,他快點死掉,不要再折磨我。你現在知道,我為什么說我的老公死了吧?!?/p>
她號啕大哭起來:“你別怨我上次騙了你,我以前以為,所有的男人與女人同房都是這樣子的。你沒老婆,我要跟你有什么,不會對不起人,所以我才想找你試一試,看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這樣。跟了你那個晚上我才知道,原來那件事情那么好,好到人都愿意去死。這么多年,我算是白活了。所以我要毒死他,你給我一點藥吧,讓我毒死他,毒死了他我就做你的女人?!?/p>
劉宣德當然不會給她毒藥,但看著這個女人滿身的傷痕,他深切地同情起她來。這是一個沒有多少文化的女人,像他一樣,只讀了幾年書。他因為是“黑五類”,只讀到小學畢業就失去了繼續讀書的機會;而她呢,她的父親是地主,就是被造反司令開槍打死在批斗臺上的那位,那一年她才十一歲。她只讀了三年書,大字不識幾個,這樣的成分,愿意娶她的自然是歪瓜裂棗了。
他勸她與老公離婚,他說,只要她離了婚,他就娶她。但她回到家剛與老公提離婚的事,她老公就跑出去打工去了,再不與她見面。她打電話與他談離婚的事,談了一年也沒談攏,結果,她就病倒了。
劉宣德因為怕人說閑話,也要讓自己行得正,反復跟春柳說,她沒離婚以前,不要來見他,免得搞得影響不好。春柳是聽他的話的,對于他的話,言聽計從,這一點,很像他的老婆秀。春柳有很多地方像他的老婆秀,也許這就是他一開始就與她看對眼了的原因。
春柳再來見他已是八個月之后,他第一眼根本沒認出她來,她瘦得只剩下一個骨架,連走路都搖搖晃晃,像是一陣風就能將她刮倒。他問她怎么了,她沒說原因,只是說:“我來見你最后一面。我做夢都想嫁給你,但這輩子恐怕不能夠了?!?/p>
劉宣德知道她病了,病得厲害。他提起筆來就在處方上寫了“附子”兩個字。他還不知道她患了什么病,但附子必是第一味藥。附子辛溫大熱,具有峻補元陽、回陽救逆的功效,是補先天命門真火的第一要藥。他得護住她的先天命門,不能讓她就這么死了。春柳看他在開方子,這才從包里拿出了醫院的診斷書,說:“別開方子了,那是浪費藥。我的命,救不活了。”他看了診斷書才知道,她已經是肺癌晚期。
他沒給她開藥,但寫在處方上的“附子”兩個字卻一直在他的眼前晃。他由這兩個字想到了爺爺留下來的那個治療肺積的方子。這是沒有選擇的選擇。晚期肺癌的結局就是死亡,無藥可救。如果用爺爺的那個方子呢?會不會有一絲希望?
那是沒有得到檢驗的方子,他和父親都沒用過。父親說,要試藥,也只能讓親人試,不能毒死外人。
他猶豫了一周。這一周里,他仿佛看到春柳的生命像烈日下的冰塊,在漸漸地融化、蒸發、消逝。他終于找來了春柳,說了這么個方子,也說了這個方子可能帶來的危險。春柳很堅定,說:“吃!你開方子吧,吃死了我不怨你。吃活了,我就離婚,嫁給你?!?/p>
那時候春柳的丈夫已經因為春柳的病回家了,劉宣德說,想請她老公過來一趟,就這個方子征求一下她老公的意見,但春柳堅決反對:“我的死活跟他沒有關系。我死了,我跟他就完結了;我活了,我也要跟他完結了,我要做你的人?!?/p>
他照方子抓藥。春柳才吃了一劑藥,就死了。春柳的丈夫報了案,他便被判了刑。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冤枉的。劉復順跟他說過,說春柳的丈夫知道了春柳跟他的關系,發誓要報仇,要讓他傾家蕩產。劉復順因此猜測,說春柳可能是被她丈夫害死的,來嫁禍給他,他還是沒懷疑過。警察從他的藥里檢測到了有毒成分,警察重視的是證據和結果,足以給他定罪。他呢,他知道爺爺用這個方子沒能治好造反司令,造反司令最終還是死了。他也知道這方子里很多藥是相克的,屬于十八反。他也認同是自己害死了春柳。
但現在,自己吃了相同的藥,卻好好地活著,他的心里就不能不動搖了。更何況他看到了醫圣用附子和半夏配伍的方子,他現在的認知已經與過去不一樣了。這么說,春柳是怎么死的?真的是被他的方子給毒死的嗎?
他覺得這又是一樁懸案。像那個造反司令的死亡一樣,讓人頗費猜測。
但他現在不想猜測。死的人已經死了,活的人還想活。他現在首要的任務,就是要看看,爺爺的這個方子,有沒有療效。
劉宣德看到那只狼,是在半夜的時候。
那時候似乎爺爺正在訓斥他。爺爺手里拿著一桿稱藥材的銅秤,指著他厲聲質問:“你這個膽小怕死的懦夫!你為什么現在才試藥?你知道你耽誤的這幾十年,有多少病人無辜地死掉了嗎?”他分辯著:“十多年前就試過藥了,結果,我將自己試進牢里去了,將劉氏??堤靡苍嚊]了。”爺爺一聽這話,氣得白頭發根根立了起來,怒道:“你坐牢是試藥試的嗎?保康堂沒了是你試藥試的嗎?那是你不學無術,連個醫師資格證都考不到!你這樣狡辯,就該打!”爺爺一聲吼完,掄起手中的銅秤,揮過來,正正地打在他的肩膀上,痛得他“哎喲”一聲大叫,就醒了。
一睜開眼睛,他就看到一只像狗一樣的動物迅疾從他身邊跑開,那長長的尾巴像雞毛撣子似的。它跑出十來米遠,停下了,轉過身來,雙眼望向他這里,月光映在它的眼睛上,發出藍瑩瑩的光。
“狼?”他嚇得一下子站了起來。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并不在屋內,而是在外面,在劉復順家那堵立著的殘墻邊,而夜正深,露正濃,他的頭發已被露水弄濕,月亮正若隱若現地藏身在樹木橫七豎八的枝杈間,制造著夜的詭魅。
他頓時嚇出一身冷汗來,本來打算往家里跑,但他知道一些狼的性子,祖輩人說過,你一露了怯,狼就會撲過來。所以他不能露怯,不能跑,只能往家里走,雙眼卻始終脧著那只狼,他往前走幾步,那狼也跟幾步,那狼的背弓著,月光下可以看得到,它脖頸上的毛發都乍開了,齜著牙,那模樣是準備隨時發起進攻。但劉宣德卻固執地有一種錯覺,他覺得狼齜牙的表情,很像是在笑。
狼始終沒有撲上來,但也沒有離去。直到他走進院子,插上院門,他看到,狼跟到離院門大約七八步的距離,正隔著柵欄門冷冷地望著他。他幾乎是奔跑著進了大門,將大門關上,很久很久,他一直在透過門縫往外張望,他看到,那只狼似乎屁股著地,像狗一樣坐在地上,頭始終朝向院子。他摁亮了屋里的電燈,燈光突然從窗戶里撲出去,顯然讓那狼受了驚嚇,它這才跳起來,往遠處跑去,跑了幾步,回過頭來望了一眼,就徑直消失在朦朧的夜色里,不見蹤影。
直到確定狼已離去,他才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到這時,他才感覺到肩膀的疼痛,用手摸了摸,手指上立即沾上了鮮血,好在并不多。他趕緊脫下襯衫,襯衫的后背已經被汗水濕透了,左肩破了兩道皮,傷口并不深。他現在有些明白,不是爺爺在用銅秤打他,是狼在咬他的肩膀。也許狼那第一口并沒用力,只是試探,他痛得一聲大叫,嚇著狼了,狼才逃開。
他后怕得不行。自己明明喝完藥后是躺在床上的,卻又像上午那樣,自己渾然不覺地跑了出去,這太危險了,差一點命就沒了??磥磉@方子的藥是致幻的。
他記起來他出門的原因,是他看到張紅蓮了。張紅蓮還是穿著那件白色的T恤,外面還罩了一件敞開著的馬甲,模樣真實得根本不像是夢,也不像是幻覺。她走到床前跟他說:“老劉,帶我去山上采蘑菇吧?!彼团d沖沖地起來了,還與張紅蓮手牽著手。大門是他打開的,他倆要去寨子后面的山上。走到劉復順家那堵斷墻前,他們碰到了爺爺,爺爺拿著一把金光燦燦的銅秤,開始在那兒教訓他。要不是遇到爺爺,只怕他和張紅蓮就真的去了山上。如果是真的去了山上,他恐怕就回不來了。
他回憶剛才的感覺,太真實了,就連爺爺教訓他的那些話,都醍醐灌頂。爺爺的話太一針見血了。他一直以為,是他治死了春柳,他才坐牢的,其實他坐牢的真正原因,不是春柳的死,而是他非法行醫,是他沒有行醫的資格。他弄沒了劉氏保康堂,也不是因為春柳的死,在春柳死之前,他的??堤镁筒粶薁I業了。
以前的鄉村中醫行醫是不規范的,不要什么執照。從1999年國家頒布了《執業醫師法》之后,縣衛生局就來了人,要他去考醫師證,不然就要關掉他的??堤?。那時他已經五十歲,而且他只有小學畢業的學歷,他去考了,但考試時絕大多數的題他答不上來。像他這樣年紀的人要想考到醫師證幾乎是不可能的,有人給他出了主意,要他申報師承或確有專長的考試,據說那樣的考試題目要簡單得多,但縣衛生局來考察后說,看不到他的專長。如果以師承方式報考,他就需要到縣中醫院拜師學習三年。五十歲的人還去拜師?他覺得這是笑話。他想,爺爺行了一輩子醫,沒人向他要什么證,父親行了一輩子醫,也沒人問他要什么證。這種查證的事也許就是一陣風,風過了就過了。所以沒領到證之后他摘下了劉氏保康堂的牌子,來對付上面的檢查。其實他暗地里還在營業,有病人上門,他還是照診不誤。
爺爺的話是對的,春柳就算沒死,保康堂也不可能存在了。這么些年,很多沒有醫師證的中醫的診所都關門了。就算春柳死了,他如果有醫師證,也不會治他個非法行醫的罪名,他也不會坐牢。
他覺得,也許那些不是幻覺,是爺爺在托夢給他,在點醒他。
第二天,劉宣德就改變了方式,他去外面捉回來十多只蜘蛛,又到劉復順家的斷墻那兒摳回了很多青苔。回到家里,他就將大門關上,找來一枚長釘子,將門閂釘死,這樣自己喝了藥產生幻覺,也跑不出去了。
從這天以后,他過起了原始人般的穴居生活,他每天都悶在屋子里,吃了飯喝藥,喝了藥吃飯。他每天都在半夢半醒中生活,看到很多熟識的人出現在他的屋子里,與他說話,劉兵來了,劉梅來了,李俏、劉陽、錢老頭、張紅蓮……都來了。他倒不再孤單了。
從第六天開始,他的幻覺開始減輕,沒有以前持續的時間長。似乎他的身體已經能夠適應藥物了。也就是那一天,他再次發現了那只狼,那只狼興許是嘗到了他的血液的味道,上了癮,每天傍晚都會來他的屋子周圍轉一圈。有一天,他甚至看到它用爪子扒拉他的院門。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好多了,胸口的悶痛似乎減輕了許多。他不知道是自己的感覺還是藥物真的有效,不過,他參悟到了這藥物的一個妙處,那就是幻覺使人快樂。中醫是講究氣的,郁悶會使人生病,他的肺癌,就是從郁悶來的。多少年來,他一直過著郁悶的日子,從不快樂。春柳也是一樣。春柳一直遭受她變態老公的毆打,痛苦而絕望,按照中醫的說法,她的肺癌也應該是因為心氣郁結造成的。現在這藥能使人產生幻覺,在幻覺中體驗許多幸??鞓返氖虑?,心情自然就大好。心情一好,病癥就輕。這就是這個方子的妙處之一。
他一直猶豫,要不要去醫院做個復查。將復查的情況與先前檢查的情況作個對比,就能看出,病真正好些了沒有,藥物是否真正有效。但如果做了復查,他可能就沒錢買后面的藥,這是一個很難決定的事情。
到第十八天,他還沒拿定主意,這批藥吃完,是繼續買藥還是去做個檢查。而這一天,他的藥引子用完了。
這一天下了很大的雨,他的床鋪上方開始漏雨,一滴一滴地滴落在他破舊的棉絮上。他移動床鋪,將床移到不滴雨的地方,再找來臉盆,放在滴水的地方接漏。移完了床,他便找來一把菜刀,開始撬門閂。門閂被他用釘子釘死了,這半個多月他從來沒出過門。菜刀顯然不是好用的工具,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那枚釘子取出來,取出釘子后他已經喘息連連。
外面的雨下得正起勁,還起了風,風裹著雨,打落了樟樹的好些葉子。他想從屋子里找到一把傘,但找遍了兩間屋子也沒找到,他最終只能從廚房里揭開鍋蓋,頂在頭上,小跑著去了二柱子家。他先要從二柱子家的空屋里捉兩只蜘蛛,他自己家的蜘蛛都被他捉干凈了。但不知道是下雨還是別的什么原因,二柱子家的蜘蛛都趴在天花板上,他架著梯子爬上去,還沒來得及伸出手去逮蜘蛛,蜘蛛就狡猾地爬到天花板的另一頭去了。他像是在跟蜘蛛捉迷藏,一會兒東一會兒西,等他捉到兩只蜘蛛,裝進小藥瓶子里時,他已經累得咳嗽起來。
有了蜘蛛,他還得去弄第二道藥引,他一只手頂著鍋蓋,仍然是小跑著去劉復順家,只有小跑著,才能讓打到他身上的雨水少一些。但地面已經濕透,而且打滑,他跑到那堵殘墻跟前時,腳底滑了一下,人險些就往后仰倒。他一只手頂著鍋蓋呢,另一只手本能地往斷墻的斷口處扒了一下,這一扒,他的身形穩住了,沒有摔倒,但那被雨水淋濕的墻被外力一牽引,立即就傾側過來。這著實讓他嚇得不輕,他轉過身來就想跑,但腳下不爭氣地又滑了一下,他結結實實地摔倒了,鍋蓋“咣”的一聲掉落到地上,滾出去老遠。他的手剛剛撐著地面,還沒來得及使上勁,更談不上爬起來,就聽“轟”的一聲,那堵殘墻整個兒撲倒過來,他的后背、雙腿疼痛了一下,他聽得到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接著,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他醒過來時,雨還在密集地下著,雨滴打在不遠處的鍋蓋上,叮叮當當地響,密集而連貫得像是一首音樂。他的身體完全被墻磚給埋了,只有頭顱露在外面。他試著想動一下,但動不了,他的身體已經沒有知覺,唯一能活動的,只有他的右手,他能感覺到右胳膊的疼痛,身體其他部位好像已經不屬于他。他費了很大的勁,用右手從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機,很幸運的是,手機因為壓在身下,沒被砸,還是完好的。他抹開屏,調出了兒子劉兵的電話號碼。他的手機里總共就存了三個號碼,劉兵的、李俏的、劉梅的。
他給劉兵打了電話。他知道他活不了了,他得將最重要的事向劉兵作個交代。大約響了十來聲鈴之后,劉兵接了。劉兵有點不耐煩,用埋怨的口氣說:“爸,我正在開會呢。”
劉宣德說:“劉兵,你找支筆找張紙,我說,你寫?!?/p>
劉兵問:“寫什么?”
劉宣德說:“你得將治療肺積的方子記下來,這是祖傳的秘方。”
劉兵在電話那頭很不高興:“爸,你到底在干啥?你還在惦記你的藥方?你還想給人看病是咋的?”
劉宣德說:“劉兵,兒子啊,這方子真的有用啊……”
劉兵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很生氣:“爸,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說你,好了好了,我要開會了。你今后別跟我提什么方子。”劉兵掛掉了電話。
劉宣德哀嘆一聲,他只得給劉梅打電話。既然兒子這樣的態度,那就將方子傳給女兒吧,反正他不能將方子爛在肚子里。他想調出女兒的電話號碼,但這時候他的手機屏上已全是雨水,他已經抹不動屏了。
觸屏手機似乎比按鍵手機先進,但只要屏上沾了水就別想抹得動屏,這真不知道是科技的進步還是科技的悲哀。劉宣德連抹了幾次屏,都沒法將劉梅的手機號碼調出來,他只能舉起手機,想將手機屏上的雨水擦干凈,但根本沒地方可以擦,他只得舉到頭頂,想在自己的頭發上擦一擦。他將手機放在頭發上擦了一下,濕漉漉的手機太滑,一擦之后,手機就脫手掉落了,其實掉得不遠,離他的腦袋不到一尺的距離,就躺在泥地里,他看得到,但他有限活動的右手,卻怎么也夠不著它,他的胳膊肘兒被磚塊死死地壓著,他使盡了全身的力氣,也無法將手臂伸直,那一尺的距離,如天邊一樣遙遠。他沒法再碰著他的手機。
這半個多月來,張紅蓮時不時地就會想起劉宣德。她也不知道為什么。劉宣德兩次明確地拒絕了她,算是狠狠地掃了她的面子,她還有什么理由想他呢?她最終得出結論,可能是自己的母性泛濫。
她覺得劉宣德是個可憐的人。劉宣德早就過了退休年齡,卻仍然要去當清潔工,這本來讓他感覺比小區里別的老人低了一等。而他的兒子兒媳卻還不待見他,又讓他感覺低人一等。他唯一值得驕傲的是他的醫術吧,他的兒子卻當那么多人的面爆出他沒有資格行醫,還治死過人。男人都是要面子的,再老的男人也需要面子。他兒子將他的面子像剝洋蔥似的,剝了個一層不剩。
她覺得劉宣德突然離開小區,一定與他兒子抖他的老底有關,那老東西覺得沒臉見人了,才走的。他本來就是一個不開朗的人,她覺得有必要寬解寬解他,如果將這種不開心一直帶在身邊,會生出病來的。
所以,她從劉兵那里要來了劉宣德的手機號碼,她打他的手機,想跟他嘮兩句。但手機的背景音樂都播完了,還沒人接聽。她以為人家是忙什么事去了,沒聽到手機鈴聲,所以她就放下了,到傍晚時再打,傍晚時還是沒人接聽。
她總共打了五次電話,前四次打通了沒人接聽,最后一次卻說對方關機了。她便有點不安,隱隱覺得這里面有什么問題。早晨,她在小區門口碰到正去上班的劉兵,就說了:“小劉,你爸不會出了什么事吧?我打他手機,從來沒接過,到后來,索性關了機?!?/p>
劉兵說:“他能出什么事?他在我妹妹那里,好著呢。”
張紅蓮說:“要不,你將你妹妹的電話號碼告訴我,我再打過去試試?!?/p>
劉兵以怪異的目光打量了張紅蓮幾眼,笑起來:“行。我給你?!?/p>
張紅蓮拿到劉梅的號碼后猶豫了一天,打給劉梅怎么說呢,劉梅根本不認識她呀,劉兵那曖昧的眼神已經給了她壓力,她有點沒勇氣。思前想后她還是找了錢老頭,說了這么件事。錢老頭一聽也緊張起來:“兩天都沒人接聽電話?現在還關機了?這不用說就是出了事的。老年人要出個事太簡單了。行,這電話我來打?!?/p>
錢老頭打了劉梅的電話,他解釋,他是與劉宣德在一起混熟了的老哥們,想念他了想問問他現在的情況。劉梅說:“我爸的情況我也不大清楚,他住在我哥那兒,我也有一個多月沒跟他通電話了。”
錢老頭立即緊張起來,高聲大嗓地嚷嚷:“弄錯了弄錯了,我就是跟你哥一個小區的。你爸離開這兒已經二十天了,你哥說,他去了你那里。你怎么說他在你哥這兒呢?我們這兩天打他手機一直聯系不上他。”
劉梅接到這個電話,慌張起來,趕緊打電話給劉宣德,卻怎么打都是關機,她又打電話給劉兵。劉兵說:“爸二十天前就去你那兒了呀。他沒去?那他去了哪兒?”
去了哪兒?只可能是老家磨盤寨了??蓜⒚分溃ケP寨已經沒人住了,荒廢了許多年,他一個老人去那兒住怎么行呢?她在電話里與哥哥吵了一架,說一定是哥哥給了爸爸氣受,爸爸才離開的。
吵完架她就買了當晚的火車票,趕了回來。第二天下午她到達龍須鎮時,正碰上劉復順,劉復順從磨盤寨搬出來后在龍須鎮蓋了房子。劉梅央他送自己一程,劉復順便從家里推出摩托車,送劉梅回磨盤寨。路上他還一邊騎著車一邊告訴劉梅,他從磨盤寨搬出來是沒法子,一來是人們都搬走了,他一家住在那里太孤單;二來是,磨盤寨沒人了,磨盤寨小學也就沒有了,他的孫子沒地方上學,他只能搬到龍須鎮去住了。他一路上說著這些話,劉梅只能有一聲沒一聲地應,她完全沒心思聽。
摩托車到寨子口,劉復順就停了車,兩個人步行往里走。此時暮色沉沉,村寨寂靜,毫無生氣。他倆徑直去了劉梅的老家,院門敞開著,大門也敞開著,廚房的鍋里還剩下半碗飯,兩瓶辣醬吃得只剩一瓶了,顯然,劉宣德是真回老家來住了,只是,劉梅一連喊了好幾聲,也沒人應。
兩個人出了院子,東張西望,劉梅問劉復順:“我爸去哪兒了呢?”劉復順沒答,卻望著遠處自己家的廢墟發呆,好半天眉毛皺起來,說:“那堆磚旁邊怎么有一件衣服呢?”他狐疑地走了過去,一走過去,劉梅就望到,劉復順猛地彎下腰來,劇烈地嘔吐起來。
“怎么了?”劉梅問。她往那邊走,劉復順趕緊沖她擺手:“劉梅,你別過來!你別過來!”他一邊喊一邊又用手捂住了嘴巴。
劉梅還是走了過去,一走過去,她就怔住了,接著,雙腿一軟,癱在了地上。她的面前,是一具白骨,不,準確說,是半具白骨。劉宣德從頭顱到肚子那兒,只剩下了骨架,沒有皮肉,沒有內臟,旁邊的磚頭上布滿了狼的爪印。他的下半身還埋在磚頭底下,所以從磚頭的縫隙里,還看得到皮肉。
劉梅癱坐在地上,她目光空洞地到處張望,最后,她就望到了那只狼。那只狼站在暮色里,站在二柱子家門口的空地上,昂著頭,耷拉著尾巴,充滿渴望地望著這里。劉梅顫巍巍地舉起手,指著它,猛地爆出驚天動地的哭聲,她一邊哭一邊嚷:“我要打死它!我一定要打死它!我就是賭上我這條命,也要打死它——”
她的哭嚷聲驚動了那只狼,那只狼意興闌珊地轉過身去,走掉了,步調悠閑,不疾不徐,像一位巡視領地的將軍,或,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