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頭委屈的羊

董建昌

終于回到了故鄉那座熟悉的小山，見到了還是一樣嫩綠的小草，一樣雪一般的羊群。不知什么時候，我的眼睛濕潤了，兒時的記憶又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那年暑假，我意外地從表哥那里得到一套《三國演義》小人書。雖然不完整，但我依然喜歡。可每當看到精彩的地方，就續不下去了，于是，我心里就像貓抓一樣的難受。

終于，在公社中學門口老王頭的書攤上，我看到了那些欠缺的部分，賣6分錢一本，6本就是3毛6，我哪來那么多錢啊？！最后，我與老王頭商定，書給我留兩個星期，我想辦法湊錢。

那天，我與一幫小伙伴去村后的小山上放羊，瘋累了，就斜靠在附近石頭上看羊兒吃草。看著，看著，我就有了主意……

一個星期后，我偷偷地去了一趟公社，回來時，懷里就多了夢寐以求的《三國演義》小人書。

第二天，剛起床就聽母親對父親說，去羊圈褪點羊毛吧，換點錢，將小店的錢還了。父親答應著就叫上我去羊圈。我心里有點膽怯，但又不好說不去。

來到羊圈，父親將羊兒一只只過堂。終于，父親發現了那只被我褪了多次毛的羊。父親叫來母親：“這只羊咋不出毛呢？”母親也有點不解，她回頭看了我一眼，說：“咋會是這樣呢？”這時，我有點后悔，十幾只羊，我怎么就笨到盯住一只羊褪毛呢？母親問我：“會不會是有人褪了咱家的羊毛？”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一定是羊出了問題。”我誓死不敢承認是自己干的。

聽了我的話，父親狠狠地在那只羊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罵道：“沒出息的東西，下次再不見你出毛，干脆宰了算了！”

羊冷不丁地受了父親那一巴掌，“嗷”的一聲驚叫，跑了開去。我注意到羊跑開后，不時地回頭看我，似在向我叫屈。

下午，母親讓我陪她去公社賣羊毛，然后又讓我陪她去小店還錢。我不知道母親是不是故意的，但直到現在我還清晰地記得母親與柜臺的售貨員的對話。

母親：你看，還差1毛5分錢，下次一起還您，行不？

售貨員：……這樣可不好！我是看你人不錯才賒給你的。

母親：真不好意思！

售貨員：你得抓緊，如果讓主任知道了，我就倒霉了。

母親：回去我再想辦法，明天一定來還你。

回家的路上，母親摸著我的頭說，這羊真是不爭氣，如果多出點毛，媽就可以給你買一塊糖了。我沒有說話，我一直沒有勇氣承認這件事。

轉眼間，我念完小學、中學、大學，直至留在外地工作。二十多年間，我一直珍藏著那套小人書。

記得有一次父母來城里看我，閑聊時，我以開玩笑的方式跟父母說起小時候為了那套《三國演義》褪羊毛的事，可父母怎么也想不起來了。于是，兒時的往事就成了我心里一個永遠的疙瘩，解也解不開了。

羊兒們依然在山坡上悠閑地吃著草，只是牧羊者變成了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看著歡快的羊群，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只羊哀怨的眼神，又聽到了母親與售貨員那段尷尬的對話。突然間，我明白了許多做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