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巧莉
小學四年級那年,我轉學了,被父母送到了離家十里的縣城小學,然后開始了我的寄宿生活。為此,我很傷心。那時,我的父親在交管局工作,雖也在縣城,但根本顧不上我,而留守在鄉下的母親屬于老家那片種滿了松樹毛竹的山、谷稻飄香的地,屬于那一個游著魚蝦養著珍珠的大魚塘,屬于滿院歡叫的雞鴨,屬于吃著桑葉準備做繭的蠶……就是不屬于我。
燕子是我的同桌,我們都是寄宿生,一個星期才能回一趟家。寄宿生活對于上小學的我們來說是清苦的。但燕子總說,莉,你可比我幸福多了,你看,你每個星期都能吃上梅干菜炒肉,這多好啊!可我不喜歡吃梅干菜炒肉,但因為賭氣,我從沒和母親說。母親炒的梅干菜炒肉成了同學們爭搶的美食。滿滿一杯梅干菜炒肉,不到兩天,就只剩下淺淺的黑乎乎的梅干菜了,肉都讓同學們干掉了。可我一點也不心疼,連燕子都知道,每逢周三,我母親就一定會再送一杯新炒的過來替換。就這樣,不知不覺中半個多學期過去了,日子劃入了冬天。
那一日又到了周三,風很大,天特別冷。這一次,母親來得比往常要晚一些。母親來的時候,我一眼就瞧見她身上那件特別肥大的大紅色的花棉襖。
“老天,這簡直是土得掉渣。”同學中不知誰喊了一聲。那會兒,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從母親手里接過那杯梅干菜炒肉的,只記得當時臉紅紅的,耳根發癢。
到了周末回家,一進院門,一眼瞧見竹架上曬著的那件大紅花棉襖,我氣就不打一處來,二話沒說便進屋寫作業去了。
傍晚的時候,父親回來了。父親對母親說:“你又下地了不是,你鐵定也沒去看過醫生!”母親說:“有啥好看的,不就是著點涼,夜里多蓋點出幾身汗也就好了。”我這才發現母親說話間顯得特別虛弱。但我只低頭吃飯,什么也沒說。
到第二天禮拜天下午,我和父親都要回縣城去了。母親照樣像往常一樣給我準備了滿滿一杯梅干菜炒肉。臨出門時,母親把一包東西交給父親。路上,我問父親那是什么,父親說:“周三那天你媽給你送菜,半道上連人帶自行車一起跌進水溝里了,一杯梅干菜炒肉也給跌飛了。她來單位找我時,正好遇上劉嬸,劉嬸怕你媽凍壞了,就找出壓箱底的花棉襖給你媽先穿上了。”
原來是這樣。可那天母親分明又給我送來了滿滿一杯梅干菜炒肉呢!
這天晚上,我回到學校宿舍,燕子又像個女俠一樣張羅著讓同學來分享我的梅干菜炒肉。我說:“燕子,這是我媽給我炒的梅干菜炒肉!”說完,我一把奪回菜杯捂在胸口,只留燕子張著嘴愣了好半天。
兩年后,我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了縣一中,成了一名初中生。熱愛土地的母親終究為了我舍棄了鄉間,把家搬到縣城,我也結束了我的寄宿生活。那以后很長的日子里,母親再沒有做過梅干菜炒肉。
某一日,我對母親說,我想吃梅干菜炒肉了。母親答,其實我早就知道你不愛吃它,可能怎么辦呢?那時真太忙了,別的菜哪有梅干菜炒肉來得省事呢?
母親哪里知道,在我心里,梅干菜炒肉的味道,就是母親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