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強的詩

張德強

舊鐘表

超過半個多世紀不停地高速運轉

我的機件早就陳舊了

不再有锃亮誘人的光澤和

充沛的膂力

磨損是必然的

盡管還沒完全生銹

但即使金屬也會疲勞

何況肉身

器官的頹勢已明顯加劇

發條在咳嗽，每天都要向小樹林

汲取清新

而牛奶的潤滑油

緩緩滲進我的動脈

只是為了讓生存的能源繼續充盈

我仍需經常擦拭齒輪和靈魂

才能讓舊鐘表多用些日子

并保持走時準確

冰是僵死的水嗎

冰是水的死亡形態嗎

呵，不

暫時的僵硬

并非標志生命結束

與其讓活潑自由的天性被囚禁

不如索性先固化為頑石

向死而生

在透明的堅挺中

拒絕埋葬，等候融化

然后復活

繼續奔流不息，讓靈魂沸騰

郵 ?差

戴著綠色大檐帽站在路旁的郵筒

已經很少被人理睬

它緘默的嘴唇

曾吞噬過無數家信和情書

但每天同一時候

郵差仍會準點打開它

收取期待送往遠方，盡管常常

會空手而歸

當他正與一輛滿載郵件的快遞三輪車

迎面擦過時

手機里有一封微信

剛剛抵達

下午茶

我想，我還不該屬于黃昏

只是一杯下午茶

可以繼續慢慢品嘗

剛翻過山頂，緩緩下坡

沿途仍有風景

在晚霞的映襯下頗覺壯觀

偶爾倚著老樟樹歇息

靈感突襲，或可再湊成幾句

自得其樂

但我畢竟已逢深秋

腳勁不足，步履踉蹌

好在總有一根拐杖尚能支撐

最后的跋涉

代 ?替

——寫給小孫孫

當我的秋季降臨時

你正代替我重返春天

童話書里的插圖

被你演繹成各種各樣游戲

讓我拾取童趣

你代替我組裝著

比積木更難搭建的LEGO玩具

幫我把手指按在琴鍵上

完成小時候的夙愿

游樂場，摩天輪

你代替我去享受驚險的刺激

彩筆，陀螺或紙飛機

早就不稀罕

但在公園玩耍時

你用英語代替我回答問路者

仿佛我才是學語的小孩

我知道，往后歲月里

在另一國家

你將長久地代替我，繼續

凝視這個世界

我居住的小區以翡翠命名

我居住的小區以翡翠命名

是不是因為

那濃綠叢中鑲嵌的幢幢樓房

都泛現美玉的光澤

鳥巢般的家

時時透視著安謐與溫馨

或許翡翠的潤滑

成了滋補時間的營養佳品

每當我沿著小區的林蔭道漫步

總會有微笑從陽臺飄落

點燃我的思念

向著遠方，寄送遙迢的叮嚀

丁香苑，棠棣苑，綠蘿苑……

花草是每幢樓的別稱

恰如盛放的霞光

給生活披上一身亮麗的外套

喜孜孜走進客廳

手指在鍵盤上游弋

文竹和吊蘭竊竊私語

宣紙上墨跡未干

窗簾掩映著婆娑起舞的樹影

呵，這算不算是詩意地棲居呢

假如我內心的翠玉

也能越來越剔透，晶瑩

回溯人生上游

回溯人生上游

竟忘了我的青春曾是什么表情什么樣式

記不起內心膨脹的不安

記不起思想發育時的痛和憧憬

記不起愛的燥熱

當初是如何折磨身子

在那潦草的年月

文明荒蕪的土地上不生長糧食

只剩幾株向日葵傻笑著

而我無非是一顆螺釘

渴望閃光

卻始終找不到該擰的位置

冬 ?至

堅持將所剩不多的日子

認認真真過完

年糕與餃子裝飾成歲月的凱旋門

冬至是一條白色門檻

跨過去，準備接納大雪的祝福

或被徹底掩埋

總要等到嚴寒襲來

才真正醒悟

更替終究無法更改

順其自然

讓時間保持自己的姿勢

人生奏鳴曲照樣可以十分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