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麗平 張嵐
(西北師范大學 甘肅 蘭州 730070)
法國高中階段教育因普通高中、技術高中和職業高中的“三軌制”而聞名。其中,普通高中為高等教育輸送學術型人才;技術高中為高等技術型大學輸送科技和管理人才;職業高中則以就業為導向,為法國勞動力市場培養各行各業所需的技術工人。法國非常重視通過高等教育為國家培養高科技人才,這種重視高等教育的傳統,以及追求“才能至上”精英化的教育模式,在實現教育民主化的過程中一直遵循著“過濾理論”,對每位學生進行選拔和排序。法國勞動力市場則根據學校的排序接納學生就業,排在后面的,即文憑較低者,則被排斥在就業市場的邊緣。法國職業高中因生源和質量不能適應市場發展的需要,也不能滿足家長對升學教育的追求,因而一直處于勞動力就業市場和高中教育階段的弱勢地位。如何對處于弱勢地位的職業高中學生實施補償教育,以緩解失業問題,就成為自2007年以來薩科齊政府和奧朗德政府首要的教育改革政績承諾。
從2007年到2011年,是薩科齊政府支持高中教育進行深入改革的時期。2009年,法國教育部頒布“面向2010年的新高中”改革方案,法國政府和教育部聲稱這次改革的目的是 “使每位高中生都獲得成功,使職業高中畢業生的無文憑率降為零”。其中,法國職業高中教育在以下幾個方面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補償。第一,打通了職業高中學生進入技術高中或普通高中的課程學習通道,以此提升職業高中教育的社會地位;第二,增加了教師對職業高中學生在專業課程選修學習中的個別輔導時間,以此激發職業高中學生的學習興趣;第三,縮短了職業方向高中畢業會考文憑(BACprc)學習年限,延伸了其進入高等教育學習的空間,以此實現法國職業高中教育在就業和升學方面的有機結合;第四,轉變了觀念,注重學好外語,開發行業高中,以此提升職業高中教育的質量和吸引力。經過這次教育改革的補償,到2011年,有關資料顯示,法國職業高中會考文憑獲得者人數達到15.4萬,占全部高中會考文憑獲得者總數的27%,而2010年的上述數據分別為11.9萬和22%。兩組顯著變化的數據說明職業高中改革獲得一定程度的成功,吸引了更多的青年選擇職業教育。然而,薩科齊政府在實施財政“瘦身計劃”時,想通過縮減教師崗位,增加在崗教師的工作量來實現以學生利益為主的職業高中教育改革,引起了教師和學生群體的嚴重不滿,認為這次改革缺乏科學性和有效性。改革后,法國職業高中的學生還是難以通過探索性課程進入技術高中和普通高中學習,也很難通過畢業會考文憑進入高等技術教育領域。脫離學生成長的社會屬性,而僅僅在學校教育內部環境中進行的法國職業高中教育改革,不管計劃多么嚴密,目標多么美好,最終都難以適應法國市場經濟瞬息萬變的規律,也難以滿足法國民眾日益增長的文化教育需求。在薩科齊時代即將結束之際,法國的就業壓力經過短暫的緩解后,在奧朗德執政期間又創下了歷史新高。
如果說薩科齊時代的法國職業高中教育是“由內及外”通過對學校內普職融合的教育補償以求緩解社會就業市場的壓力,那么,奧朗德時代的法國職業高中教育則是“由外及內”通過增收企業稅和削減開支計劃等措施拓展法國職業高中教育服務于市場經濟的能力,鼓勵更多的法國青年學生進入勞動力市場,以求促進法國經濟的復蘇。2012年,奧朗德在法國中部城市布盧瓦承諾,將通過推出職業教育法案來促進失業者再就業,保證1/2的失業者可以在兩個月內獲得培訓機會。盡管奧朗德認識到改善法國日益嚴峻的失業狀況,是事關民族團結的頭等大事,然而到2012年7月,法國本土失業人口總數達298.7萬,呈現有增無減的趨勢。2013年度法國勞動部公布的數據顯示,當年5月份,法國本土內“失業大軍”人口總數最高達到326.44萬,法國的人口總數為6 386萬人,也就是說,每100個法國人中就有5個人失業在家,而法國年輕人的失業率也達到25%。但這一事實并沒有影響奧朗德實施“未來就業”、“代際合同”和學徒稅收等一系列職業教育改革措施。其中,在對學徒稅收專款專用的改革措施中,將學徒稅收的2/3用來補償法國職業教育與培訓的不足,如此,法國職業高中教育在學徒稅收的投資下獲得了一定的發展,具體表現為:第一,根據市場經濟的需求增設或取消職業高中教育專業設置的優先順序;第二,發揮地區政府對職業高中教育的協調與溝通權利,以便能有效地服務于地域性經濟發展;第三,增加企業稅收,通過訂單式培養模式深化校企合作的有效機制。盡管在奧朗德執政期間法國職業高中教育獲得了一定的成效,但是在法國“經濟赤字”、“財政消減”和“失業大軍”的社會現實面前,想通過職業高中教育改革實現短期內法國經濟的復蘇,或是通過增加稅收緩和法國經濟和市場的就業壓力,結果都是徒然的。強行的稅收制度,使得部分企業無力提供更多的長期合同工作崗位,甚至對一度熱衷的短期合同崗位的需求欲望也有所降低,還有的企業因學徒稅收改革和削減開支,準備逃離法國。法國職業高中教育也因市場經濟的優勝劣汰和瞬息萬變,依然處于就業和升學教育的弱勢地位。
所謂補償教育,就是為了使社會中的弱勢群體通過社會給予的再次教育和救助,獲得更好的生存技能,實現自我的價值。18世紀,法國教育家金恩·奧維林最早提出了補償教育的主張。19世紀60年代,英美國家民權運動的興起推動了補償教育的實施。例如,英國劃定的“教育優先區”,通過鼓勵優秀師資在這些區域服務,提供優惠的教育津貼,以彌補這些地區的教育資源不足,使文化落后或資源不足地區之教育能夠得到適當的發展;美國政府于1965年提出“頭腦啟迪計劃”,以期所有兒童都有平等地接受教育的機會。法國的教育秉承“才能至上”和“過濾理論”的精英化教育傳統,社會人才的任用標準是以“優勝劣汰”的規則和學校的排名決定的,為接受不同教育的人提供具有等級差異的職位。法國職業高中教育的對象,通常是來自于社會中下層的工人或勞動者家庭的子弟,無論在知識方面還是在勞動力市場的就業競爭方面,均處于弱勢地位。在這種狀況下,通過接受職業教育獲得更多的社會晉升機會困難重重。因此,有必要對這種社會不公正進行“差異補償”,使職業高中學生獲得更多的發展機會,否則,無論薩科齊還是奧朗德,甚至未來任何政治人物執政的時代,對法國職業高中教育改革做出的政治承諾都難以實現。
從薩科齊到奧朗德,法國職業高中的學生通過補償教育取得了一定的利益。第一,法國職業高中加大了普通高中、技術高中和職業高中之間第一學年公共課和基礎課的學時及比重,有利于職業高中的學生通過努力進入普通高中和技術高中,實現自己的大學夢。第二,職業高中通過探索課程、現代外語、個性輔導以及節假日補習等學習方式,提供給學生更多的選擇和及時自我補償的平臺與機會,增加了學生自主選擇職業的信心和自我承擔的責任心,實現了職業高中學生的全面發展,有利于適應社會發展的需求。第三,法國政府通過稅收的方式促使企業共同參與職業高中教育,提升了法國職業高中學生的社會地位和就業保障,拓展了法國職業教育發展的空間,使職業高中的學生獲得更多社會晉升的機會。
法國職業高中在薩科齊到奧朗德時代的教育改革過程中,雖然獲得了一定的成效,但是也面臨一定的困境。首先,從學校內部普職融合的教育改革來看,很多改革法案和計劃規定看似完美和有效,但在師資數量減少、師資質量不高和職業幸福感缺失的情況下難以實施;每周2小時的個別輔導形同虛設;學科間探索性課程的開設,沒能帶給基礎知識薄弱的職業高中學生任何轉機;外語學習因法國傳統文化思想的影響而一直效果不佳。其次,從學校外部校企合作的教育改革來看,企業參與職業教育的積極性在強制的法律法規面前變得消極和被動;“未來就業”和“代際合同”的教育改革計劃,在雇主看重短期合同的就業制度下,并沒有達到“教學做”的有效結合;法國政府及教育部門近年來的多次教育變革一波三折,使得家長、學生和學校總有一種不安而浮躁的心態,同時也對歷屆政府通過教育法案改變職業教育的政績承諾失去了信心;長期以來法國政府因不能有效解決失業率居高不下的問題,也引起國際組織對法國政府執政能力的懷疑。
進入21世紀以來,知識型經濟的發展對教育提出了新的要求,即一個國家的勞動力不僅在數量上要滿足社會發展的需求,在質量上也要滿足社會發展的需求。而法國在近10年間遭遇歷史上持續最久、數量最高的“失業大軍”,使得原本處于弱勢地位的法國職業高中教育在人才“入口”和“出口”上都嚴重受阻,引發了一系列的問題。從薩科齊到奧朗德,法國職業高中通過一系列的改革,表面上看在就業、升學、教育資源公平享受以及教育民主等方面都得到了有效的補償,而實際上并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職業高中教育依然處于弱勢地位。究其原因,除了法國傳統文化、政治和社會經濟的影響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對職業高中價值的認識走入了誤區。
法國一直以精英化的學校教育為社會各界培養人才。法國是第一個為工程師提供專門培訓的國家,早在拿破侖時代,法國就有了巴黎理工學校,為國家的工業發展培養工程師及技術人員。隨著社會科學技術的不斷創新,并且在國際“人力資源理論”和“內增長理論”影響下,各國開始關注勞動者的素質,對勞動者提出了全面發展的要求。從薩科齊到奧朗德時代,法國社會的高失業率一直是阻礙經濟、政治和教育發展的主要因素,在法國國家政治力量全面干預經濟和教育的前提下,法國的職業高中希望以促進就業為目的,彌補法國社會勞動力市場的需求,并期待通過加強職業高中教育在學術與職業之間的互動和流通,為法國勞動力市場注入活力。
為了實現法國職業高中教育過程的公平和效率,薩科齊頒布了相關教育法案,旨在促進法國職業高中教育、技術高中、普通高中之間的普職互動與融合,提供給高中學生更多的選擇機會、更多的學校輔導機會、更高標準的國際化要求以及多樣化課程組合,以便學生在教師和咨詢機構的幫助下,獲得未來學習專業和生活準備的教育信息。另外,通過教育優先區計劃,部分名校可直接錄取教育資源相對處于弱勢地區的學生,以平衡地域性教育差異,促使更多的學生獲得有利的社會晉升機會。有關數據顯示,2012年開學時,有138名來自教育優先區(ZEP)的學生進入巴黎圣紀堯姆街這樣的名校,政府計劃在推行教育優先專業建立11年后,使出身貧寒學生的比例從當年的4.5%提升到13%。通過進入名校學習,以提高法國職業高中教育的質量,通過有限的優先區學額,以補償職業高中教育在高等專業教育上資源享受的優先權。然而,“高等專業教育優先權”的前提條件是建立在普通學術教育標準之上的。對職業高中的學生進行2小時的補償教育,以實現向技術高中和普通高中的過渡,以及職業高中的英語、公共基礎課程和選修課程的學習,都是在理論學習和成績考核標準框架之內的,事實上,職業高中的學生往往難以達到這樣的學術教育標準,符合這樣的資格標準的學生很少,面對學術理論課程教育的壓力,很多職業高中學生力不從心,最終只能選擇逃避,從而失去更多的學習興趣。
3.以補償技能培訓為主的法國職業高中
如果說薩科齊時代的職業高中教育是通過學術教育標準來促進公平和高效發展,那么,奧朗德時代則是通過銜接職業教育與培訓,直接以經濟活動為目的,來嘗試緩解嚴重的高失業率以及培養失業后再就業的能力。薩科齊時代加大了對企業稅的征收力度,企圖通過稅收加強雇主對職業高中的關注和對職業教育與培訓的投入。由于短期失業能得到國家的福利補償,這使得法國繼續教育培訓不能得到有效的實施,盡管在奧朗德時代法國的繼續教育培訓已承認最初的職業高中教育文憑,并以人性化的方式保障個人接受培訓的權利,但是法國依然非常重視高等教育的深造,走學術型的職業教育之路依然是社會評價職業高中質量和效率的唯一標準,繼續教育培訓并不是家長和學生的首選。
職業教育的雛形形成于中世紀城市學校,是學徒教育在系統行會制度下的產物,職業教育從傳統的子承父業中演變出來,開始貼上了“行會利益為第一,家庭生活利益為第二”的標簽,只有具備行會規定的學習經歷,才能取得社會承認以及社會晉升的資格。在工業革命時期,職業教育被當作一種補償性的、賜予弱勢群體必備生存技能的教育。如此一來,行會中的學徒式職業教育,就被補償性的學校技能教育替代,其目的是為工廠培養懂得操作的勞動力。在全球化經濟時代,職業教育以就業為目的,可以更多地激發市場經濟發展的活力,并在政治或經濟利益的驅動下不斷進行改革。然而,職業教育不是被人為地規定屬于那一部分人的教育,或僅僅作為專門化的技能教育,而是作為一個“社會人”必需的生活教育。杜威說過:“我們必須避免的,不只是把職業的意義限定在立即可見的產品制造上,也應避免誤以為只有我的分配是排他的,一個人只能做一種職業。這樣限制下的專門化是行不通的;再也沒有比教育一個人制作某一種行為更荒唐的想法了。”從薩科齊時代到奧朗德時代,法國政府對職業高中的改革,無論從教育內部環境還是從教育外部環境來看,都是權威性、強制性地干預職業教育目標的形成,法國職業高中在政治目的和經濟目的的權威干預下失去了自身存在的意義,沒有得到繼續教育的拓展空間,因此,使得法國職業高中的學生在繼續教育和終身化發展方面嚴重受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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