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峰
十八大以后,黨和國家出臺了一系列政策法規,重點治理社會普遍關注、群眾反應強烈的“三公消費”問題。古代政府,又是如何治理這一“老大難”問題的?
從一首童叟皆知的唐詩說起——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這是唐代大詩人王維的名作《送元二使安西》。這位“元二”是王維的朋友、同僚,當時因公出差,目的地是安西都護府,位于今天的新疆地區。王維在渭水邊上給朋友送行,當時的天氣也很應景,剛剛下過一場晨雨,賓館前的楊柳青翠欲滴,空氣清新,令人心曠神怡。詩人觸景生情,詩興大發,寫下這首名篇。詩中呈現的就是古代公務招待的一個場景。元二因公出差,同事送行,是人之常情,也是官場上的禮節,這種錢肯定不用自己掏腰包,單位會報
銷的。
從一般花銷到揮霍無度
早在唐代以前的南北朝時期,公務招待就已經形成制度了。當時有一種“迎新送故”的制度,就是說新官上任和前任離職,都要搞個歡送會,費用由地方財政負擔。而且,為了表示對前任的尊重,在他離職后的三年之內,以前任職的地方政府年年都要給他送點禮物,拜拜年,聊表寸心。這種做法還是比較有人情味的,不是人一走茶就涼,要涼那也得三年后了,大家都過了心理適應期。當時的地方政府還有專人負責這事兒,職位就叫“送故主簿”。
到了隋唐時期,公務招待的制度更加健全。招待所、政府賓館就不用說了,從中央到地方各級政府都搞起了內部食堂,最講究的當然是中央國家機關的食堂。當時,每當舉行朝會的時候,也就是皇帝接見地方的重要官員,主持召開重要會議,或者接見外國使節時,就舉辦宴會,招待大臣們吃一頓,叫作“朝食”。能吃上這種朝食的,都是有一定級別的干部,級別不一樣,待遇也不一樣。像宰相這樣的高官,到專門的高級餐廳去吃,稱為“堂食”,后來的食堂大概就是從這來的;級別低一些的干部則吃普通的工作餐。在唐代,這種公務招待有財政專項資金支持,叫作“公廨錢”。
到了宋代,不但中央的干部能吃上朝食,地方官也可以定期聚餐,每月一次,行政首長和幕僚,軍隊的將校等各級軍官都可以參加。錢從哪來的?“公使錢”,其中一部分是中央財政補貼,另一部分是地方財政的配套資金。而且,這筆錢有時候還花不完,有的人就拿剩下的“公使錢”投入出版事業,用來出書,流傳于世的古籍中有一種版本就叫“公使庫本”。
據說,南宋時有一個西南的地方官“公使錢”花得太多了,向中央財政要補貼,宋孝宗當時就氣得拍了桌子。究竟花了多少錢?四十五萬緡,一緡就是一千個銅板。當時要是拿來搞房地產開發的話,能蓋普通住宅十三萬五千間,擱現在,那就是個能容納十幾二十萬人的大型社區,結果都被這個地方官給揮霍掉了,難怪皇帝要發火。
古代公務招待的名目非常多,比如升官了要招待,稱之為“燒尾宴”;從虛職轉入實職要請客,叫作“開印宴”;參加科舉考試考中了也要喝酒慶祝,叫作“瓊林宴”。一開始,這種宴會都是考生們自己湊錢辦的,后來為了顯示皇帝的恩寵,就由政府出錢,變成公款吃喝了。在宋代,為新科進士們舉辦的宴會規模盛大,皇帝也會出席,舉辦的地點就在皇宮御花園中的“瓊林苑”,所以稱之為“瓊林宴”。
其他諸如官員出差,下基層視察、調研,公務招待都是難免的。通常是由政府的賓館(“館”)或者招待所(“驛”)來承擔招待任務。從古至今,公款消費之所以居高不下,數額日增,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地方干部為了巴結上級,迎來送往,招待規格層層加碼,禮品饋贈節節攀升,造成公務招待的費用不斷膨脹,國家財政不堪重負。明代嘉靖年間一位名叫翟鑾的大臣代表皇帝去慰問邊防部隊官兵,這一圈轉下來,收的禮物竟然裝了一千輛車。
像翟鑾這種欽差,地方官巴結得最賣力,公務招待的開支也是最大的。當時的通行做法是:地方財政先預支一筆錢,作為欽差的招待費用,之后再讓各部門分攤。欽差來了,宴請是必須的,加起來要十幾二十桌;還得有娛樂項目,比如聽戲,一直折騰到凌晨才結束。光這頓飯就得花個幾百兩銀子。要是上面來的人時間緊迫,來不及赴宴,那就要把筵席的費用折算成現錢送過去,叫作“折席”,另外車馬費、土特產之類的饋贈也是不能少的。
鋪張浪費與公事公辦
有一次,明代的名臣張居正因故返鄉,對于這位位高權重的大人,這一路的招待自然是無所不用其極。張居正是個“吃貨”,所以,他的車駕每到一個地方,地方官就會準備上百道美食供他享用。也不知道是飯菜不對胃口,還是旅途勞頓、胃口不好,就算是滿桌的山珍海味,張居正仍然感嘆沒有下筷子的地方。
這一天,張居正經過真定(今河北正定),當地的知府錢普祖籍無錫,擅長做家鄉菜。吃了這位知府大人親自下廚做的家鄉菜,張居正才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總算吃上一頓飽飯了”。這位錢知府不僅廚藝高超,溜須拍馬的本領更是高人一籌。他還為張居正特別設計制造了一輛“豪華座駕”,比現在的豪車一點也不遜色。這頂特制的轎子光門就有好幾層,轎子里有寢室,兩邊還有亭子,各配一個“人力風扇”,就是有兩人專門在亭子里搖扇子。抬轎子的轎夫要32個——要說這張居正也真敢坐,皇帝的轎子才16個人抬,也不怕犯忌諱。
相比之下,他的政敵高拱回鄉的時候就凄慘多了。高拱被張居正打敗之后,皇帝勒令他立即告老還鄉,并讓錦衣衛押著他出了北京。落到這步田地,自然別想沿途有人接待了,高老是坐著一輛牛車回老家的。
當然,也不是所有的地方官都隨波逐流,敢于堅持原則、不搞超標準接待的也有,當然是極個別的,比如與包拯齊名的海瑞,就是這樣一個另類。他在浙江淳安當縣令的時候,在公務接待的問題上就嚴格按照國家規定辦事。一般情況下,公務招待,包括伙食費、車馬費,總計花費不過五六兩銀子;重要干部,在這個標準上增加點蔬菜,再來只鵝,來條火腿。別人要花幾百兩銀子才能搞定的事情,到他手里大幅縮水,公事公辦。
一次,一個“重量級”官二代——節制浙江、福建等地軍務的總督胡宗憲的兒子從淳安路過,淳安縣驛丞(相當于今天的政府招待所所長)按照海瑞的吩咐,依照規定標準招待他。這個胡公子山珍海味吃慣了,哪見過這種清湯寡水的宴席,覺得這個驛丞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里,指使手下把他捆起來,吊在了房梁上。海瑞聞訊趕來,胡公子本想借老爹的威風壓一壓海瑞,沒想到,海瑞根本不吃這一套,當場就把官二代給扣押了,還送信給胡宗憲說:您多次強調不許揮霍浪費,公務接待不能超標準,現在,有人假冒您的兒子騙吃騙喝,被我抓住了,您看該怎么辦?胡宗憲被他搞得哭笑不得,拿他真沒辦法。
這樣一來,誰也不愿意到海瑞的管片兒來了。到了該提拔的時候,也沒他什么事兒,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當縣令,算是平調,而且是調到了經濟發展水平更加落后的地方,從浙江換到了江西。
古代治理公款消費的措施
古代的當權者也認識到了公款消費惡性膨脹造成的危害,不但讓國家財政收入大量流失,被官員們揮霍浪費、中飽私囊,而且地方官把負擔轉嫁到老百姓頭上,導致民怨沸騰,威脅政權穩定。漢景帝就曾經頒布禁令,嚴打官員“下基層”接受宴請、公款吃喝之風。如果發現了,馬上撤職。大家覺得這種處罰太重了,到了地方,跟同僚們一起吃個飯,是人之常情,因為這點事兒就撤職,那太不近人情了。于是,漢景帝出臺了新的規定,想吃可以,但吃完了要自己出餐費,賠償國家財政的損失。
對于招待所和賓館,漢代也有嚴格的管理措施:因公出差的時候,要到驛站食宿,必須有介紹信,按照級別高低享受不同的待遇,級別高的,吃飯的時候可以有酒有肉;級別低的,肉減量,酒沒有。
宋代,因公出差的人員食宿有統一的標準,吃飯要拿就餐券,叫作“券食”,按照規定的標準用餐。超過了標準,或者私自接受地方政府的宴請,那是要依法治罪的。對于那些公款吃喝又尋歡作樂的,更是嚴懲不貸。臺州知州唐仲友宴請自己的親屬,包括老丈人、小舅子之類的,宴會持續了一個月,花一個銅板都要報銷,還招妓、嫖娼,被大學者朱熹給舉報了。
草根皇帝朱元璋是鐵腕反腐的,對于公務招待這塊卡得也很嚴。如果不是辦理軍國大事的人,各地政府招待所是不能招待的。至于公車,也就是驛站的馬匹、船只,不能隨便動用,必須符合《應合給驛條例》的規定。歷朝歷代出臺的治理公款消費的措施不可謂不多不全,但真正要扭轉這種官場陋習,鏟除公款消費的痼疾,還是要看當政者的決心和魄力。再嚴格的制度還是要靠人來執行,只要領導人的決心、魄力足夠大,手段足夠硬,鋪張浪費的歪風邪氣還是能剎住的。明代的吏治在開國初期之所以比較清明,跟朱元璋這位鐵腕皇帝的反腐決心和力度分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