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珣

“福太太”毫無“福氣”
梅蘭芳27歲時,經姑母和啟蒙教師吳菱仙做媒,與16歲的“崇雅社”坤班青衣福芝芳確定了戀愛關系,并很快結為伉儷 。
福芝芳出身于滿族旗人家庭,酷愛京戲,與梅蘭芳一樣都是師從吳菱仙。掌門戲為《王寶釧》《生死恨》等。婚后福芝芳為了支撐丈夫的大業,甘愿告別舞臺,肩負起梅家的家務、事務和劇務“三務”重任。
福芝芳生育了9個子女,大多夭亡。成人的只有四子葆琛、五子葆珍、老七葆玥和幺子葆玖。
梅家不同于一般大居小戶,除了直系血統親屬,還有梅蘭芳常年供養的“承華班”班底。他的老師伯、師叔,以及離鄉背井的師兄弟,就有幾十口。這些人不是年老體弱就是疾病纏身,甚至還有幾個臥床不起生活難以自理的“祖宗輩”。
卓立傲穹蒼
1941年12月,日寇以重兵包圍香港。梅蘭芳出國訪問途中,不料被圍困在港西干德道8號的私家寓所中。由于日特的嚴密監視,梅蘭芳與外界,包括妻子福芝芳,都斷絕了音訊。
福芝芳與丈夫遠隔海天,堅守在上海馬斯南路老宅,長期處于水深火熱之中。由于上海淪陷后,梅蘭芳不再唱戲,家中積蓄所剩無幾,為維持一家人的日常生活,福芝芳幾乎賣光了自己的首飾、衣物,以及珍藏的字畫古董。
日寇為了征服梅蘭芳這條“東方美人魚”,逼他就范于“天皇”腳下,一邊派出偽國民政府秘書長兼外交部長褚民誼專程赴香港,脅迫梅蘭芳到南京參加所謂“中日建交慶典”。另一邊不斷寄信、打電話給福芝芳,時而說梅蘭芳因車禍而亡,時而稱梅蘭芳心肌梗塞猝死醫院。還謠傳梅蘭芳墜機遇難,甚至傳言梅蘭芳變節自首隱居東京,還討了一個如花似玉的日本小老婆……
福芝芳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壓力,但為勉勵一家幾十口人渡過難關,卻不露聲色。她召集大家一起說:“知夫若知妻,誰也沒有我福芝芳更懂得梅蘭芳。諸位別信這些嚇唬人的鬼話怪言,梅先生肯定會盡快安全回來。”
翌年端午節后不久,上海《文匯報》社駐港記者馮力悄悄進了梅家,送來一則石破天驚的消息:梅蘭芳通過西歐媒體,發表了致妻子兒女的一封公開信。
馮力還帶給福芝芳一幅梅蘭芳的自畫像。他在自己嘴唇上畫了濃密胡須,背后寫道:
半生氍毹唱皮黃,更思舊曲翻新腔。
無奈日毒梅花蕩,蓄須明志別芝芳。
度日如年,生活越來越窘迫。福芝芳斷然拒絕了褚民誼的接濟和資助。她咬咬牙,最后將自己定親時的“聘禮”,一對稀世罕見的翡翠玉鐲都當了,還將梅家在上海灘聞名的珍鴿“雪梅”,也忍痛托人賣掉了。
生死同心結
不久,在世界輿論聲援下,侵華日軍最高司令長官崗村寧茨被迫改變策略,決定由便衣監視,改為以柔克剛,將梅蘭芳遣送回家。
夫妻重逢,福芝芳看到闊別多年的丈夫,消瘦蒼老,面容憔悴,卻沒有在家人面前嘆一口氣,還笑著問子女,爸爸的胡須美不美?葆玥搖搖頭說,太難看了。福芝芳抬高了嗓音認真說:“你們應該知道,爸爸的胡子億萬觀眾都喜愛。要剃,非要到抗戰勝利這一天,他自己動手剃!”
梅蘭芳聽著這些話,不禁感嘆道:“知性者常居。咱們二十年夫妻,沒有白搭啊!”日偽見他們的淫威沒有壓垮梅蘭芳,便又耍一計,通過官方渠道,凍結了梅家在香港英國銀行的全部存款。福芝芳聽在耳里急在心中。她四處奔波,終于通過交通銀行董事長吳陶然的關系,開了一個透支賬號,靠借款生活。
另外,為了從精神上慰藉丈夫,福芝芳決定將葆玖、葆玥提前開蒙授業,成為正式梨園弟子。當兩個孩子跪在梅蘭芳的曾祖父巧玲公遺像前時,福芝芳請梅蘭芳親自口授了梅府的八字祖訓:國重于家,德先于藝。
半個多月后,褚民誼一伙來到梅家。梅蘭芳以病推脫拒絕會見。褚民誼討了個沒趣,繼而勸說福芝芳,梅蘭芳去南京參加大典可以撤銷,但是一定要他率團去日本,為“天皇”演出。褚民誼威脅恐嚇道:此事由日本警備司令部的黑木太郎督辦。黑木是個不好惹的暗殺專家,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
福芝芳豈肯示弱,不卑不亢地回敬道:“不過,你們也應該知道,梅先生的個性響當當,硬邦邦,他一生寧折不彎,臥薪嘗膽可以忍受,強項低頭絕對做不到!”
褚民誼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后跟,獰笑一聲,灰溜溜地走了。
面對烏云壓頂,福芝芳從何香凝堅持民族氣節寫給蔣介石的詩“閑來學畫謀生活,不用人間造孽錢”中受到啟發,她說:“你梅蘭芳畫得一手國畫,為何不能在上海賣畫生活?”
梅蘭芳茅塞頓開,兩三個月功夫,就畫出花卉、蟲鳥、仕女等幾十幅作品。福芝芳聯系售賣,很快便供不應求,訂購者絡繹不絕。
針鋒相對
梅蘭芳的畫作震動了大上海。各界知名進步人士,為了聲援他蓄須明志,堅持民族氣節的愛國精神,他們自愿集資在福州路都城飯店,舉辦“梅蘭芳先生畫展”。
這次畫展,福芝芳選了梅蘭芳170件作品,4月4日那天,風和日麗,梅蘭芳夫婦提前一個小時去參加開幕式。
豈知他倆驅車來到“畫展”門口,卻發現那里站了許多便衣警察。
他倆徑直走進展廳,萬萬想不到件件畫幅都用大頭針別上小紙條。上面分別寫著“汪精衛主席訂購”、“呈送崗村寧茨最高長官”等等,還有一些別著“留著大日本帝國展覽”。
梅蘭芳氣憤道:“咱們抗議,要控訴!”
福芝芳瞟了一眼桌上的裁紙刀說:“畹華,別書生氣了。面對妖魔鬼怪,只有一不做二不休,咬咬牙狠狠心,毀了這些畫!”
梅蘭芳聽了,拿起裁紙刀“嘩嘩嘩“,若多國畫,霎時全變成條條掛掛,撒滿一地。
褚民誼帶著一伙記者進了大廳一看,驚得一身冷汗,脊梁骨都透涼,臉漲得像豬肝肺說:“梅博士、梅太太,你們不近人情,令人太遺憾!”
福芝芳將裁紙刀“咣當”一聲扔在地上,擰起雙眉回敬道:“真正遺憾的是,部長大人至今還不知道梅蘭芳的骨氣,他賣藝絕不賣心!”
說罷,福芝芳挽著丈夫的手臂揚長而去。
氣貫長虹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發表了投降詔書。福芝芳從收音機里聽到這個天大喜訊 ,當即替梅蘭芳拍了幾張留著胡須的照片。
翌日,福芝芳借債辦了幾桌酒席,來了個“全家歡”。她一桌桌敬酒,激動地說:“中國人民終于打敗了小鬼子,梅先生即將登臺演出了!”
散席后,福芝芳端端正正遞了一把剃刀,請梅蘭芳自己刮盡了胡須。
過了幾天,上海的觀眾便在蘭心大劇場,看到了梅蘭芳為慶祝抗戰勝利而公演的京劇《刺虎》。
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周恩來總理在上海會見了京劇大師梅蘭芳的妻子福芝芳,贊譽她說:“抗戰八年中,你以芳心伴忠魂,顯示了‘抗戰夫人的氣概和魄力。黨和人民會永遠記住你。”
/摘編自《文史天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