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比大涼山更懶惰的地方嗎

姚遙

一篇悲傷作文，讓大涼山貧困的傷疤，又一次被展示在世界面前。

一些精確的數字被陳列出來，“充分”展示出，無論是政府的扶貧，還是個人的捐助，都一直像潮水一般涌向了這個地區。

扶貧濟困是一種絕對正確，無論政府扶貧，還是民間捐贈，也似乎理所當然。但是，一個地區一邊源源不斷地獲取外部資源，一邊還“頑強”地陷在極端貧困的泥潭之中，似乎實在很令人費解。對此，許多人表示心痛惋惜，表示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甚至發出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的感嘆。而梳理來梳理去，最簡單的結論被總結了出來——當地人好吃懶做，無藥可救，怎么幫扶都是上不了墻的稀泥。

真的是這樣嗎？

“中華民族是勤勞勇敢的民族”，勤勞觀佐以成王敗寇的成功學，極好地支撐了這樣一個驕傲的論斷：比我窮的人一定比我更懶。而受到了幫助依然窮的人，一定懶到了家。指責窮人懶惰，實在是一種最懶惰的解釋世界方式。

關于懶惰的指責，第一個精彩的故事來自菲律賓。16世紀，西班牙人正忙著征服世界，跨過茫茫的大洋，在新大陸上建立殖民地，遠洋的船隊直抵菲律賓。在菲律賓建立殖民地以后，勤勞的西班牙人著手建立種植園與礦場。在殖民地上，屈指可數的西班牙人白手起家，跑馬圈地，操心著偌大的產業，雇用大量的菲律賓人作為勞動力。很快，勤勞勇敢的西班牙人就發現了一個令人暴跳如雷的問題。

每天日上三竿，當西班牙人享用過早餐，來到工地上的時候，只能見到一片白花花的太陽，而看不見任何一個工人勞動。他們焦慮地四處尋找，發現菲律賓工人們正在工棚里睡覺，伴隨著香甜的美夢，震耳欲聾的呼嚕聲此起彼伏，甚至壓過了西班牙人催促起床的怒吼。

為了改變這些菲律賓工人的習慣，西班牙人絞盡腦汁，但無論怎么強調時間和紀律，卻很難改變菲律賓人在白天呼呼大睡的事實，即便有人被迫上工了，也不過懶懶散散地在田間地頭磨洋工。黔驢技窮的西班牙人，站在勤勞開墾的新大陸土地上欲哭無淚，深深地不理解為什么會有人不努力工作賺錢。最終，西班牙人對菲律賓人喪失了信心，憤怒而絕望地將“懶惰”的標簽貼在了菲律賓人身上。

終于有一天，菲律賓人翻身了，他們重新講述了這個故事。菲律賓全年平均氣溫27.6攝氏度，冬天最低氣溫24攝氏度，菲律賓甘蔗的種植季節都在酷暑難耐的時間段。菲律賓人為了兼顧勞作與舒適，干農活的習慣是起早貪黑，白天睡覺。早晚氣溫還不太高的時候，本地人抓緊時間把活給干完了。當太陽毒辣地射向大地的時候，菲律賓人則趕回陰涼的住處歇息。那些按時作息的西班牙人，痛罵著菲律賓人懶惰得白天睡覺。而菲律賓人起早貪黑干活的時候，西班牙人正在呼呼大睡。

聽完這個故事半年以后，我和一群東南亞的朋友在泰國參觀志愿者活動。走在泰國的鄉間，同行的一位國內來的朋友忍無可忍地發出了感慨：“這些泰國人真是太懶了！”

氣候適宜，土壤肥沃，在偌大的一片雜草和叢林之中，僅僅若隱若現地散布著一些零星的農田。我勤勞勇敢的同胞完全看不下去這樣的作風，他憤憤地說，要是我，就把周圍都開墾出來。你說泰國地廣人稀，農民有這么好的條件，不多種些地，真是太懶了！

有一天，泰國主辦方似乎看出了些什么，她特意帶著我們去看一家泰國農戶的垃圾箱。垃圾箱的底部扔著大半把已經黑了的香蕉，以及其他農產品。她對我說，別看這些農戶好像家徒四壁，其實這里物產豐富，你看東西都吃不完，只能這樣丟了。

我所到的泰國農民家里，確實看不見多少值錢的物件，一間木屋，一份田地，一輛皮卡。木屋里干干凈凈，沒有什么家具，對于習慣于席地而坐的泰國人來說，反倒更加方便。吃飯也就端著盤子坐在地板上，邊吃邊聊，每天吃的飯菜，豐富多樣也有營養。飯后，就在同樣空曠的房間里，隨性地唱歌跳舞。如果沒有更多的物欲，這樣的生活也是怡然自得。多開墾一些田地，多收了三五斗，在這個時空下的世界里，并不能增加更多可見的幸福。歡樂的人群四周，在中國人眼中是一種近乎犯罪的浪費。

走遍世界，見過了太多關于懶惰的指責以后，我漸漸地不太敢輕易做出“某某人很懶惰”這樣一個論斷。即便不是物產豐富自得其樂的泰國，而是觸目可及的真實的貧困，外人眼中的懶惰，也可能是當地人對于殘酷現實的妥協。

對貧困的地區而言，第一個問題是，如果他們像其他地方的人一樣勤勞，真的就可以改變命運嗎？第二個問題是，他們真的沒有努力和命運抗爭嗎？也許，他們像菲律賓人一樣，是在特定的限制下，做出應景的或者說適應環境的努力。

后來，當我走入大涼山腹地的時候，雖然也有著諸多對于貧困的驚詫，但我無法用懶惰對他們進行指責。

以大涼山目前的自然條件，如果本地人更“努力”地去向大自然索取資源，最終帶來的絕不是繁榮，而是毀滅，是自然環境被過度開發以后難以恢復的災難。長期受制于自然環境帶來的匱乏，也改變了本地人對于欲望的期待，在熱量不足的情況下盡量減少熱量的消耗，在現有的條件下享受可見的生活。

誠然，大涼山現實生活中的物資匱乏是一種存在，并不合理。大涼山的人們，可以通過提高農業技術改善土地的產出，可以通過學習改變生活習慣與衛生習慣，可以走出大山改變現有的生存。所有這些可能的改變，除了大涼山居民自身的努力以外，也需要外界的支持和包容。涼山貧困人口自身的努力，受限于他們的認知和資源，困頓于底層人命運的旋渦。走出這個旋渦，恰恰是外部世界的責任。

將大涼山的貧困歸結于懶惰，是一種外部世界的懶惰思維。真正的懶惰，是浮于表面的廉價援助，以及對苦難的“正當”消費。在消費過苦難之后，人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繼續指責：你看，他們習慣于伸手要錢以后，變得更加懶惰了。

最終就變成這樣的說法：“越來越多的NGO、基金會，傾瀉到涼山的同情心變成了當地人的飲鴆止渴，一定程度上，恰恰是越扶越貧。沒有脫貧的志向，再多的錢也只會被揮霍?！?/p>

地球是一家人，也是無數不同的家庭組成的。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涼山人的未來，還需要更多積極的努力，而不是簡單的指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