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梅街初雪

凌霜降

眼睛手術后的第三天，蘇良辰仍然沒有完全適應戴著眼罩的生活。但是，爸媽都迫不得已地突然出差了。他們走前很擔心蘇良辰，問她：“你自己真的行嗎？”

蘇良辰說：“沒事，我行。”其實，蘇良辰都不知道那是在安慰父母，還是在安慰自己。

放學后，居然下起了小雪。這是桐城今年的初雪。

蘇良辰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初雪的氣息，為自己露出了一個微笑。從校門口上了公交車坐到臘梅站下就行了，她自己也能行的。

雪花似乎下得很密，蘇良辰伸出一只手，接了幾片雪花。雪花很細，帶著溫柔的氣息。看了15年的雪花，蘇良辰第一次只能用想象，去“看”雪花的樣子。屋檐上，掛上冰凌了嗎？街邊的法桐樹上，有積雪了嗎？蘇良辰把接到的雪花放到鼻子下聞了聞，是的，桐城的雪，就是這樣清冽的帶著城市氣息的味道。

上公交車的時候，她差點兒就在馬路上摔個四腳朝天，幸好，不知道是哪個好心的人拉了她一把，在他的幫助下，才算安全上了公交車。

到臘梅街站下公交車的時候，還是那個人，又扶了蘇良辰一把。蘇良辰說了聲謝謝，但是對方仍然沉默。

蘇良辰走了幾步后，發現身后那個人仍然跟著自己。蘇良辰不能確定那個人是善意想送自己到家，還是另有所圖。近日一些少女遇害的新聞在蘇良辰的腦中一閃而過，蘇良辰頓時害怕起來。好在，不過十來米，就拐入臘梅街了。

蘇良辰的家，就住在桐城這條獨一無二的臘梅街的盡頭，臘梅街是整個桐城唯一的青石板巷子，因為有文物價值，才沒有消失在新興的水泥森林城市中。不怕，不怕，蘇良辰安慰著自己，盡量加快腳步往前走。臘梅街的路口兩邊都有商店，商店里的人也都認識蘇良辰。所以，蘇良辰想，只要到了臘梅街的街口，就好了。

剛拐入臘梅街的青石板巷子，蘇良辰就差點兒被一輛放在盲道上的電動車絆了一跤。幸運的是，跟在她身后的那個人，再一次適時伸出了手，扶住了蘇良辰。

蘇良辰停住了腳步，轉過身，對著那個人的方向說了一聲謝謝。對方仍然沒有出聲，蘇良辰只得繼續往前走。

進入臘梅街后，她真的就沒那么害怕了。她能準確地找到自己的家，因為，在蘇良辰家的門口，一株臘梅街里唯一存活的古臘梅，正是怒放時。蘇良辰只要循著臘梅的香氣，就能準確地回到家。

但身后那個人，為什么還一直跟著她呢？蘇良辰渾身的感官頓時無比敏銳起來，她努力地使用除了視覺之外的所有感覺來判斷對方的身份。大約因為這場初雪，巷子里很冷清。所以，背后那個人輕微的腳步聲，極清晰地落入了她的耳朵。

一陣帶著雪花的微風從身后吹來，空氣里又隱隱飄來成熟的小麥曬在陽光底下的味道。那氣味，蘇良辰班上有很多男孩都有。于是，蘇良辰斷定，跟在她身后的，應該是個男孩，大約年紀也與她差不多吧。

得出這個結論后，蘇良辰聽著身后那個人的球鞋踏在地面的聲音，就有了一種渾厚的質感。她好像覺得安全一些了。

但是，他為什么不說話？她對他說了兩次謝謝，不是嗎？出于禮貌，他應該回一句什么吧？

蘇良辰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令她更不安的是，跟在她身后的腳步聲也加快了。

她停下來，后面的腳步聲也停了。害怕，忽然像潮水一般涌入了蘇良辰的身體，她開始跑。可是，她現在是個盲人。所以，沒跑兩步，撲通一下，她摔倒了。

大抵是看不見，連摔倒的姿勢都是沒有防備的劇烈。蘇良辰覺得自己的兩個膝蓋鉆心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