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命運

沈奇嵐

像伊麗莎白一樣死去，還是像武媚娘一樣勝利？這簡直像是“To be or not to be”的經典問題，橫亙在了眼前。屏幕上這些皇后的命運，真叫人扼腕。

我在上海文化廣場觀賞了經典德語音樂劇《伊麗莎白》，這是一出異常精彩的戲劇，講述的是著名的茜茜公主追求自由的一生，也是一個女人不斷付出代價的一生。

這個叫伊麗莎白的姑娘和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帝一見鐘情，他們深陷愛河，決定在一起。于是她從伊麗莎白成為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后，成為皇宮當中最最鮮活的生命。

每個皇宮都有一個可怕的代表僵化體制的皇太后，西方的皇宮也毫不例外。皇太后索菲代表了宮廷的禮儀和規矩，她嫌棄伊麗莎白的一切，覺得她不懂禮儀也不夠優秀，不配做皇后。索菲使用了一切可能的手段去規范伊麗莎白的生活。

每一個年輕的皇后一開始都是不服輸的。熱愛自由的伊麗莎白自然開始了和整個體制的抗爭。劇情從伊麗莎白開始學會和丈夫談判變得讓人心痛起來。她學會了威脅：如果需要我一同出訪匈牙利，那就把孩子還給我。她甚至學會了享用特權：在百般無聊的日子里，她用牛奶泡澡，保持肌膚美麗。而此時，街頭的民眾已經在饑餓之中，整個王朝在搖搖欲墜之中。

熒屏上播放的后宮故事總是重復著一樣的故事，清純如蓮花的少女進入深宮，為她的善良和信任付出了各種沉重代價，有入獄有被打入冷宮有流產甚至差點喪命，最后不得不為了生存升級為腹黑的權謀高手，把當初別人算計她的手段十倍奉還回去。在社會學上，這個過程是將規則和體制內化的一個過程。成為皇后，意味著成為這種規則的代言人。伊麗莎白的悲劇，在于她最后不想代言這個體制，于是選擇了遠離皇宮，到處旅行，甚至在兒子深陷政治危機時也不愿出手相救。她沒有意識到，做皇后也是個需要投入百分之百的時間和精力的工作，需要把全部的生命抵押在上面，才可能在龐大如一條巨龍的王朝上站穩腳跟。武媚娘的勝利，來自她終于完全掌握了權力的游戲，并爐火純青地在皇后的位置上嫻熟運用規則，無論她的朋友還是她的敵人，都在同一個棋局中，落子無悔，愿賭服輸。

伊麗莎白不愿像僵尸一樣活著，也不想成為權力的代言人。伊麗莎白因為她的驕傲而出局，她在日內瓦遇刺，死去時甚至覺得是種解脫。而在《武媚娘傳奇》中，最后登上皇帝寶座的武則天是權力游戲中的勝利者，但她付出了最昂貴的代價。

仔細看了范冰冰這一版《武媚娘傳奇》，記得里面有一幕是她隨著皇帝李世民去驪山騎射。皇帝和皇子們騎在馬上，箭筒中是包上了紅布的箭。身手非凡的士兵們假裝是獵物，被這些皇家子弟們逐射，被射中的人就出局。在這群男人的游戲中，武媚娘被邀請入局，皇帝給了她馬，也給了她箭，這便是給了她“play the game”的權利。一直覺得這是個隱喻，她被象征性地給予了在馬上騎射的權利，而不是被追逐和被騎射的命運。后來的劇情發展也正是如此。她不再被動地成為目標，而是主動拉弓出擊。即使犧牲她的善良和純真，觀眾依然希望她勝利。

忽然想起去年的文藝電影《黃金時代》，里面的主角是民國時期的女作家蕭紅，她一生顛沛流離，被窮苦和病痛折磨著，三十來歲就去世了。和這些皇后的輝煌一生相比，簡直是個失敗者，可是蕭紅有著這些皇后們向往一生的自由。她說：“我不能決定怎么生，怎么死。但我可以決定怎樣愛，怎樣活。”她不在馬上騎射，也不在叢林里被騎射。她置身事外，完全不在這個權力世界的懼局之中，于是，她獲得了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