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斛與飛鼠的生死與共

祁云枝

柔韌的莖蔓上，碧葉如羽。金黃色、藕形的莖節，成熟時有玉的質感，有古代仕女發髻上釵子的優雅。春夏，清靈娟秀的白色小花，從懸崖峭壁的崖縫里伸出頭來，像是在吮吸白云時被定格了。一叢叢的純白、亮綠與金黃，站在崖畔，是幅讓人詫異的畫。云霧是它頭頂的詩，雨露也因它找到了存在的理由。

在神農架，當地人提起金釵石斛，津津樂道之時，不忘為它涂上一層神秘的光環。說它擇懸崖峭壁而生，怯陽喜光，既要采得太陽光直射谷底水面后的折射光與散射光，也要能聽到溪流泉水的叮咚聲才能生長，被道家列為“九大仙草”之首。

蘭科附生植物金釵石斛，生長在海拔1800米以上、人跡罕至的峭壁上，稀少而珍貴，采摘它時要冒著生命的代價。即便如此，野生金釵石斛的身影，依然在減少，已經走到了瀕危邊緣。金釵已被列為國家重點保護野生中藥材。

金釵石斛的根，是一種罕見的海綿狀組織，對水分和通氣狀況的要求極為苛刻。最好的生存狀態，是以須根緊緊抓住腐殖質聚集的巖石縫隙，飲用巖縫水和夜晚的露水。石壁上過多的黏土和水分，會讓金釵的根腐爛，植株枯萎;在干燥的石壁上，它會生長不良。重要的是金釵石斛的生命里，一定不能沒有一種動物的糞便。這糞，來自于好友鼯鼠，又稱飛鼠。

不知從何時起，金釵石斛與飛鼠建立了友誼，這對跨越性情和種族的伙伴，從此互惠互利、你儂我儂。飛鼠喜歡金釵石斛散發出來的香味。這種花不但好聞，而且還有能促使自己發育的生長激素。于是，飛鼠常常拜訪金釵，當然還不忘“施肥”。金釵的生命，因了鼯鼠糞便的滋養變得茂盛蔥蘢;依靠飛鼠，金釵石斛還免去了來自其他生物的蠶食。

金釵的衛士飛鼠，重約10千克，面似狐、眼如貓、嘴如鼠、耳像兔、爪像鴨，這種“五不像”的動物，仿佛是從其他星球上來的。當它從高處向低處跳躍時，前后肢間兩片薄薄的蹼膜，便如機翼張開，可滑翔500米左右。飛鼠棲息在金釵附近的石縫中，一旦發現有誰膽敢侵犯自己領地的金釵時，即前往保護朋友，毫不遲疑。

金釵長在絕壁，大概是想圖清凈、遠離人類。然而，人類為了私欲，全不顧金釵的想法，甚至，不顧及自己的性命。藥農采摘金釵時，會先將繩子牢牢拴在懸巖頂的大樹上或凸起的尖巖上，另一端系在腰上，然后順繩而下，在峭壁上尋找，挖掘金釵。

這種做法，讓飛鼠“義憤填膺”。仿佛從天而降，飛鼠會撲到藥農的吊繩前狠命啃咬，直至咬斷繩索。類似的事情經歷多了，采藥人慢慢明白了這一草一鼠間的關系。于是，當采藥人看到飛鼠啃咬繩索時，想出了一個專門對付飛鼠的辦法：在繩索上套好竹筒，飛鼠上前啃咬時，竹筒就會呼啦啦轉動，繩索則毫發無損。在人所謂的智慧面前，石斛和飛鼠無可奈何，它們生存的空間，亦愈發狹小。

看小說時，盜仙草情節總會有神獸、妖孽等護衛，需戰勝護衛后方可獲得。一直以為這不過是神話，待知曉了金釵和飛鼠后才明白，原來，“仙草”真的會有“生死與共”的護衛。

集天地之靈氣，吸日月之精華。金釵石斛，依然長在崖壁縫里，從生境到形態，從藥效到與動物建立“友誼”，都讓人仰視。

愿所有人都別去打擾。當人類對自然失卻敬畏之心，貪婪到可以隨意侵犯它們時，大自然的報復也就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