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遇狂吠的狗

盧海娟

八十年代初期，村子里家家都養狗，狗身長一米左右，或黑或黃，很是威猛。

那時候狗是散養的，主人既不把它們關在籠子里，也不用鏈子拴著。對狗的管理就是各種吆喝，因此那時的狗離開主人后常常牛皮哄哄地在鄉路上橫晃，遇見穿破衣服的乞丐或是瘦小孱弱的小孩子便大聲吠叫，或者恬不知恥地把兩只前爪搭在小孩子的肩膀上，張著臭烘烘的狗嘴，伸出一條猩紅的舌頭嚇得人靈魂出竅。

到村頭的小學去上學，差不多要走完整條村路，不知道要與多少條搖頭擺尾的狗遭遇。一想到那些彪悍的狗我就不想去上學，父親呵斥了淚眼朦朧的我，說一只畜生有什么可怕，拿一根棍子不就行了？

我是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不是丐幫幫主，怎么可以在上學路上拎那么難看的一根打狗棒呢？父親見我不肯，又教我一招說：“狗怕蹲，狼怕站”——見了狗，你盡管蹲下身子做出撿石頭的姿勢，狗就嚇跑了。

“要是它不跑呢？”我對這一招半信半疑。

“不跑？不跑就撿石頭揍它。”

“撿石頭揍它”這一招可行，因為我們村的路上布滿小石子。但后來在實施過程中我發現，這一招還有諸多漏洞：一是路上的石子都很小，打在狗身上起不了多大的震懾作用，再就是我距離石器時代實在太遙遠了，投石水平相當糟糕，加上緊張，總是很難擊中目標。

我就這樣在一條不太長的上學路上譜寫著“小孩與狗”的斗爭史。到最后，幾乎全村的狗都與我結了仇，遠遠地聽到我的腳步聲便狂吠不止，那種驚心動魄的叫聲常常讓我產生“扛著腳走路多好”的突發奇想。

與狗大戰光明頂那年我11歲，那條大黃狗是張家的，它一點都不講究狗德，帶著另外三條狗守在主人的家門口——在我必經的路上。見了我，四條狗挑釁似的叫著湊過來，我急忙蹲下身子去揀石子，小石子天女散花般地打出去，幾乎全都落空了，狗們興奮起來，向我身上撲，我大聲吆喝、哭叫，狗們就大聲狂吠，慌亂中張家的狗終于把它的爪子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把一張丑惡的狗臉對著我，懷著大獲全勝的燦爛心情英勇地吠叫。我瘋了一般，一邊哭喊，一邊撲打，叫聲驚動了張家大娘，她喝住大黃狗，見我并沒有受傷，便哄我說：“快別哭了，瞧你把我們家的狗嚇的，連叫聲都變了調。”

張家的狗在主人面前一下子變乖了，輾轉曲折地輕叫，耷拉著眼皮遠遠蹲坐著，警惕地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我雖然打不過那條狗，但哭叫的功夫絕對一流，我上氣不接下氣，用哭聲宣泄著對狗的恐懼和憤怒。

張家大娘繼續哄我，說別哭了丫頭，咱不能和狗一般見識，其實村里這些狗就會亂叫，沒幾個敢真正下口咬人的，它們虛張聲勢呢。你以后見了這些狗，別理它們，給它們讓一條路，它們覺得你沒有危險，不怕你了，你也就能和它們相安無事了。

按照張大娘的口訣研習了一段時間之后，我終于參透了其中的真諦，此后每次與狗相遇，任它撕咬吠叫，狗態百出，我都假裝心情寧靜，從容淡定地打它們身邊走過。果然，狗只是狂吠，并不動真格的，漸漸我膽子倒大起來了。

好多年過去了，鄉村的狗早已銷聲匿跡，如今那些寵物狗全都萌態可掬，不會帶來什么危險。但是我仍然不愿意接近一條狗，見了狗，我仍然遠遠躲開。

不要與狗計較，狗是我們必須遭遇的路人，這就是我當年得到的“葵花寶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