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海哭的聲音

趙梓沫

Part 1

許安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蘇陌的樣子，穿一身白色的棉布裙，裸足踏在沙灘上，她抬起頭對高她許多的許安說：“你聽見了嗎？海在哭。”

只是這么一句話，許安便覺得心微微地疼痛起來。

Part 2

走廊。

女生的衣角被扯破了，膝蓋上的傷口在被磨損了的牛仔褲后面顯得異常清晰。許安抱著一大疊資料，站在樓梯口的拐角，猶豫著該不該上前。

“蘇陌，你就是沒人要的小孩。”

其中一個男生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里被無限放大，蘇陌不發一言，狠狠地將拳頭砸在那個男生的臉上，動作干凈利落。

“你們在干什么？”

教導處主任的聲音在走廊的另一邊響起，伴隨他急切的腳步，他手上的文件夾掉了一地，聲音異常嚴厲：“全部都跟我到辦公室去。”

那天，蘇陌被老師罰站了一個下午，并且要求寫千字檢查和打掃實驗室。

Part 3

許安留在實驗室監督蘇陌的打掃進程。

蘇陌臉色不佳地用拖把在地板上胡亂地抹著，因為幅度太大扯到傷口，低低地倒吸了一口氣。許安嘆了一口氣，走上前接過她手里的拖把，將她拉到一邊的椅子上坐著。他開口，聲音很淡：“何必在意別人看法，值得嗎？”

蘇陌將頭撇開，執拗地不肯開口。

放下拖把，許安轉過身在實驗桌上擺弄著：“好吧，那我們來玩個游戲吧。”

蘇陌雖然臉色不好，但難掩好奇地看著他的動作。許安從一個棕色玻璃瓶中取出一些棕色粉末，利用膠頭滴管往試管里加了一點水，晃了晃，棕色的粉末很快就溶解了，試管里剩余下一些渾濁的黃綠色液體。

“許安，這個……”蘇陌無法理解他的做法，忍不住開口。

“別急。”許安微笑地打斷了她的話，繼續往試管里面加水，溶液又慢慢地變成了綠色。蘇陌眨眨眼，有些不可思議。

“蘇陌你喜歡藍色對吧？”

“嗯。”蘇陌點了點頭。

許安將剩余的水全部都加進試管里，很快的速度，溶液變成了一片澄澈的藍。

Part 4

蘇陌訝異地站起身，湊近了試管，眼底有顯而易見的驚喜。許安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

“別靠這么近，這個有毒。”

蘇陌乖乖地坐回去，眼睛仍舊看著那一小片淺淺的藍色。

“氯化銅，也許它一開始是不討喜的顏色，但是加過水之后，它就會改變自己。永遠別讓自己陷在灰暗里面，蘇陌，你明白我說什么嗎？”許安看著蘇陌，語氣里聽不出什么情緒波動。

蘇陌笑了：“你也說了，它有毒，這不正是一種很好的保護手段嗎。”不是詢問，是淡淡的肯定句。

在回家的路上，天突然毫無預警地下起雨來，打濕了的外套緊貼在身上，風吹得有些發涼。蘇陌將書包頂在頭上，瑟瑟地抖著。

隔著不遠的距離，蘇陌的奶奶站在路口的路燈下，撐著一把方格子傘，昏黃的燈光染得她周邊一片溫暖。蘇陌小跑著上前：“奶奶。”

只是這么一聲，蘇奶奶便倏地回了神，溫和地看著蘇陌的臉：“怎么這么遲？”眉間在視線觸及蘇陌衣服上的水滴時皺了起來，“衣服都濕了，快點回家換衣服。”

蘇陌吐吐舌，向許安道別，然后向門口跑去。

直到看見蘇陌進了屋子，蘇奶奶才開口說：“小安，麻煩你了。”

語氣里斂了太多情感，許安搖搖頭，然后轉身準備回家。風夾著小小的雨絲吹過來，許安敏感地聽見背后傳來細小的咳嗽聲。

Part 5

期末考試結束回來后，蘇陌推開門，沒有像往常一樣的飯菜香，整間房子里靜悄悄的，安靜得讓蘇陌的心跳都忍不住加快了幾分。

“陌陌啊，你怎么還在這里？你奶奶被送到醫院去了，快點，我讓老頭子送你過去。”隔壁的熱心大媽提著菜籃從門口經過，對著站在門口發呆的蘇陌說。

“當時她突然一下就倒了下去，把我們這些鄰居都嚇了個半死，后來還是我打的電話叫了救護車。”大叔一邊騎車，一邊復述，仍舊心有余悸。

“謝謝你，大叔。”蘇陌真誠地說。

路程很短，蘇陌卻像是過了很久，久得她快要忘記了呼吸。在醫院，隔著玻璃看著躺著的蘇奶奶，她被告知現在正在觀察階段不能探視，所以蘇陌只好隔著玻璃看著僅能靠著氧氣罩呼吸的那個老人，眼眶熱熱的，卻固執地沒有哭。

醫院外面的海灘，還是和往常一樣的日落，“嘩——”水面被劃過的聲音，涼涼的海水在腳心滑動著。蘇陌將臉貼在水面上，她的鼻子和嘴巴里全是水，沒有辦法呼吸，她下意識地閉氣，順著水流沉下去，陽光自水面斜射進水底，她張著眼，執拗地看著那束光線，眼淚融進了水里。

忽然，蘇陌感覺到手臂一緊，被人大力而粗魯地拉出了水面，鋪頭蓋臉地一陣吼叫：“你在干什么？要死也不能污染環境啊！何況只要你奶奶情況穩定下來了，你就可以看她了啊。”

蘇陌驀地就笑了，聽出男生話里的關心，她抬頭看著許安。

“許安，我會變成一條魚的。”

蘇陌認真地說。她的眼睛還是紅紅的，笑著，卻不及眼底。

許安避開了她的眼神：“我先送你回去，等一下我媽媽讓你去我家吃飯。”

Part 6

第二天，許安和蘇陌很早就去了醫院，經過一晚上的觀察，醫院終于愿意放行，不過情況仍舊不太樂觀。

“陌陌，奶奶有點口渴，你幫奶奶去倒開水好不好？”蘇奶奶看著蘇陌，臉色蒼白而又虛弱。蘇陌點點頭：“好。”

蘇陌帶上門出去了，蘇奶奶示意許安靠近一點。

等到蘇陌回來的時候，許安已經走了。蘇陌靠著床邊坐下來，握著奶奶的手將頭靠在被單上，然后輕輕地閉上眼。

Part 7

在蘇陌10多年的世界里，除了蘇奶奶與自己，再無其他，或許在她空白而又安靜的世界里，從來就不曾想過，有一天會有人離開。

蘇奶奶走的那一天，蘇陌沒有哭，她只是一個人坐在一邊，緊緊地握住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說：“你答應我會一直陪著我的，你說過會參加我的畢業典禮的，你說會等著我畢業的，你說過會看著我結婚，會幫我帶小孩，這些全是你答應我的，別睡了，該起床了……你怎么還在睡……起床了……”

哀，莫過于心死，更可悲的莫過于心不死。

這時，有一個男人從門口走進來，將手放在蘇陌的頭上，他低低地說：“陌陌。”

蘇陌回頭看著那個男人，那個從來就只有在照片上看過的男人。她躲過他的大手，不愿意被碰觸：“如果你一開始就不要我，這個時候何必回來。”

男人沒有回答，眼神琢磨不透。

蘇陌開始持續地發高燒，蘇巖日夜不離地守在她的身邊，惟恐有些許差錯。

“叮咚——”門鈴響了，蘇巖起身去開門，許安站在門外，態度謙卑： “叔叔，我可以去看看蘇陌嗎？”

蘇巖將身子側向一邊，讓許安進來：“我想出去幫陌陌買點藥，可以幫我照顧一下她嗎？”對于許安，他并不太陌生，他就是那個寫信給他的少年。

“好。”

看著關上的門，許安向二樓房間走去，其實蘇陌，你的爸爸看起來很溫和。

“許安，可以帶我去海邊嗎？”蘇陌的臉色透著不正常的潮紅，她盯著許安的眼睛，語氣里有小小的堅持。

“好。”

Part8

“許安，你聽見了嗎？海在哭。”

蘇陌將頭靠在許安的肩膀上：“許安，如果他不要我，為什么還要回來？”

許安看著海平線：“蘇陌，其實你爸爸從來就沒有不要你。”

他的記憶停留在那天的病房，蘇奶奶一邊說他一邊記的事，一切都只是出于一種抱怨情緒，讓蘇陌失去了10多年的父愛。最后，蘇奶奶讓許安寫一封信給蘇巖來接蘇陌，這么久了，也該釋懷了。

蘇陌安靜地聽完故事，沒有回答。她所認為的世界在那一刻，轟然崩塌。

蘇陌病好后，依舊不愿和蘇巖講話。蘇巖也只是寵溺地笑笑，允許她這些小任性。十幾年的認知，又怎么可能說改變就改變呢，現在這樣，很好。

蘇陌的家門口橫跨著一條馬路，來來往往的車輛并不多，但是也因為車不多，車速也就變得很快。

那天，蘇巖剛剛從超市買了一些蔬菜準備回家，在不遠的地方看見蘇陌一個人向著回家的方向。蘇巖剛剛準備開口喊住她，卻眼尖地看見前方有輛貨車急速地沖過來，蘇陌盯著自己手中的書，渾然不覺。

“陌陌，小心車。”

眼見車越來越近，蘇巖顧不上手上的袋子，邁開雙腿想要沖向她，蘇陌抬起眼，看著車的方向，腿突然的無力，讓她就這樣愣在原地。

尖銳的剎車聲響起，蘇陌下意識地閉上眼。

倏地，她被一陣沖力狠狠撲倒在一旁，隨著汽車撞擊 “砰——”的一聲后終止。沒有疼痛，沒有寒冷。她的渾身血液在那一瞬間凝結，只能趴在地面上不住地顫抖，她不敢去看，也不敢去想。

直到一雙大手牢牢地抱住了她，蘇巖的手放在她的頭上，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說：“沒事了，陌陌乖，沒事了……”

蘇陌將頭用力地埋在蘇巖懷里，她的手緊緊地抓住他的衣領，像沒有安全感的小動物一樣，低低地哽咽。

Part 9

蘇巖仍舊是受了點輕傷，蘇陌看著他坐在醫院的凳子上由著護士處理那些傷口，突然就紅了眼眶。回家的路上，蘇巖忍不住安撫：“沒事了，我已經沒事了，別哭。”

蘇陌看著他許久，然后上前抱緊他的脖子：“爸——”

世界上沒有不愛女兒的父親，到底也沒有不愛父親的女兒。隱忍的越多，擔憂的也就越多。慶幸的是，你還在。

最終，蘇陌決定和蘇巖一起回到他的城市。

蘇陌走的那天，許安沒有去送她。因為她說，不必刻意去送，也就不必刻意去接。等她有一天回來，就好像她未曾離開過。

Part 10

許安還記得，那年開學前的那個午后，收到了一張明信片，背景是一片寧靜的大海，以及短短的一句話。

——你好嗎，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