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喆

“別擠別擠!啊,我的腳!”2002年的冬天,從西安開往宜昌的火車上,人潮洶涌,一位清秀嬌小的女生正被擠得轉圈圈,嘴里不停地喊著。突然,她的手臂被抓住:“坐我這兒吧。”女孩子一看,哇!兵哥哥!還挺俊!頓時,心里突突直跳,說聲謝謝,便被人潮擠在了座位上。
兩人海聊一番。女孩名叫安吉,湖北宜昌人,北京地質大學大二學生,去西安朋友家返程。兵哥哥叫陳遠寧,也是宜昌人,1993年從湖北省襄樊經濟軍事學院畢業后入伍,回家探親。下車前,兩人互留了通訊地址。
返校后,安吉試探性給陳遠寧寫了信,很快收到回信,陳遠寧描述著部隊生活和可可西里的奇妙風光。兩人鴻雁傳情一年,2004年大學畢業前,安吉帶著陳遠寧寫給她的160封信,驚艷地出現在青海格爾木部隊,大聲喊陳遠寧的名字。陳遠寧驚呆了。戰友們瞎起哄。
神交已久,且人都來了,陳遠寧干脆大膽求婚。在部隊招待所里,陳遠寧坐在安吉旁邊,拳頭緊握,漲紅了臉對安吉說:“我想娶你,你有什么條件盡管提。”看他那樣,安吉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嫁你可以,條件我真有!”陳遠寧騰地站起來,以為她要提房子車子和票子。“你得陪我去看你信里描繪的青藏高原,高山牧場的野花,還有環湖千畝競相綻放的油菜花……”“好!”2003年年底,安吉不顧家人反對和陳遠寧領證。
安吉慢慢發現,軍嫂不是好當的。婚后,安吉隨軍到陳遠寧的部隊,憧憬著浪漫生活的開始。然而現實是,陳遠寧大部分時間都要上線執勤,雖說住在部隊大院,兩人也是聚少離多。一開始,安吉看書畫畫,但時間長了,孤單壓得她喘不過氣來。陳遠寧酷愛電子元件和電器修理,部隊里誰家電器壞了都找他,外號“陳萬修”。一次,“陳萬修”要回家,安吉特意穿上藏青色長裙,耳背還別了粉色小野花,早早期待著。可陳遠寧進門后,根本沒注意到,還沒坐兩分鐘,就被別家軍嫂叫去修電器。安吉郁悶不已,跟他大吵一架。
離婚算了?就在這時,安吉懷孕了。新生命帶給一個女人的感動,使得她勇敢地堅持了下來。2005年,兒子洋洋出生,陳遠寧的話才稍微多一點,但依然是個愛情的呆子。有一次,安吉給陳遠寧發短信,洋洋灑灑幾百字表達滿腹委屈。陳遠寧最后只回復了三個字:“對不起。”安吉氣得流淚,她要的不是一句對不起,她要的是丈夫能陪她說說話,能理解她。怎么這么難呢!
要老想著這個呆子,遲早被氣得心梗。安吉決定出去工作,減少沖突。2008年,她狠心將三歲的兒子送進幼兒園,到青海一家廣告公司做設計。一次安吉所在公司組織活動,安吉設計了一條旗袍樣式的裙子,低領無肩,裙擺開衩,穿著它招搖地路過部隊營房。又是一陣轟動,愛面子的陳遠寧氣爆了。安吉剛進門,就被陳遠寧一把拽進臥室,大聲勒令安吉把衣服換掉,安吉反擊:“就不換。”平時帶兵習慣了的陳遠寧蠻橫慣了,竟動手去拉扯安吉的手繪裙:“你是個軍嫂,軍嫂要有軍嫂的樣子。”安吉辯駁道:“誰規定軍嫂就一定要穿得像農村婦女?我又不是你的軍用品,要跟別人統一標準!”陳遠寧無可辯駁,氣得摔門而出。
2012年年底,在部隊工作20年的陳遠寧面臨轉業和自主擇業的選擇,安吉希望他能自主擇業,陳遠寧卻堅持轉業到地方當公務員。積聚多年的委屈,安吉爆發了,發出了最后通牒:“你要是選擇轉業,我們就離婚。”“離就離。”一段將近10年的婚姻精疲力竭走到盡頭。離婚那天,安吉將她視若珍寶的160封信燒得精光。
本以為,離婚后的自己會自由而快樂,但安吉心中隱隱覺得空了一塊。陳遠寧帶著兒子回了湖北。一年來,家里的柴米油鹽,孩子的吃喝拉撒,他才深深體會到這些年來安吉的辛苦,他悄悄跑到她的空間,然后又把足跡刪掉。這一切,上小學三年級的兒子洋洋都看在眼里,他悄悄用爸爸的QQ給媽媽發信息:“親愛的老婆,我很想你。”安吉馬上鑒定出非陳遠寧本人所為。連續幾天,相同信息接踵而至。她給陳遠寧發短信:“你QQ中毒了,總給我發莫名其妙的信息。”陳遠寧查看聊天記錄才明白怎么回事。他決定繼續讓QQ“中毒”,有時,他還提醒兒子說:“兒子,這幾天你媽跟你聯系沒?”
獨自在青海創業的安吉思子心切,可倔強的她寧愿將電話打到老師那里,也不跟陳遠寧聯系。有時候一個人回到冰冷的房間,不禁想起從前有家的日子。
這天下班,安吉打開電腦,QQ上又彈出相同的信息:“親愛的老婆,我和兒子都很想你。”安吉禁不住回了條信息:“我們談談吧。”陳遠寧激動不已,立刻撥通安吉的電話,說:“我什么都聽你的。”這是兩人離婚后第一次通電話,不同的是,這次是安吉沉默不語。陳遠寧看著好不容易得來的機遇,主動向安吉道歉。
安吉沉默良久,對陳遠寧說:“你把當初寫給我的160封信重新寫一遍,我就給你機會。”陳遠寧連聲說好。“又夸下海口?我看你怎么收場!”
一旁偷聽電話的兒子從沙發上跳起來,湊到陳遠寧身邊調皮地說:“老爸,要不我給你下載情書寶典?”陳遠寧拍拍兒子的腦袋說:“情書寶典,會被你媽用葵花寶典廢了的!這次,可不能弄虛作假了。”
半個月后,安吉果然收到了陳遠寧的來信,第一封,是他們的火車邂逅;半個月后,是第二封,是他如何抄好句子騙取安吉的好感;第三封,是他許下的諾言,要帶她去看青藏高原的壯麗和青海湖的碧波萬頃;第四封,第五封……還是當年漂亮的字跡,只是句子生硬,有些地方不通順,安吉一邊看一邊笑出聲來,撥通陳遠寧的電話,調侃道:“這信又是抄的吧?”陳遠寧急忙解釋:“我向毛主席保證,絕對沒抄襲。”一天,洋洋著急地說:“爸,你這樣,能把我媽追回來嗎?”陳遠寧拍拍胸脯說:“放心,我一定把你媽給追回來!”
2014年暑假,陳遠寧先斬后奏,帶著兒子來到青海,到安吉的公司大聲喊安吉的名字,員工面面相覷。這一幕,跟十年前安吉到部隊喊陳遠寧的場景何其相似!安吉見到兒子后又是親又是抱,完全忽視了陳遠寧的存在。陳遠寧有些不滿地說:“喂,旁邊還站著一個喘氣的呢!”安吉斜眼一瞟,說:“喲,剛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