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一個15歲懷孕少女，“作孽”男人悲裂轉身

韓耀輝等

去年秋天，化妝師楊洪作下孽，玷污了一個對他心存好感的14歲少女。他將她視為生命的過客，很快把她忘記。不想，今年初夏，他看到電視上有人在到處找他。原來，少女懷孕了，即將生產，卻被家人嫌棄，書不能讀了，一生盡毀。他是選擇做一輩子的縮頭烏龜，繼續過寧靜而幸福的生活，還是親手打碎眼前的幸福，勇敢地涉過靈魂的污濁之江，去承擔責任？

秋天。一朵枯萎的花。

2015年4月1日晚，在成都一家美容美體會所做化妝、美容培訓師的楊洪，接到一個朋友打來的電話，讓他趕快打開電視，收看四川電視臺黃金三十分正在播出的一個節目，并說節目中一個名叫何燕的15歲少女，懷了孕，即將生產，正在四處尋找讓她懷孕的作孽男子，而這個人貌似他。

少女、懷孕、15歲、尋找自己，今天可是愚人節，楊洪認定這是朋友在跟他開玩笑，一笑置之。朋友見他一副無所謂的態度，生氣地撂下一句：“這么無恥的事情你都干得出來，我真鄙視你！”就猛然掛斷了電話。楊洪覺得對方不像是在開玩笑，這才打開了電視，調到朋友所說的那檔節目。畫面中，楊洪看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那個已懷孕9個月的15歲少女何燕。腦子立馬轟然作鳴，一件幾乎被他遺忘的不堪往事，漸漸浮現在了眼前。

楊洪，生于1989年，貴州人，從事化妝美容培訓工作多年。因為職業需要，他極其注重外表，著裝時尚，是個典型“潮男”。在楊洪的女朋友葉青的心目中，他更是個十足的都市美型男。2014年春節后，他和女友同在四川武勝一家美容會所做美容師。武勝是個小縣城，楊洪有點不適應，也沒有認識的朋友，過得很郁悶。就是在這種心境之下，何燕出現了。

2014年7月初，一個秋日的周末。下午，楊洪在店門口發放免費美容體驗卡。這時，耳邊突然傳來一個小女孩稚嫩的聲音：“這是什么卡啊？”楊洪轉過身，一個中學生模樣的小女孩站在面前。她便是何燕。

“美容體驗卡，可以憑這個卡免費體驗一次。”楊洪邊說邊隨手將一張卡遞給她。小姑娘接過卡連聲道謝，轉身離去。可很快，她又折了回來，把卡還給他：“謝謝你，我覺得我要這個卡沒得用，你還是送給別人吧，別浪費了。”“不，有用，你可以免費洗一次臉的，現在我就可以給你做。”楊洪殷勤地說，見何燕沒有再拒絕的意思，他又補充了一句：“你長這么漂亮，要是再保養一下，一定會更漂亮，走吧。”

楊洪的夸獎和熱心，隱約帶著些許目的，但剛參加完中考、剛滿14歲的何燕，洞悉不到。愛美是女孩的天性，她看著眼前這個帥氣的大男孩，紅著臉點了點頭，跟著他進了美容會所。這是她第一次來這種“高檔”前衛的地方。楊洪在給何燕洗面的時候，不停地和她聊天，釋放著女友帶給他的郁悶情緒。洗完面，他再次夸獎她，她的臉又一次為之而紅。她該走了，楊洪以自己要出去買東西為由，和何燕一起出門，一起逛街。當何燕再次向他提出分別的時候，他又熱情地說請她吃晚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吃飯時，楊洪再三勸她喝了些啤酒，不勝酒力的她很快就醉了。然后，他把她帶進了賓館……

第二天一早，何燕明白自己失去了一個少女最寶貴的貞操，可顧及臉面，羞于啟齒。她沒有向楊洪索要任何聯系方式，也沒有留下自己的任何聯系方式。她原以為這一切只是一場噩夢，現在，夢醒了，生活還可以繼續。她穿好衣服，匆匆離開賓館。奇怪的是，從此，何燕記住了這個男人的名字，盡管他只說了一遍。或許在潛意識里，她對這張帥氣面孔心生好感，所以才愛屋及烏記住了他的名字——楊洪。

這樣的邂逅，來得太快，散得也匆忙。在楊洪的世界里，同樣很快就將何燕這個女孩忘到了九霄云外。如果不是現在電視上正在播放的節目里尋找自己，他或許很難在今后的生命里再想起何燕這個人，以及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

楊洪盯著電視機，心情再也無法平靜。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質疑：只一次，她怎么就懷了孕？在節目的后半部分，記者也正好問到了何燕這個問題：你敢肯定，你肚子里的孩子父親就是那個叫楊洪的男人嗎？何燕面對鏡頭，異常肯定地說：“那次之后，我就發現自己懷孕了，沒敢上學了。長這么大，和我發生關系的人，只有他呀！”雖然只接觸了一夜，但何燕留給楊洪的印象不容置疑：她樸實、單純，是個非常傳統的女孩，如果不是被逼無奈，她應該是不會向媒體公開這件事的，何況按時間推算，也能證實他就是讓她懷上孩子的人。更重要的是，通過節目，楊洪了解到了何燕成長中的凄苦經歷……

掙扎。涉江而過。

何燕8歲的時候，父母就離了婚，她被判給了爸爸，可爸爸卻常年在外打工，一直不管她，根本沒有盡到父親的責任，爺爺奶奶又嫌棄她是個女孩，也不管她。她只能跟著外婆生活。

2014年春節后，由于何燕的外公外婆都去了成都打工，何燕只能獨自留在武勝讀書。平時，她周一到周五住校，周末就回到外婆家的空房子，獨自生活。就這樣，剛滿14歲的何燕，處于無人陪伴、無人監管的狀態。正處于青春期的何燕，在街頭偶遇時尚帥氣的楊洪，產生了一種至今都讓她說不清道不明的好感，正是這份圣潔的仰慕之心，被別有用心的楊洪利用，在她醉酒后稀里糊涂地和他發生了關系。

不久，何燕發現自己懷孕了，不敢再上學了。她剛參加中考，本可以讀所一般的高中，但肚子里的小生命剝奪了她上學的權利。她不知道怎么處理懷孕這件事，就一直拖了下來。甚至這年春節，她都是一個人度過的。她的肚子一天天挺了起來，她白天幾乎不敢出門了，只能在家看電視打發日子，靠著父親或外婆偶爾寄回來的為數不多的錢，維持著生活。終于，她的肚子大得再也無法掩飾了，鄰居偶然發現了這個秘密，再三盤問，獲知了真相，趕緊打電話給她外婆。

外婆趕回來，帶何燕去醫院檢查，彩超顯示：何燕所懷孩子距預產期就只有7天了。15歲就懷孕生子，這讓何燕的外公懊惱不已，沖她怒吼：“丟死人了，你硬是要把我氣死啊，我不想再看到你！”只有外婆心疼她，覺得自己不該把她留在老家，是自己的錯。外婆帶著何燕，找到楊洪工作的美容會所，卻失望地得知：一個多月前，由于生意變故，店面已轉讓，原來店里的員工已解散，新老板只聽說楊洪去了成都，但不知具體在哪里上班。

可憐的何燕才15歲，尚未成年，父親是她的監護人，按理說，這事應該由父親來管。但是讓欄目組記者韓耀輝氣憤的是，找她的父親居然和找楊洪一樣困難。何燕的爺爺奶奶不愿意透露兒子在哪里，也不愿意提供電話號碼，理由只有一個，嫌孫女丟人現眼，甚至指責起何燕的外婆，認為她應對何燕負全責。這時的何燕終于明白，現在的她，已是全家人急于想甩掉的包袱，傷心的眼淚簌簌滑落。

2015年4月4日，距何燕的預產期只有3天了，外婆只能帶著何燕返回成都，把她送進成都軍區總醫院婦產科待產。陪伴何燕的，只有外婆和外婆的眼淚，但外婆也不知道何燕今后的人生該如何走。醫生說，由于何燕才15歲，身體尚未完全發育成熟，無法順產，只有剖腹產。可由于何燕的外婆不是直接監護人，又無法找到何燕的父母和肚子里所懷孩子的父親，何燕要剖腹產子，卻面臨著無人簽字的困境。為此，醫院方面請求電視臺呼吁楊洪能盡快現身。楊洪的靈魂被深深震撼了。他沒想到何燕有如此坎坷的身世，而自己的作孽，已讓她雪上加霜，是個不折不扣的罪人！

他罵自己，是你毀了她的一生，害得她書沒法讀了，還被家人拋棄、歧視、無臉做人。那么，你還要不要沉默下去？但與此同時，他的另一個人格又在提醒他：如果你不站出來，又沒人會找到你，你可以當這一切都沒發生一樣，繼續過你想過的生活，和葉青結婚。

是的，他和葉青已將結婚之事提上了日程，眼下兩人都在成都。當初在武勝縣那段不算愉快的時光，早已過去，他們現在很恩愛。可是還能愛下去嗎？被他玷污的小女孩被他傷得遍體鱗傷，他怎么還能從容地和另一個女人走進婚姻殿堂？這一夜，楊洪徹夜難眠。接下來的幾天，楊洪都要通過電視新聞，來了解何燕生孩子的進程。

4月7日，醫生只能在何燕外婆簽字的情況下，為她作了剖腹產手術，何燕順利產下一個健康女嬰，5斤7兩。少女媽媽沉浸在初為人母的喜悅之中。

可一個殘酷的事實擺在了眼前：她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她自己的人生都已千瘡百孔，又如何當得好一個孩子的媽媽？外婆心疼何燕，無奈地幫她照管嬰兒，卻也一直在為何燕的未來犯愁。因為直到現在，何燕的外公仍然堅決反對何燕撫養這個生下的孩子。

而這幾天，電視臺每天都會在新聞里呼吁那個叫楊洪的男人現身：給15歲的何燕一個交代，對剛出生的孩子負起該負的撫養責任！淹沒在道德漩渦中的楊洪日子并不好過。他寢食皆廢，一直在糾結著，掙扎著，不停地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相愛多年的女友葉青、只與他有一夜之歡卻生下了他的孩子的何燕，該選哪個？就在他舉棋不定的時候，有市民或給電視臺打去電話，或直接去醫院，表示想要收養何燕的孩子。而何燕卻面對鏡頭堅定地明確表示：即使孩子的父親楊洪一輩子找不到，她也要將孩子撫養大。

正是少女媽媽這份超乎尋常的驚世母愛，徹底震撼了“作孽男人”楊洪的靈魂：一個這么小的姑娘都有如此擔當，自己一個大老爺們卻做縮頭烏龜，還配做人嗎？不能再猶豫了，放棄女朋友，放棄結婚，對自己剛出生的女兒負責，不能讓女兒長大了沒有父親！他決定了，涉過靈魂的污濁之江，向何燕贖罪。

初夏。兩生花。

楊洪毅然決然地向女友說出了事情的原委和自己的決定。葉青崩潰了，她恨他。因為恨，分手倒來得特別痛快。2015年4月14日，何燕剖腹生下孩子一周后，該出院了。可是，她和孩子卻面臨著一個無處可去的難題。由于何燕的外公性格倔強，加之面子思想嚴重，即便外婆做了那么多的思想工作，還是沒能讓他接受何燕及其女兒。外婆不敢擅作主張將何燕和孩子帶回家。婆孫倆犯了難。

好在何燕的遭遇，引起了眾多好心人的同情。其中，成都熱心市民段先生和妻子唐女士，在得知了何燕和她外婆的難處后，先給他們在成都錦宏大酒店專門開了房間，供他們臨時居住。何燕的遭遇也引起了酒店員工的同情。誰都明白，一個15歲的孩子這樣過早地剖腹產生下孩子，對她以后生活和談婚論嫁將意味著什么，因此紛紛給她出主意：楊洪一個26歲的男人，如此對待一個15歲的孩子實在殘忍，應該讓他對剛出生的孩子負起撫養責任，并讓他給何燕一個說法。

或許就在同一時間，酒店里大家義憤填膺，而另一頭，在成都一家母嬰用品專賣店里，楊洪正在精心挑選母嬰用品，從服裝到嬰兒用品，吃的、穿的、用的，買了一大堆。他去超市買了烏雞和水果。在他看來，東西買得越多，越能表達自己的誠意和歉意。

準備妥當，楊洪掏出手機，第一次撥通了持續關注此事的電視臺熱線電話，與記者韓耀輝取得了聯系：“韓記者你好，我是楊洪，我知道你們一直在找我。我想和你單獨見個面，可以嗎？”

楊洪說，雖然之前自己下定決心要擔起一個男人應該擔當的責任，但畢竟自己坑害了何燕，為尊重何燕家人和她本人，希望托韓記者幫忙聯絡何燕的外婆，看能否同意讓他見上何燕和孩子一面？為了緩沖矛盾，解決問題，記者決定先將這個消息試著告訴在樓上房間里的何燕。不想，聽到楊洪到來的消息，何燕很平靜，她沒說什么，誰也不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什么。

倒是何燕的外婆，很是悲傷和憤怒。在她心里，那個叫楊洪的男人就是一個欺騙外孫女的大騙子，是自己的仇人。她不想讓外孫女見到這個男人。她跟記者下樓去見楊洪。一見到他，她就大聲斥責起來：“你就是楊洪呀，你害得何燕好慘啊，你曉得她吃了好大虧嗎？她的名譽怎么恢復？學又怎么上？你毀了她啊，毀了她一輩子……”話未說完，外婆一陣痛哭。楊洪自知理虧，一再安慰她。在記者的勸說下，何燕的外婆勉強同意楊洪上樓去和何燕相見。

看到這個羞辱了自己的男人出現，何燕表情復雜。這個一心來贖罪的男人，當他的懷里抱著女兒的時候，一股從未有過的難言的幸福，襲上心來。“小燕，過去我對不起你，我要對你和孩子負責。我要承擔起撫養我們孩子的責任，我要帶你回貴州老家結婚……”楊洪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早就思考過的，是肺腑之言。

但外婆聽來卻感到特別憤怒：“我養了她十幾年，好不容易把她養大，你休想把她騙走。滾！”楊洪站著不走。在來之前，他已做好了各種心理準備，他愿意接受一切批評和責難。見他不動，外婆強行將楊洪推出了門外，并把他買來的所有東西全都扔在了過道里。

過道里，在何燕的房間門口，楊洪怎么也不肯離去。在外婆轉身的時候，他撲通一聲給她跪下了，他說：“我確實想為小燕和孩子負責！小燕現在還小，還不能結婚，但我可以等她。就算她長大后不能接受我，我也無怨無悔。這是我的真心話，求您相信我。”

楊洪說得情真意切，眼含熱淚。在記者的勸說下，何燕的外婆最終答應給楊洪一個機會，看他具體表現。當天，楊洪租了房子，把何燕母女，連同外婆一起接過去，以便讓外婆照顧她安心坐月子。

楊洪清楚，何燕應該屬于學校。他和何燕及外婆商量，希望她重回學校去讀書，他可以掙錢供她上學。待她長大后，他愿意娶她！何燕感動了，或許在她的心靈深處，真的聽到了愛情敲門的聲音……

浙江衛視正在熱播電視劇《兩生花》，女主角顏宋也是一個16歲就懵懂生子的少女媽媽，卻能帶著兒子讀完了研究生，并收獲了一份豐美的愛情。但愿何燕也能做一朵兩生花，花開兩次，一次開在蕭瑟的秋天，一次開在蔥蘢的初夏。去年秋天的那朵，就由它枯萎吧，現在正是你蔥蘢的季節。

編輯/李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