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裂的回歸：女大學生牲口圈里“困”了17年

韓耀輝 楊麗

想想都覺得痛心。一個貌美如花的在校女大學生，竟然和一個50多歲窮得只能睡牲口圈的邋遢村夫，同床共枕生活了17年。17年后，秘密被揭開。女孩的父親，竟是一位聲名顯赫的企業家。是誰炮制了這場虐心的悲?。科扑榈挠H情，還能不能修復？

1.女大學生與邋遢村夫。

四川省中江縣太安鎮月亮井村，四面環山。一個大水湖，與群山相映成“井”，宛如世外桃源。

1995年冬天，寧靜的月亮井村，被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驚擾了：已年過五旬、窮得只能睡牲口圈、邋遢如乞丐的老光棍倪天國，突然有一天帶回來一個20來歲貌美如花的媳婦兒。

直到17年之后，人們才知道這個女孩名叫劉美琴。她的出現，讓村子炸開了鍋，大家發現，她在商店買帶包裝的食品時，要看生產日期、配方等信息，如果有過期的、超標的，一律不要。這事要發生在城里，一點都不新鮮，但發生在這樣偏遠的小山村，就顯得格外扎眼。再后來，人們發現了這個神秘小媳婦更加不同尋常的一面：她居然還會說英語、喜歡讀書、看報、寫得一手娟秀的好字。再加上她的言談舉止，大家覺得她一定受過高等教育，極可能是個大學生。

相比之下，倪天國就根本挑不上筷子了，又老又丑，品性不好，好吃懶做，是全村最窮的村民，窮到什么地步？兩間四壁透風的爛瓦房，與牲口同寢。所以才一直討不到媳婦。

倪天國逢人便說劉美琴是自己的老婆。人們在羨慕與妒忌的同時，怎么也想不明白：劉美琴怎么就看上他了呢？面對大家的疑問，倪天國不愿多說。

倪天國心中埋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劉美琴是他花120元錢，從人販子手里買下的。人販子告訴他，劉美琴可是一個在校大學生，至于在哪兒念大學，不清楚。作為大學生的她，又為何會落入人販子之手，倪天國也不得而知，只是在買她的時候，他發現劉美琴意識迷糊，似乎是吸了人販子的迷藥。

倪天國并不關心劉美琴是不是大學生，更不會關心女孩家在哪里，家人又是否著急。他只心疼付給人販子的120元錢。他也知道，將這樣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帶回家，必然會引來大家注意，真相一旦敗露，必然人財兩空。所以在將劉美琴帶回家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將她暴打了一頓，對她約法三章：一是不準和任何人說話；二是不準說自己是在校女大學生；三是不準向任何人說出自己的家庭住址。否則，要你性命。

在最初的半年，倪天國幾乎不讓劉美琴見人。劉美琴無法與外界接觸，天天面對倪天國的嚴防死守，毫無辦法，本能地對自己的所有信息做了刻意隱瞞，導致村民們無法獲知她的更多有價值的信息，漸漸就對她失去了關注度。倪天國一心想和她好好過日子?？墒?，一切并非如他所想，劉美琴成天想的就是如何逃出這個小山村。剛來那一年里，趁倪天國外出，劉美琴有好幾次往山外逃，可是都失敗了，由于村子是個盆地，劉美琴人生地不熟，不知往哪里逃。每次逃跑后不遠，就被倪天國抓回，爾后就是一頓毒打。

“打不死的婆娘，曬不死的茄秧?！笔悄咛靽碇睔鈮训摹敖灯蘩砟睢?，而村民也覺得這是人家兩口子的事兒，不便干涉。再后來，見毒打不能制服劉美琴，倪天國竟想出了更為卑劣的方法，長期將她像牲口一樣鎖在屋里。牲口每天還會獲得一點時間到外面放逐，而劉美琴只能不分日夜地呆在屋里。

劉美琴的精神漸漸出現了問題，時而清醒時而糊涂，清醒的時候會在墻上寫字，會看倪天國撿破爛撿回來的書和報紙；糊涂的時候就完全是個瘋子，面目無神，喃喃自語。倪天國的女人成了瘋子，這就讓人們接受起來，更加容易了：瘋子配光棍，還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人們對這個最窮最骯臟的家，以及家里發生的一切，全然失去了興趣，也徹底失去了關注。

一晃，17年過去了。月亮井村的湖水依然清澈，群山依然青翠?？僧斈昴莻€貌美如花的女孩，卻被非人的生活，折磨得沒有了人形。

她，到底是何家的姑娘??？

2.愧痛父親自揭隱情。

上帝在對劉美琴冷眼旁觀了17年之后，終于看不下去了。2012年春節，劉美琴的命運迎來了轉機。一位在成都工作的月亮井村村民，在離家多年后回老家過年時，注意到在全村都過上了富足生活的情況下，倪天國家卻越來越窮，窮得連吃飯、穿衣、睡覺都成了問題，而他的女人劉美琴的身體狀況已非常糟糕，遂打電話向本文記者反映了此事。

2012年3月，記者第一時間趕到了月亮井村。在目睹倪天國的家時，記者驚呆了，這哪是家呀，分明就是一個養雞鴨養羊的牲口圈，倪天國和劉美琴就睡在牲口旁邊，枕頭沒有，褥子沒有，被子沒有，甚至連床都沒有，有的只是一張用磚頭墊起來的木板而已。這么冷的冬天，兩個人唯一的御寒之物，就是幾件衣服和一件破棉衣！女人看上去精神出了很大的問題。對此，倪天國的解釋是，他怕她往外跑出危險，出于安全考慮一直將她鎖在屋里，后來她就瘋了，瘋了很多年了！這時，記者細心地注意到一個細節：在記者問女人話的時候，倪天國就在旁邊，不知什么原因，女人一看到這個男人就害怕。女人目光呆滯，神情木訥，在對話中，女人的話并不多，最初的兩句倒也符合邏輯，可一旦問多了，就開始胡言亂語。

為了獲知女人的家庭信息，一連三天，記者住在了月亮井村，設法穩住倪天國，并與女人多次交流。終于，女人說了句完整的話：“劉順剛就是我的父親?！?/p>

重慶市酉陽縣。這里距離四川中江，有1300里。記者開了一整天的車，才抵達這個小縣城，記者手里捏著一張字條，字條上寫有一個地址，是記者在月亮井村守候三天，才從劉美琴嘴里打聽到的：重慶酉陽縣城桂花街。一切都很順利，劉順剛被輕易找到。一看到記者出示的劉美琴的照片，劉順剛一眼就認了出來，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是她，就是她！她就是我的大女兒劉美琴！”說著，他禁不住嚎啕大哭起來，“造孽呀，我那么漂亮的女兒，咋就變成了這個樣??？沒想到她還真的活著，我等她等了17年了啊！”

讓記者驚訝的是，過著非人生活的劉美琴，居然有一位如此富裕的父親，劉順剛是重慶酉陽的一位知名企業家。隨著他的講述，一個驚人的秘密被揭開。

劉順剛共有三個女兒，劉美琴是大女兒。17年前，劉順剛還很窮，養育三個女兒，日子過得很拮據。因為事業不順，他的脾氣非常暴躁，對妻子和女兒經常打罵，尤其是對妻子打得狠。當時，最年長、也是最懂事的女兒劉美琴剛上高中，每每看到母親遭受父親的拳打腳踢，就對母親無限同情，卻總是愛莫能助，敢怒不敢言。這讓心痛母親的她過得非常壓抑，加上她性格內向，不善言談，在高三時就有些神情恍惚，出現了精神分裂的征兆。盡管如此，學習一直很好的劉美琴，還是考上了綿陽科技大學。

悲劇就出在了大一結束后的那個寒假。正在綿陽上大學的劉美琴，在回家的途中失蹤了。因為當時通訊還不發達，無法尋找，也無法聯系?，F在看來，劉美琴極有可能是在回家途中，出了精神障礙，才會被人販子誘騙。一天過去，十天過去，一個月過去，家人始終不見女兒的蹤跡。直到第二年正月開學后，依然沒有得到女兒任何消息的劉順剛，悲痛地去了綿陽，將女兒的所有物品，裝在一個皮箱里，帶回了家?！凹鼻?，悲痛，心如刀割，我在學校里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的女兒，就這樣子失蹤了??！”劉順剛談到當時的情景，就忍不住放聲痛哭。

17年來，在多方尋找無果后，劉美琴的母親以為一輩子也不可能見到她了，甚至認為女兒已不在人世了，遇上大寒節、七月半，就要給劉美琴燒紙錢。只有劉順剛不相信，他不甘心女兒就這么沒了。他把女兒從小學到大學所有的同學名單列出來，逐一地查找，把他認為女兒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17年來，他的足跡遍及廣東、上海、北京、安徽等幾十個城市。然而，每次都以失望告終。

女兒的失蹤，對劉順剛的靈魂是一個巨大的沖擊。他知道，女兒失蹤，一定與她已經表現出來的精神壓抑有關；而女兒之所以會出現精神問題，正是因為自己毫無節制的家暴。他痛恨自己，也徹底悔改了，從此善待家人，對妻子和兩個女兒非常好。

家和萬事興。作為一家之主，劉順剛的痛改前非，不僅讓自己的事業蒸蒸日上，兩個女兒也健康快樂地成長，先后考上了大學，擁有了美好的人生。

3.父女見面淚長流。

如今，終于有了大女兒的消息，劉順剛一刻也不愿意停留，馬上帶領司機，駕著越野車，和小女兒劉美英一起，連夜啟程，從重慶酉陽趕往四川中江。

就要到月亮井村了。在痛苦和煎熬中思念了17年的女兒已近在咫尺，如煙往事涌上心頭，劉順剛呆在車里，突然覺得自己無法面對女兒劉美琴。最終在小女兒劉美英的鼓勵下，才下了車。

初春的早晨，乍暖還寒。此時，劉美琴正坐在門口，披頭散發，瑟瑟發抖。劉美英走在前，劉順剛緊跟其后。妹妹看到姐姐后，哭了起來：“姐姐，這是爸爸，我們可算找到你了呀！”一聲姐姐，讓劉美琴抬起頭來，她應該是認出了妹妹，她笑了一下，想說什么，卻終歸沒有辦法表達，只能“呵呵”了兩聲。

接著，她看到了劉順剛。一見到爸爸，她就顯得很是膽怯。劉順剛痛斷肝腸：女兒對我依然有恨？

此時，妹妹拿出一些從家里帶來的照片，邊翻邊哭著給姐姐看：“姐姐，你看嘛，那個時候，你讀大學，你還記得不？這是爸爸，這是媽媽。一家人都很想你，還以為你不在人世了。爸爸找你，找得好辛苦喲?？床坏侥?，媽媽每天堅持給你收拾房間?？窗桑@張照片就是你的房間，你記得到不？姐姐！”

在場所有的人都已泣不成聲。一點一滴的信息，無不表明著17年來親人們的思念。聽著妹妹的話，劉美琴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臉上的表情有了反應：兩行眼淚，從她深陷的眼眶里流了下來，滑過骯臟的臉龐，滴落在那些老照片上，也滴落在了父親劉順剛的心口上，“美琴，我的女兒，爸爸對不起你！”

在這個催人淚下的場合里，有一個人心情非常緊張，倪天國！他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實際上，早在倪天國將劉美琴買回家時，劉美琴就曾苦苦哀求過他，希望能放她回家，并說出過家庭地址。倪天國將她老家的地址和相關信息，銘記了多年，就是不肯告訴任何人。面對前來接女兒的劉順剛，這個無恥的糟老頭子，反而向他表功，稱自己是好心收留了劉美琴17年。

這樣的話，無法讓劉順剛相信，他提出，想看看女兒生活的環境。無奈，倪天國只能硬著頭皮應對。進屋后，當劉順剛看到眼前的一切，更是痛心疾首，他拍著那張搖搖晃晃用木板支起的床，淚如雨下。17年來，心愛的女兒竟然和一個如此邋遢的老男人度過，與牲口為伴。他強忍劇痛，指著倪天國問：“你就是這樣收留我女兒的？你們就過著這種非人的生活？這哪是人的生活嘛，簡直比豬狗都不如啊！”

“爸爸，你別氣，我曉得我錯了。”倪天國竟厚顏無恥地喊比自己年齡還小的劉順剛爸爸。

劉順剛如鯁在喉，他一刻也不想在這里多停留，一眼也不想多看這個蹂躪了女兒十七年的糟老頭。

劉美琴在妹妹和父親的攙扶下，離開了這個噩夢般的地方。劉美琴沒有回頭，甚至沒有看倪天國一眼。17年哪，5900多個日日夜夜，她無數次地想著要逃離這個地方；即使被折磨得不成人樣，她依然想回到遙遠的故鄉啊。今天，她終于實現了這個愿望。

劉順剛和小女兒，已將大女兒帶上了車，司機已經發動了車子，劉順剛五味雜陳，看著身邊的大女兒，他無法不恨倪天國。但最終，這位經歷了思念之苦的父親，還是選擇了寬恕，只因他深深地知道，導致女兒悲劇人生的人不是倪天國，而是作為父親的自己，他反倒覺得應該感謝倪天國，要不是17年來他給女兒一口飯吃，父女倆都等不到見面的這一天。在劉順剛看來，失蹤17年的女兒找到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永遠過去！劉順剛動了惻隱之心，他讓司機停車。他下了車，重新回到倪天國面前，給了他七八張百元大鈔，讓他去買一床被子，添幾身像樣的衣服，并讓他今后一定“要像人一樣生活”。

車漸漸遠去，手握一把鈔票的倪天國抹開了眼淚，他齷齪的靈魂，似乎已被劉順剛的寬恕打動。

4.好父親應該怎么當。

車開到重慶酉陽，劉順剛不想讓妻子看大女兒這個樣子傷心，特意找了一家賓館住下，讓小女兒給姐姐洗了澡，好好地梳妝打扮一番。自己則去商場給大女兒買來了幾套新衣裳。當劉美琴穿上父親親自買來的新衣，她依稀又煥發出了當年的風采。今昔對比，父親再次說出了歉意的話：“美琴，爸爸對不起你，爸爸的余生，都要用來贖罪，陪你好好度過?！泵狼贈]有說話，但她似乎感受到了父愛，沖爸爸露出了微笑。

劉美琴的母親已年屆六旬，因思念愛女，這些年一直失眠，而且心臟也不太好。在丈夫和小女兒去接大女兒的時候，二女兒劉美娟留在了家里安撫母親。

門鈴終于響起。母親趕緊去開門。一家人擁抱在一起。不用說話，淚水是最好的語言。當晚全家人圍坐在一起，品味這遲到了17年的團圓飯。席間，劉順剛掐指算算，從自己家暴橫行的3年，再到大女兒失蹤這17年，已整整過去了20年，外人不會知道這個家經歷了多少悲歡離合，但劉順剛不能忘記，是自己造成了這一切。他感謝上蒼給了自己彌補過錯的機會。

2014年春節后，在陪伴美琴度過了親情回歸的“適應期”后，劉順剛開始帶著她往返于酉陽與重慶之間，尋求名醫為女兒治療。他下定決心，只要有希望，無論花多少錢，都要設法治療大女兒劉美琴的病。

讓劉順剛失望的是，幾乎每家醫院的專家診斷后，都明確告訴他，劉美琴患的是很嚴重的精神分裂癥，主要表現為性格的改變和社會功能的嚴重衰退，由于耽擱得太久，治療起來，效果會很不理想。劉順剛一再央求醫生，開最好的藥。但醫生說，藥物只是治療精神疾病的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要為她提供一個好的生活環境和精神環境。在重慶治療了一年后，劉順剛接受了專家的建議，將女兒接回酉陽。

從此，劉順剛對長女的父愛，真正做到了無微不至。美琴愛吃水果，他就每天給她買，蘋果都是削好了，一片一片地喂給她吃。美琴愛看書，眼睛卻有些近視，他就給她配了兩副眼鏡。他還訂閱了報紙，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報箱取來報紙，給美琴看。在這位負罪的父親看來，能有機會多給女兒做點什么，是他的幸福，他做得越多，就越心安。

父愛的付出，終于換來了回報。2014年底的一天晚上，劉順剛在給美琴削蘋果的時候，突然削破了手指。美琴看到這一幕大叫了一聲，拉起自己的衣角，死死摁在父親傷口上，不讓血流出來。父親的眼淚流了出來，女兒不再懼怕自己了，知道心疼自己了，他輕拍著女兒的肩：“美琴，沒關系，爸爸一點都不疼?！薄鞍职植惶?。”美琴望著父親重復了一遍，臉上帶著可愛的笑容。這聲爸爸，讓劉順剛仿佛回到了初為人父的幸福時刻，當年才一歲的美琴把“爸爸”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稱呼送給了他?，F在當他又一次聽到她叫出這聲爸爸的時候，竟有一種時光倒流的感覺。

2015年10月，國慶節后，劉順剛再次帶著大女兒到重慶西南醫院檢查。這次，醫生明確告訴他，美琴的病情有了明顯好轉，假以時日，生活自理能力也有望恢復。這讓劉順剛感到無比的欣慰。比女兒康復同樣重要的是，劉順剛明白了一個道理，并且愿意告誡天下的所有父親：父親的人格和性情，決定著孩子的人生，好父親應該怎么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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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李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