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會忠

做你的紅顏,與你今生同醉,好嗎/ 做你的紅顏,與你來世齊飛,好嗎/ 訴不了心底的憂傷/ 奏不了琴弦的惆悵/ 就與你隔世離空,傾心而舞/ 就與你靈魂相守,同歸同宿/ 好嗎……
以下是楊春的自述——
2015年2月7日,四川達州市藝術團赴深圳慰問農民工,并包下K838一節車廂帶農民工回家過年。我叫楊春,是這列列車上的表演嘉賓,于我而言,這是愛的孤獨專列——
列車開動前,我再次深情地望了一眼這座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眼淚瞬間滑落,我不知道下次我什么時候再來。因為在這座城市里住著一位與我陰陽相隔20多年的愛人記憶,我們只不過隔著生死用靈魂相戀……
我于1968年出生于四川達州通川區農村,父親是煤礦工人,母親是一名船工,有一個大我三歲的姐姐。由于家境貧窮,我初中未畢業就輟學打工,我拉過板車、挖過礦,那些身邊沒有朋友也沒有親人的日子,我便用唱歌來驅趕寂寞。我從沒想過我的歌聲為我帶來了愛情。
1994年9月,我輾轉來到達州一個建筑工地做質檢員,并在城里租了房,一直漂泊的生活總算是安定下來,讓我很滿足。白天工作,晚上偶爾和工友們去露天廣場唱歌。10月1日晚,我和工友們再次來到廣場,我唱了一首《在雨中》。在落音之際,人群中蹦出一個女孩為我鼓掌,同時也引來無數掌聲。我向她望去,一下子便記住了她:一個扎著馬尾、清純漂亮的女孩。我微笑著向她鞠躬致謝,也不敢多想。
以后每天晚上我去廣場唱歌,都會看到她的身影。有時她會夸張地從人群中跳起來要求我再唱一首,而我也會順從她的意思唱下去。慢慢地,我了解到:女孩名叫胡寶月,是達州中西藥結合醫院的護士,家中獨女,父母都是國企職工。我隱隱約約地看到她眼中的那份熱情,但自卑的我卻不敢接受,我只是農民工啊,拿什么給她幸福?我便冷冷保持著距離。
轉眼至12月,寶月已一個多月都沒有再來廣場。每天我都會帶著惆悵而渴望的心準時來到廣場,明知不可能,可我還是期待能夠見到她。我深情款款地唱著每一首歌,可她沒有再出現。帶著這份深情,我在達州唱出了一定的名氣,金海岸酒吧邀請我去唱他們的夜場,此后每天晚上我便去酒吧駐唱。
12月10日,我斜坐在吧椅上,在樂隊的伴奏下,深情而憂傷地唱了首《我是不是你最疼愛的人》,唱畢,酒吧掌聲雷動,非常意外地,我還收到了一枝紅色玫瑰和一張簡單的紙條:“我們廣場見。”
我隱隱感覺是她,我飛奔而去。果然,白衣白裙的寶月婷婷立在月光下,美麗如仙。她見我,淡淡一笑:“我以為你走了呢,原來是去酒吧唱歌了!”
我回避了她眼神,回問:“這段時間你去哪里了?”我問得小心翼翼,我不想讓她聽出我的擔憂與焦急,我也不能讓她看到我深藏心底自卑而漂泊的愛。
寶月恬淡一笑:“前些日子陪爸爸去北京做了一個手術,回來后去廣場想聽你唱歌,你卻不見,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著你了!”我們邊走邊聊,慢慢走到她家的門口,寶月請我進去坐坐,我想了想便拒絕:“還是不了,我不想讓你爸媽誤會。”寶月也沒有再堅持,分別的時候,我們還相互交換了呼機號碼。
半路,我聽到呼機震動,寶月給我發來了一條信息:“我想做你女朋友,好嗎?”我使勁揉揉眼,幸福來得太突然!我能交上這樣的女朋友?短暫的興奮過后,我回到了現實:她大學畢業,而我初中都沒畢業,她是白衣天使,而我終日都穿著臟兮兮的民工服。我們兩家懸殊的家境,可能嗎……最后,我沒有回復她。
寶月不管,她說,我不回復,就是默認許可,以后每天都來聽我唱歌,然后再要求我把她送回去,并主動地挽著我的手、靠在我的肩上。我十分享受她給我的這份柔情,但內心卻激烈地斗爭著,理智告訴我不般配的愛情,怎么能得到真正幸福!
我開始矛盾地回避寶月,每次唱完歌,都從后臺悄悄溜走。終于,寶月急了,一次在我唱歌的時候,她竟然主動跑到臺上,在狹小的空間里給我伴舞。
在回家冷清的街道,寶月輕輕地問我:“為什么要逃避,難道你不喜歡我嗎?”我無言以對,也許背著寶月,我可以說一些違背內心的話;但她在面前,我卻硬不起心腸來說假話,我只能沉默地陪著她慢慢地走著。“為什么啊?”我突然看到寶月的眼淚無聲無息地滾落,然后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我不知所措,只得如實相告:“我只是一個農民工,我配不上你,我給不了你對等的幸福……”寶月抽泣著打斷我的話:“這些我早都知道!但我覺得這一切都不能阻止我的愛。我就是要你為我歌唱,我就是想要你能陪我到老!”寶月抬頭凝視著我,有太多的溫柔,我心終于被打動,無言以對,唯有緊緊抱住她。
見我喜歡唱歌,寶月又偷偷地給我買了一把吉他。我感受到她濃濃的愛意,很快便自學成才,能自彈自唱了。戀愛的時光是快樂的,我們去了龍爪塔、蓮花湖、觀音峽。每到一處景點,我們都會選一個人靜的地方坐下來,拿出吉他,為我心愛的女友唱首歌。我感覺,那個時間都是靜止的,全世界都只剩下我們。我倆描述著未來,當民工雖苦,但工資還算可以,加上我晚上駐唱賺來的錢,也可以讓寶月過上平凡的小日子,等過兩年,我們就結婚生子,孩子眉毛像我、眼睛像她,忽閃忽閃著會說話……
可這些美好的憧憬還沒來得及實現,便被沉重的現實擊得粉碎——
在我們戀愛兩個多月后,寶月的父母洞察了女兒的戀情,并四處打聽我的情況,最終得知了我在工地打工,沒錢沒車沒房,便極力反對我們的戀情,逼迫我們分手。每次看到寶月為難的情緒,我十分心疼,我勸說她:要不,我們就分手吧!可寶月每次都是搖頭拒絕。說我們一起努力,讓父母改變態度!但寶月父母卻無視我們的游說。這看不到未來的戀情,讓寶月漸漸郁郁寡歡。一次,我們到鳳凰山游玩,來到山頂的斷崖處,寶月傷感地對我說:“如果我們不能在一起,我們就從這里跳下去,那樣便可以生生世世地在一起!”
我立即答道:“只要你走前一步,我便會義無反顧地跟著你走下一步,永遠不變!”
我當時有一個工友的哥哥汪應利在政府部門工作。寶月的父親打聽到這個事后,還要求汪應利勸我們分手,這讓我們的壓力越來越大。
1995年2月,寶月突然提著眾多的行李來到我的出租房。我問寶月出了什么事:原來倔強的寶月在多次游說父母失敗后,與父母的關系徹底弄僵,于是孤注一擲搬來與我同住,想造成實事后,逼迫父母接受我。但在達州,她的父母會隨時找上門來,我們商定,便乘K838來到深圳,租了一間民房住了下來,我讓寶月呆在家里,我聯系了四家酒吧去駐唱。
漂泊在外的日子,雖然很苦,但寶月義無反顧的愛讓我變得充滿斗志,我決意以加倍的努力來讓我最愛的人過上幸福的生活。下班后,不管多累,我都會及時回來給寶月做飯,匆匆吃幾口就趕往酒吧,抓緊時間駐唱,一首接一首,寶月心疼我的嗓子,總是備好蜂蜜水在臺下等我。我以為,這樣的幸福能持續到永遠。
2月28日,寶月突然接到母親的電話,說父親的舊病復發,要求她馬上回家看看。寶月聽后便馬上哭了,她擔心父親的身體。我不想讓她為難,便與她一起回到達州。回到家,寶月的父母馬上把她拉進屋,并將我趕了出來。我沒想到,那一別,竟然是我們之間的永別……原來,胡寶月雖然決絕與我同居并遠赴深圳,也沒能改變父母的態度。于是她家以父親病重為由設下圈套引她回家,然后將她囚禁在家里,幫她斷情!此后,我每次硬著頭皮來到她家,都被寶月的父親堵在了門口辱罵。我能理解他們的心情,我忍受著他們責罵,只求他們能讓我見寶月一面。卻沒想到寶月的父母異常激動:“你死了這條心!我們女兒嫁給誰也不會嫁給你這個民工!”
5月2日,我的母親和姐姐也從老家趕來,帶了土特產和我一起去寶月家,還沒進門,寶月的父母已將我們連人帶物趕出來,回到家,母親也勸我:“你們門不當戶不對,兒子,算了……”無計可施,我只能每天下班后,乘著夜色的潛伏來到寶月家樓下,兩人隔窗相望。寶月偷偷給我的呼機留言,等一段時間,父母應該會妥協。有時我想,如果寶月放棄愛情,只要別人給她的幸福比我更多,我也能接受。抱著這樣的想法,在幾次的通話中,我流露出放棄的意思。
5月19日,是寶月的生日,我不知道給她什么禮物,因為我不敢去她家,于是我給她呼機發了一條信息:”寶寶,生日快樂!“很久,寶月才給我回了一了信息:“沒有你,我不會快樂!”那天,我下班后,就來到她家樓下彈唱歌曲,卻被她父母趕走,我回到家彈唱了一整夜的歌,唱著對寶月的相思。
5月20日早上,在我這里小住的母親,哭著跑到工地告訴我:“兒子,不好,寶月在凌晨跳樓自殺了!”我不敢相信,推開母親:“你怎么能亂說啊!”
我瘋一般奔向殯儀館。寶月靜靜地躺在那里,面容安詳。我哭得撕心裂肺:“你怎么那么傻啊,從9樓跳下來,疼嗎?早知如此,我就應該離你遠遠的,不去唱歌,不讓你愛上我。只要你能生,我可以一輩子低微到泥土里,不讓你看到我……”
寶月的父母哭嚎著攆我出去,我死活不肯走,任憑他們拳頭落在我的身上,哭暈在寶月的遺體前,最后被趕到的母親和汪應利背回了家。我無法面對寶月離我而去的現實,整天精神恍惚。我不工作,呆在家里寸步不移,抱著寶月買給我的吉他自言自語:你丟下我,只把遠赴天國的行程告訴了我!現在,你已經在那里安家了嗎?你還會想我嗎?想著我,把遠途遷徙的過程哭得荊棘叢生、風雨飄搖。等我!
我想起我對寶月說的只要你走前一步,我便會跟著你走下一步的承諾,決意跟隨寶月而去!5月28日凌晨,我寫下遺書,選擇和寶月相同的時間相同的方式從出租屋四樓跳下,我要去和自己的愛人相會!然而命運捉弄人,我只是右肩胛和右腿粉碎性骨折,沒有摔死!我在醫院里躺了大半個月。母親看著我哭嚎:“寶月的死,她的父母痛不欲生,而你也想讓媽媽這樣嗎?兒啊,你要死了,媽不會活!”母親的淚最終讓我放棄了自殺,但我也覺得自己辜負了寶月!休息了半年,我恢復了勞動力。10月9日,我再次乘坐K838來到深圳,因為這座城市有寶月和我最甜蜜的時光,我不想離寶月太遠。我輾轉重新租回以前我和寶月的租房,并按寶月在時的風格重新布置一番。每天,我除了工作,就是抱著寶月曾經送給我的那把吉他,譜曲寫歌,每次休息就到兩人戀愛時常去的海邊彈奏,并把歌譜疊成小船隨波逐流……我想,這樣,也許寶月能看到!
每年5月20日,我乘坐K838回達州來將寶月祭奠。我向她訴說我這些年的相思與執著,并將我寫給她的歌唱給她聽。這樣一晃便是十年!這樣無悔的守候,朋友們覺得我情誼深重的同時,也好心勸我應該開始新生活,畢竟人生的路還長,需要有個人陪著走完。母親也張羅著為我相親,我將寶月給我買的吉他封存起來,因為我再也不愿意用這把吉他彈給別人聽。
2005年春節時,親戚們給我介紹了一個同在深圳工作叫劉靜的鄰村女孩。我向她坦陳我的過去,我那個曾經為我死去的愛人,我的心里一直有她。劉靜很感動,說要我慢慢接受她。一天,她來到我的出租房,執意要幫我打掃房間,一不小心碰倒了那把封存的吉他,我瘋一般跑過去將她推倒,將吉他拾了起來死死抱在懷里。劉靜哽咽了:“她為你買的吉他都比我的命重要!”說完,哭著跑出去,我也沒有去追。
劉靜的話讓我明白,寶月一直都活在我的心里,已經在我心里扎根。我們只是隔著生死,用靈魂相戀。就這樣,我和劉靜不再來往。同時,我也拒絕任何人給我介紹相親。我決意不再勉強自己的情感,既然我忘不了她,何不帶上愛人吉他,愛我想愛的人,唱我想唱的歌。我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寄托,我決定用我倆愛情的點點滴滴,譜寫自己的歌曲。每次當我撥弄吉他,我仿佛就看到寶月輕輕地坐在我的面前,靜靜地聽我歌唱。
2006年5月20日,我再次乘K838回到達州。我關掉手機,來到寶月的墳前,彈唱了我為她寫的每首歌:“做你的紅顏,與你今生同醉,好嗎/ 做你的紅顏,與你來世齊飛,好嗎/ 訴不了心底的憂傷/ 奏不了琴弦的惆悵/ 就與你隔世離空,傾心而舞/ 就與你靈魂相守,同歸同宿/ 好嗎……”
唱完后,我與她聊天。一邊說著我今天的改變,一邊用歌譜折成紙船,放在她墳前,不知不覺忘了離開的時間。以至于,寶月的父母來了,我都沒有察覺!
正當我準備起身離開,寶月的母親拉住了我。第一次對我說起寶月跳樓前一天晚上的情形:原來,我去他們家樓下彈吉他,寶月哭嚷著要出門,而她的父親匆匆下來將我攆走,寶月氣得要跑出來跟我走。寶月父親也顧不上是女兒生日,放了狠話:“你別想出去找他!如果你跑出去,我們連他一起收拾!”
或許這句話成了壓垮寶月最后一根稻草。寶月自殺了,自殺前分別給父母和我都留了遺書,遺書很短卻很有力,她對父母說她要以死愛到底。對我,她說:她會一如當初,從此在天堂里聽我唱歌,為我起舞……
我哭得撕心裂肺。寶月的母親拉起了我,哽咽著對我說:“對不起,孩子,是我們的錯……”第一次,我和寶月的父母相擁而泣。末了,我提出送寶月父母回家。才知道寶月父母因為喪女之痛,換了住處。他們將新的住址告訴我,說來年一起去看寶月。我點點頭,淚中帶笑。
多年的漂泊讓我疲憊異常,再加上父母病重,這次我沒再回深圳。我決意在家鄉干出一番成績來。2007年,我以我和寶月的愛情寫詞譜曲近百首,在達州唱出了一定的名氣。我參加了紅歌會,取得優異的成績,我成了網絡達人,炙手可熱的農民歌手!
2008年春,我已為寶月寫了197首歌,并成了四川省曲協會員。2009年秋,我被聘為達州市曲協副秘書長。2010年,我成為達州市藝術劇院演員。2011年,我的作品先后獲得四川省巴渠文藝獎,多次參加重大表演和達州春晚。我依然單身。我每年都會抽時間乘坐K838來到深圳,在這座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搜尋只屬于我和寶月的愛情氣息,每當走過那條昏暗幽靜的小巷,我都會感覺寶月正依在我的肩頭陪我前行,回憶恍若來世。寶月生前是個孝順的孩子,我也會定期去看望她的父母,她未完成的我要替她分擔。這一切一切,我相信都是寶月希望看到的,無數個深夜,我也嘆息惋惜,如果我能早一點像今天這樣努力,早一點成功,我們是不是就能得到祝福,幸福的生活著……
2015年5月20日,寶月二十周年紀念日,我背著吉他再次來到寶月的墳前,靜靜地坐下:我想你了!想和你說說話!縱有二十年的陰陽相隔,可情感的思念仍在心底頑強。寶月,能否把我們的感情在太陽底下晾曬一天?管他是人是魔鬼還是野獸……
我淚流滿面,輕輕彈唱:二十年啦/你是不是已經長成美麗的大姑娘/你還記得為你唱歌的人嗎/你是否變得聽話/你是否明白他的牽掛/
二十年/當思念成習慣/當兩鬢現白發/只有你這個愛人永遠活在記憶里/永遠年輕/
是的,整整20年。我無法忘記我和寶月的愛,以及我不能去天堂與她相會的愧疚。如今,我已經47歲,仍然單身,但我從不孤獨,因為我有個天國愛人一直陪著我!而在余生的每一年,我都會踏上K838,那趟只屬于我們駛往天堂的孤獨專列,與我生命中的至尊紅顏,同赴靈魂之約!
(希望看到主人公更多故事,請掃描本刊封面上的知音公眾號二維碼,關注后回復“楊春”。)
編輯/周 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