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萬彩票之爭：有多少“好人”是硬著頭皮當

聶新國等

2011年3月17日，江蘇徐州的三位彩迷有幸中得了564萬大獎！可是，這天大的喜事過后不久，三人卻將彩票店的老板告上了法庭——在老板的彩票店里“中了頭彩”，要感謝老板還來不及，為什么反倒將老板告上法庭呢？原來，是其中的50萬元引發了彩迷和彩票店老板的紛爭。曾經榮獲“彭城好人獎”的彩票店老板與中獎者對簿公堂，法官對此案有何看法呢？

本案法官親自撰寫此文，講述了自己的觀點。

今年43歲的劉天賜是江蘇省徐州市大黃山鎮人，在鎮上開了一家中國福利彩票投注站維生。

2011年3月17日的下午，劉天賜的彩票店熱鬧非凡，眾多彩迷在此匯集，有的專心選號，有的交流購彩心得。其中，彩迷高正剛一邊研究福彩雙色球的走勢圖，一邊精心選擇號碼。

高正剛是徐州本地人，今年45歲，個體經營者，已有數年“彩齡”，認識不少彩民。店中還有一個名叫王華的彩迷，也在精心選擇號碼。王華也是徐州人，53歲，個體經營者。高正剛和王華經常在彩票店不期而遇，也算是有共同愛好的老熟人了，他們寒暄了幾句，商量著要共同出資，合作購買復式福彩雙色球。

兩位資深彩迷反復研究，每一個號碼都寄托了他們中大獎的夢想，每一個號碼，他們都不敢疏忽大意。最后，他們慎重地選擇了9+1個號碼。還有2個紅球號碼，兩人怎么也拿不定主意，就去找彩票店老板劉天賜給他們參謀一下。劉天賜天天泡在彩票堆里，閱票無數，偶爾興起也會買上幾注。這次，他一邊吸煙，一邊仔細地研究號碼走勢圖，足足吸了一根煙，他才下決心定下了2個他自以為滿意的紅球號碼：25、33。

正在此時，另外一個正在店里玩刮刮卡的彩民孫寧也湊了上來，想跟兩位老大哥一起購買雙色球。高正剛和王華與孫寧平時算是點頭之交，多一個合伙人買彩票也沒有什么不好，便點頭同意了。到了下午16點18分，一個既順利又吉利的時刻，劉天賜把三人的11+1的復式福彩雙色球彩票打印出來了。可是，這三人當天沒帶多少錢，劉天賜幫三人墊付了924元彩票錢。劉天賜一直崇尚和氣生財，在此之前，劉天賜也幫其他彩迷先行墊付過彩票錢。

由于這張彩票是三人合買的，放在誰那里都不大合適，于是，三人一致決定把彩票放在老板劉天賜處。對于熱心腸的劉天賜來說，這點小忙他當然義不容辭。暮色降臨，三位彩迷滿懷希望地回家了。

當天晚上，中國福利彩票雙色球如期開獎。孫寧按照往常習慣，一邊洗腳，一邊盯著電視機，等待中獎號碼的開出。一個，兩個，三個……眼看所有開出的雙色球號碼都和自己今天下午購買的彩票號碼一致，孫寧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跳了起來！那可是一等獎?。—劷鸶哌_564萬！他做夢都沒有想到他還真能中這么大的獎！孫寧趕緊打電話給自己的合伙人高正剛、王華和老板劉天賜。接到電話后，大家的反應先是驚訝、不敢相信，確定之后無不喜極而泣。

次日，孫寧等三人來到彩票店找老板劉天賜，他們將劉天賜的手抓得緊緊的，嘴里忙不迭地說著感謝話：“劉哥，多謝你啊，要不是你給墊錢，還幫著選了兩個號，我們哪有這么幸運啊！”劉天賜則大度地說：“謝我干什么？誰中了大獎是誰的本事?！?/p>

接下來，四人打了一輛車趕往位于南京市的江蘇省福利彩票發行中心領獎。在江蘇省福利彩票發行中心，三人領取了564萬元獎金，然后把這錢三人平分。

四人回到徐州后，彩票店老板平日墊錢幫彩民買彩票、出謀劃策添號碼、全程陪同領巨獎的“新聞”，傳遍了徐州的大街小巷，引起社會的熱議，大家都夸劉天賜是新時代的大好人。電視臺還專程采訪了劉天賜，在接受采訪時劉天賜豪爽地說：“誰中大獎是誰的本事，這錢該是誰的就歸誰，我一毛錢不要！”劉天賜的行為感動了徐州人民，為此，他還被評選為2011年度“彭城好人”。

可是，被評為“彭城好人”之后，2013年春天，劉天賜卻被三位彩民告上法庭，索要50萬元。三位彩民聽說，做上“好人”之后的劉天賜回到家中，卻一天比一天不快樂。因為一些熟人都嘖嘖感嘆著為他鳴不平：“中大獎的那三個人買彩票的924元還是你墊付的，可別人把564萬揣兜里了，你連毛都撈不到??！俗話說‘見者有份，那個大獎，有兩個號都是你幫著選的，你當然更應該有份啊，他們怎么沒感謝你個百兒八萬的哪？”

說的人多了，劉天賜的思想也發生了轉變，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失眠，就躲在陽臺上整夜整夜地吸煙。后來，他試探性地以想買房為由，向高正剛、王華、孫寧三人要50萬元。令他沒想到的是，此時那三人還處在發了大財的飄飄然中，感覺564萬來得實在容易，分出去50萬也不算啥，且平時經常讓劉天賜墊錢買彩票，現在哪好意思抹下臉拒絕？經商量，他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一起出錢，交給劉天賜一張50萬元的存單。誰也沒有想到，這張50萬元的存單此后竟引起了雙方的激烈糾紛！

原來，高正剛等三人得到大獎之后，感覺到自己手氣比一般的彩民好，還想再中大獎，又經常合伙買彩票，每次買彩票都是五萬、十萬的買，過了一年多，他們手中的錢就花得差不多了。這時候，他們回過頭來又想起了劉天賜手中的那50萬。說實話，他們何嘗不想當“好人”？他們也想過這錢算是感謝劉天賜算了?？涩F在他們手中也沒錢了，且自從劉天賜拿了那錢之后就絕口不提還的事了，讓他們心中有些不爽。現在，他們手中又沒有借條，就有些后悔當時說得太含糊，沒有堅持讓劉天賜打個借條。經過多次集體商量，他們試探性地向劉天賜要錢，可劉天賜表示，自己又沒拿刀架他們脖子上逼他們要錢，這錢是他們向他表示感謝送給他的！

劉天賜的態度讓三人大為光火，三人一合計，索性以借款糾紛為由起訴劉天賜，后因沒有借條，證據不足撤訴。三人不甘心，向律師咨詢了一番，于2013年10月又以不當得利為名將彩票店老板劉天賜告上法庭。一對硬著頭皮的“好人”，最終對簿公堂！在法庭上，原本稱兄道弟的雙方對于這50萬元的存單各執一詞，爭得面紅耳赤、不可開交。王華、高正剛、孫寧一致認為，這50萬元是劉天賜當時提出自己買房子缺錢，想要借50萬元用來購買房屋。三人中了大獎心里高興，也沒有多想，大家一商量，隨即就借給了劉天賜。三人覺得有銀行打款憑證為證，大家關系也那么好，寫下借據難免傷了感情，就沒有讓劉天賜寫借條。

為證明這50萬元屬于不當得利，三人還向法庭提供了一份劉天賜接受采訪的報道，報道中，劉天賜親口說：“誠實守信是做人的本分，獎金再多，該是誰的就是誰的，我一毛錢都不會要！”據此，他們向法庭表示，劉天賜收到的50萬元沒有法律上的依據，屬于不當得利?？蓜⑻熨n的態度非常激動。他雖然認可收到了這50萬元，但是完全不同意三人“不當得利”的說法，他認為這50萬元是三人對自己的答謝，屬于贈與關系。因為，三人合伙購買彩票的時候，是他給幫忙添了兩個號碼，并且三人還曾信誓旦旦地說，如果這個號碼中了大獎，一定重謝。況且，中獎號碼恰巧涵蓋了劉天賜幫忙添加的兩個號碼，這為彩票的中獎起到了直接、關鍵的作用。所以，這50萬元的存單是對自己的答謝，是三人履行自己重謝的承諾。為證明自己的觀點，劉天賜還申請證人胡明出庭為其作證。

據胡明回憶，2011年4月份，胡明開車帶著劉天賜夫婦和孫寧到一家燒烤店吃飯。吃飯過程中，大家談及中獎事宜，孫寧確實表示，三人為了感謝劉天賜的鼎力相助，領完獎后給劉天賜的那50萬就作為答謝。當時孫寧還感覺給的有點少了，不過這是他們三個人商量決定的，要是他自己做主，就給劉天賜100萬了。由此看來，這50萬元肯定是三人對劉天賜的答謝、贈與。劉天賜在庭審過程中認為這三人現在反咬一口，存在欺詐和串通的可能。

2014年10月份，徐州經濟技術開發區人民法院多次開庭審理此案。主審該案的聶新國法官認為，不當得利是指無法律上的原因而受有利益致人損害。在這起案件中，王華、高正剛、孫寧三人將給予彩票店老板劉天賜50萬元理解成為借款50萬元，礙于面子并未要求劉天賜出具借條，而劉天賜卻將此50萬元理解成為三人對自己贈與的答謝款，所以雙方在借款關系上未達成合意。劉天賜在沒有法律上的原因的情況下，獲得50萬元的利益，使得王華、高正剛、孫寧損失了50萬元，符合不當得利的構成要件，所以涉案款項系不當得利之債。我國《民法通則》第九十二條規定：“沒有合法根據取得不當利益，造成他人損失的，應當將取得的不當利益返還受損失的人?！?/p>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經常遇到親戚朋友等借錢的情況，難免會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一方面，朋友開口了，大部分人礙于情面不好意思不借；另一方面，借了，又不好意思讓他寫下借條借據，唯恐傷了感情，而且還不好意思開口催要。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不是特別可靠的關系、特別靠譜的朋友，我們就要提高風險意識、法律意識，寫下借據、保存打款記錄等相關證據，必要時要有見證人、擔保人。這樣一來，即使日后走上訴訟的道路，也可以有備無患，有效維護自身的合法權益。既然三人認為50萬為借款，而手中又無借條，那法庭還是以調解為主。

經多次調解，事情又有柳暗花明的逆轉，劉天賜自愿退給三人7萬元。三人看到劉天賜讓了一步，且確實有付出，也就放棄追討余下款項了。雙方之間50萬元的糾紛一次性了結……

誰不想當好人？慷慨、義氣、豪爽是中國人的優良傳統！但在現實生活中，有多少“好人”是硬著頭皮當的？當主人公現有的道德素養、經濟實力無法支撐“好人”這頂沉甸甸的帽子之后，就有可能出現公堂之爭。可是，寬容地講，如果要求一個確有重大付出的店主面對50萬誘惑坐懷不亂，是不真實的；同樣，如果讓三位得獎者慷慨地一擲50萬不予追究，也是不真實的。雖然在此事件中，大家都斯文掃地，將好人的高帽擲于腳下，但大家最后都做出了最大程度的讓步，這就是最真實的人性！

（法官為實名）

編輯/郭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