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妻腹中的龍鳳胎，驚天一撞人性跌宕

張曉鵬

2014年6月22日，孫賓載著臨產的妻子回家時，目睹了一場車禍的發生。他和大腹便便的妻子合力搶救出被困在駕駛室的傷者，載著他風馳電掣地向醫院疾駛。不料為了避讓一輛三輪車，孫賓一個急剎，導致妻子的腹部撞上工作臺。妻子懷的是一對龍鳳胎，經檢查，她腹中只剩下一個胎心在搏動。晴天霹靂！在緊急實施剖腹產手術后，幸存下來的女兒也被診斷為患缺氧性腦病。而經濟拮據的孫賓根本拿不出錢來救女兒。他希望被他救的那個小伙子能伸出援助之手，可小伙子竟然不知去向……

一樁好事，是怎樣被命運瘦骨嶙峋的大手推到了令人心寒的境地？有幸活下來的女嬰，她會好嗎？

見義勇為：這次有點不尋常

2014年6月22日。河南省南陽市內鄉縣檢察院干警孫賓駕車到夏館鎮調查案情后，順便將妻子別曉盼從娘家接回。別曉盼懷有8個月的身孕，上次去產檢，醫生驚喜地告訴他們，她腹中是一對龍鳳胎，而且兩個胎兒發育得很好。此刻，孫賓一邊開車，一邊和別曉盼商量買嬰兒用品的事，小車里溢滿幸福。

下午3點半，當路過馬山口鎮唐河村桐樹組的一個急彎大坡時，只聽一聲巨響，前面的一輛面包車與剛轉過大彎的一輛大巴車迎面相撞！頃刻，大巴車沖進路邊的壕溝，面包車則90度側翻在路邊。

孫賓本能地和妻子下車查看，當時氣溫很高，面包車已經開始漏油，隨時都有爆炸的危險。車內，一個臉上、腿上、胳膊上都在流血的小伙子卡在方向盤和座椅之間一動不動。孫賓連忙讓妻子從后備廂拿來撬杠、千金頂，用力撬開車門。見小伙子仍在昏迷，孫賓二話不說將他抱到自己車上，風馳電掣地向七里坪醫院駛去……救人心切。孫賓加速行駛。開到一個岔路口，忽然一位老大爺騎著三輪車沖上道路，孫賓避讓，他急打方向，同時一個急剎，終于避讓了另一樁慘劇。但妻子別曉盼卻在副駕駛“哎呀”一聲。孫賓心頭一緊，只見別曉盼捂著腹部疼得滿臉是汗：“剛才肚子頂到工作臺上了，好疼！”孫賓嚇壞了。自己也太不小心了！好在，過了一會兒，妻子疼痛減輕。十五分鐘后到達七里坪醫院，別曉盼感覺已經沒事了。孫賓的心也放回了肚子。夫妻倆趕緊協助醫生緊急對面包車司機進行止血、包扎、輸液。

經過緊張搶救，傷者終于蘇醒過來。小伙子名叫許強，是當地一個手機配件店老板。當天下午許強是開車去送貨的，因為疲勞駕駛發生車禍。孫賓為他交納了五百多元費用后，和妻子一起悄悄離開了。

負責處理該事故的交警告訴許強，當天下午氣溫很高，他當時已經昏迷，如果不能盡快將他從車內救出并送往醫院，會有生命危險。連個孕婦都積極參與救自己，這讓許強很感動。而與此同時，別曉盼總隱隱覺得肚子不舒服。他們有個親戚是醫生，第二天晚上，別曉盼打電話向對方詢問，得到的答案是：“沒事兒，注意臥床休息。”夫妻倆也沒有再往心里去。

6月28日，孫賓接到許強的電話。由于所受是外傷，他已經可以出院，他想將孫賓為他墊付的醫藥費還過來。一番感謝與客氣之后，許強來到了孫賓單位，手里還拿著一幅錦旗。這讓孫賓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孫賓是遠近聞名的“活雷鋒”。2013年，孫賓冒著生命危險，救出跌落鐵道邊的內鄉趙店鄉老人曹景芳，其事跡被全國60多家媒體報道，孫賓榮記三等功。2014年5月，孫賓被評為南陽市第三屆道德模范提名獎。

這次救人，對他來說并不算什么。南陽市內鄉縣檢察院門口，兩人一起舉著錦旗留下了一張合影，每個人都笑得十分燦爛。

驚天逆轉：滴水之恩不相報

7月2日，別曉盼持續腹痛，下體出血。兩人來到內鄉縣人民醫院。醫生將B超探頭放到別曉盼的大肚子上后，臉色慢慢沉下來。

“怎么只聽得到一個胎心？”聽著醫生的話，別曉盼大驚失色。半個月前的產檢還是好好的啊！醫生凝眉問道：“這些天有沒有跌倒或者撞到過？”別曉盼慌亂相告——除了十天前的一次撞擊，自己沒有受過其它傷。醫生告訴她，男胎已經夭折，女胎也受到嚴重感染，建議她立刻轉院。晴天霹靂！孫賓馬不停蹄地將別曉盼轉院至南陽中心醫院。一路上，孫賓握著別曉盼的手不停安慰：“也許診斷有誤，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別曉盼淚流滿面。8個月的欣喜，8個月的憧憬，一切美好中斷只是因為做了一次好事！她哭著祈禱：“天啊，有什么不好沖我來，孩子是無辜的……”

南陽市中心醫院的診斷與縣醫院如出一轍：8個月大的雙胞胎因受到撞擊造成腦震蕩，顱內積血，男胎已不幸夭折，女胎生命體征微弱。連別曉盼都受到感染，情況十分危急。醫生緊急為別曉盼實施剖宮產手術。等在手術室外的孫賓聽到消息，一下子昏厥過去。醒來后，他失聲痛哭，自己救人時為什么不讓妻子先留在安全的地方？為什么要開那么快的車？

別曉盼麻藥過后，還懷有一絲幻想，希望兒子還活著。睜開眼睛看到丈夫滿臉淚痕，別曉盼萬箭穿心，當場號啕大哭……更令他們揪心的是，女兒由于感染，被診斷為缺血缺氧性腦病，一生下來就被放到重癥監護室。這種病很可能帶來極為嚴重的后遺癥，可能影響孩子的智力和肢體發育。而且治療費用極高。

孫賓每個月工資僅1900元錢，妻子沒有工作。他們在內鄉租住的一套月租為400元的房子里，除了住著他和妻子，還住著弟弟一家和老母親。出事那天開的車也是借來的。身為基層公務員，孫賓的經濟極為拮據。2011年，長年患病的祖母過世，僅僅過了一年，父親又被查出患有食道癌。2013年，在長期住院后，不忍再拖累兒子的父親在家中自縊身亡。小家早已負債累累。

痛苦萬分的孫賓當即回到單位，借支2萬元給女兒看病。母親常年在外給別人帶孩子補貼家用，聞訊不禁悲痛萬分。她提醒孫賓：事情是救許強造成的，為什么不去找許強想點辦法？孫賓并不想找許強開口，畢竟這也不是他故意造成的后果。但弟弟孫威不樂意，他隨即給許強發了一條短信，將情況一五一十地告知他。

第二天，孫賓正在病房里照顧妻子，忽然看到許強滿臉踟躕地出現在病房門口。四目相對，有些尷尬。許強窘迫地走進來，拿了兩千元錢放在床頭柜上：“你們的事我聽說了，可是我的經濟狀況也不好，手機配件店很小，糊口都難。那天的事故是我的全責，賠了不少錢還是借來的……”孫賓也很難過：“這件事也不能怪你，如果不是我把車開那么快，如果不是那個橫穿馬路的老大爺，如果我能體貼一點讓曉盼坐在后面，如果我們早一點到醫院來檢查，都不會是今天這樣。”客套幾句后，許強離開了。孫賓看著桌上的兩千元錢，心中五味雜陳。孫威一聽說許強只拿了兩千元錢過來，立刻火冒三丈，他立刻打電話給許強，讓他再想想辦法。許強在電話里言辭無奈，在孫威一番斥責之后，他竟將電話掛斷。病房內，得知此事前因后果的病友們無不聲討許強。“要是我，至少也要賣了店子先救小孩。”“這年頭好人真是不能當了，你應該找他要錢，他不給就跟他打官司！”

女兒每天的治療費用在1000元以上，孫賓借支來的錢很快告罄。妻子終日以淚洗面，親朋好友一致的討伐聲，讓孫賓動搖。他決定還是去找許強，哪怕算是向他借錢，也先讓女兒能夠維持治療。不料這時，他忽然發現許強的電話打不通了！

以愛報愛：情動中原的善良

兄弟倆義憤填膺，弟弟孫威從交警部門打聽到許強店子的地址，找去一看，已人去樓空。鄰居告訴孫威，許強的妻子臨產，他已經回到老家湖北隨州去了。

許強的逃避讓孫賓簡直不敢相信！也是平生第一次，做好事從不求回報他的怒火烮胸！

交不起醫藥費，只得先給女兒辦理出院。早產的女兒只有4斤多，抱在手上，軟塌塌的。孫賓給她包上襁褓時，她皺巴巴的小手忽然抓住了孫賓的大拇指。柔軟的小手，透明的小指甲，看得孫賓心如刀絞。身為父親，自己是多么深深地對不起她！

別曉盼因為長時間流淚，已經哭得視力模糊。孫賓攙著妻子、抱著女兒回到40多平米的出租屋。別曉盼問：“醫生給你看兒子了嗎？”“沒有。”“難道拿出來就直接扔到垃圾桶里了？也不知道是長得像你還是像我？咱救的那個小伙子，他老婆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孫賓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弟弟夫妻倆在外面到處借錢，每天晚上回來，都忍不住向孫賓抱怨：好人不能當，沒好報。一天晚上，弟弟借了五千元錢回來，遞給孫賓的時候嘟囔道：“看你以后還做不做好事！”積壓多日的悲憤一下子暴發了。孫賓大叫起來：“這跟救人有什么關系？誰能想到是今天這樣？！”兄弟倆大吵了一架。靜默下來后，房間里只剩下嗚嗚的哭泣聲。

8月底，醫藥費再次告罄。而女兒的情況仍令人一籌莫展。通過CT掃描可見，孩子的腦白質損害區域并未減小，康復情況堪憂。

她長大會是傻子、癱子嗎？好好的龍鳳胎只剩下這樣一個很有可能殘疾的孩子，孫賓和別曉盼家人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8月30日，孫威不顧孫賓勸阻尋求法律援助準備起訴許強。但得到的答復卻是：按照相關法律規定，因為救助他人導致自己有重大損失，對方有義務給出適當補償。但律師告訴他，孩子胎死腹中和當時的救助是否存在因果關系根本無法佐證。而且他們又是事發10天以后去醫院檢查的，因果關系更難證明。

這個消息在一定程度上讓孫賓陷入絕望。

出租屋外是一片廢棄的工廠，懷孕初期的時候，別曉盼覺得孩子出生后應該有點生機，就在窗口種了兩盆花。此刻，月季開得正好。每當有蝴蝶在花朵間翩躚，女兒就瞪著漆黑的大眼睛追視。別曉盼就抱著女兒哭，念叨著：“要是你的哥哥在該有多好……”一幕幕令孫賓心碎。而且由于過度悲傷，別曉盼沒有母乳。治療費、昂貴的奶粉錢使這個小家已經債臺高筑，無錢可借。

年底的一個冬夜，孫賓和妻子正在哄孩子睡覺，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敲門聲。他開門一看，是自己曾救過的曹景芳老人。老人80多歲了，她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在門口，瞇著眼睛問：“是小孫嗎？我找小孫。”孫賓租住在7樓，他真不知老人是怎么挪上來的。夫妻倆趕緊把老人請進家門。已經幾乎沒有視力的曹景芳掏出手絹，把橡皮筋扎得整整齊齊的一卷錢拿出來：“我說你怎么這么長時間沒來看我，一打聽是你家娃出事了……這是兩千塊錢，你們拿著。”得知六七公里的路程老人是一步一步走來的，孫賓的眼淚一泄而下。曹景芳拍拍他的背說：“孩子，你的路還長，別讓不知道感恩的人把你變得跟他們一樣。”這可能是老人一生的積蓄。盛情難卻，孫賓只好含淚收下。他牢記曹景芳老人的話：做好事可能沒有回報，但還是要做好事;善良也許會受到傷害，但還是要善良。

將曹景芳老人送回住處后，孫賓怎么也沒有想到，老人的子孫向當地媒體披露了此事，愛心潮水般涌來。見證別曉盼實施救人事跡的鄭大勇、范軍獻等人一直在網上尋找這對好心夫婦，終于得到他們的確切消息，大家在唏噓之余，分別捐款500元;南陽城區市民紛紛到醫院看望別曉盼，內鄉縣民政局、內鄉縣文明委、內鄉縣共青團組織了幫扶活動，短短十幾天的時間，來自社會各界的捐助資金達到5萬多元。內鄉縣檢察院領導也來到醫院看望孫賓的妻女，并帶來慰問金2萬元。

一位熱心網友得知孫賓的故事，打電話主動要借給孫賓6萬元錢，“什么時候還都可以。”有了這筆借款，加上大家的捐贈，女兒看病的錢有著落了。孫賓一刻也不敢耽誤，立刻帶著妻子和女兒奔赴河南省鄭州大學第三附屬醫院給女兒看病。

到達醫院的當天晚上，省檢察院的領導也來到醫院看望他們。河南省檢察院政治部主任閆興振緊緊握著他的手說：“有什么問題組織幫你解決。”孫賓感動得熱淚盈眶。得到這么多人的尊敬、安慰和肯定，已是最好的福報。經過治療，女兒的康復情況也十分樂觀。2015年6月底，醫院神經內科主任賈天明告訴孫賓：從核磁共振片子看，孩子的腦白質還是有損害，但是從目前的檢查情況來看，除了下肢肌張力有點偏低，其它都還好，后遺癥的風險不大。

聽到這一消息，孫賓與別曉盼喜極而泣！

孫賓的行為已正式被南陽市政府認定為見義勇為。孫賓也帶著女兒回家了。窗臺的月季開得正歡，已經一歲的女兒揮舞著小手：“花花！”孫賓摟著她親了又親。孩子長大后也許會知道她曾有一個同胞的兄弟，但是他一定會告訴女兒：“面對救死扶傷的場景，任何時候，都要挺身而出。” ? ? ? ? ? ? ? ? ?編輯/沈永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