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君

母親欲懸頸自盡，7歲的兒子忽然跑過來也要上來“玩”，母親索性把兒子也吊在倒鏈環上，與他臉貼臉一起赴死。幾分鐘后，母親忽然感覺到兒子臉上滾下一滴熱淚，旋即放下孩子大聲呼救……

這是2014年5月31日深夜震驚河北邢臺沙河市的一樁家庭悲劇。事后孩子被鑒定為二級輕傷。2015年6月，沙河市檢察院以陳小娟涉嫌故意殺人依法向市法院提起公訴。究竟是什么原因，導致年輕的母親向自己年幼的孩子痛下殺手？

離異后豈能解脫？孩子成最大的牽掛

2014年6月1日凌晨1點多，31歲的羅俊偉忽然從睡夢中被父親叫醒：“快起來，宇宇難受，在醫療搶救……”羅俊偉一骨碌爬起來，和父親直奔沙河市人民醫院。

在醫院腦外科住院部35號病床，羅俊偉見兒子閉眼躺在病床上，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血痕，兩只耳朵也紅腫了。“宇宇，宇宇……”宇宇睜眼看見父親，哭著喊：“爸爸，爸爸，疼……”羅俊偉忽見守候在一旁的前妻陳小娟上衣有斑斑血跡，手腕內側分別有幾道傷痕，隱約往外冒血，就讓醫生給她包扎一下，陳小娟卻固執地不讓。羅俊偉問她：“孩子怎么成這樣子？”陳小娟不吭聲，他又問她身上怎么有血跡，她依然不吭聲。羅俊偉滿腹狐疑，但救孩子要緊，他不好發火，只得放下所有的疑慮，心疼地守候在兒子身邊。

早上8點，宇宇做CT時，羅俊偉急忙向主治醫師詢問孩子的病情，醫生說：“孩子大腦嚴重缺氧，脖子上是勒痕，病情危重，趕緊送邢臺人民醫院治療?！眮聿患凹毾?，當天上午11點，羅俊偉將兒子匆忙送到邢臺人民醫院神經外科治療急救。在那里，羅俊偉再次問陳小娟：“孩子的傷究竟是怎么回事？”陳小娟這才哭著說：“是我勒的……”之后羅俊偉再問詳情，她卻什么也不說。正在羅俊偉無奈又百思不得其解時，下午4時許，沙河市公安局刑警忽然來到病房，將陳小娟戴上手銬給帶走了。第二天，羅俊偉得到驚人的消息：陳小娟因涉嫌故意殺人被沙河公安局拘留。

媽媽殺孩子！消息傳來，沙河坊間也炸開了鍋，羅俊偉更是悲憤。近年來，他被尿毒癥折磨得死去活來，每周要透析兩次，這場變故一下讓他跌入深淵……

面對警方的審訊，陳小娟更痛心疾首。

陳小娟，1986年6月生于邢臺沙河市橋東街，上有個哥哥。小學畢業務農多年后，19歲的陳小娟遠赴廣東一家電子廠打工，半年后回鄉與大自己3歲的本地青年羅俊偉結婚?；楹蠓蚱迋z感情一直不錯。

2006年6月，兒子宇宇出生后，陳小娟一直在家全職帶孩子。眼見兒子快上小學了，為了讓孩子“不輸在起跑線上”，夫妻倆決定送孩子進學費昂貴的私立小學上學。為減輕家庭負擔，2012年春，陳小娟進入沙河區白玉陶瓷廠工作。私立小學學費昂貴，但羅家一筆拆遷補償款為孩子上學救了急。這年9月，6歲的宇宇如愿進入沙河區一所私立小學讀書。一年后，陳小娟跳槽到萬隆陶瓷廠工作。

羅俊偉在當地一家太陽能銷售公司的門市店工作，工資雖然不高，但家庭安寧，孩子也在健康快樂地學習，他倒也十分滿足?？墒?，這安寧的日子很快被打破。2012年初夏，羅俊偉開始聽到妻子與同廠一個男同事相好的一些風言風語。通過暗中調查，他掌握了妻子出軌的鐵證，憤怒而傷悲。此時，陳小娟不知道，丈夫還困擾在另一個難言之隱中。原來，近年來，他發現自己時常少尿、嗜睡、尿高滲、食欲減退、虛弱無力。去一家小醫院檢查后，醫生診斷他患上了腎炎。焦慮于“后院起火”的羅俊偉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依然加班加點，想以此撐起一個家，挽救婚姻。他一再勸陳小娟懸崖勒馬，他還可以原諒她。然而，陳小娟卻依然我行我素。夫妻倆此后不斷爭執、打鬧……

2013年夏，不堪挽回妻子出軌之心的羅俊偉向沙河區十二冶法庭起訴與陳小娟離婚，經法庭調解，二人簽訂了離婚協議。由于陳小娟是過錯方，離婚協議規定她凈身出戶，而兒子宇宇監護權歸羅俊偉。

離婚后，陳小娟孑然一身回到同位于橋東街的娘家，與父兄生活在一起。然而，父兄的嘆息與責備，鄰居異樣的眼神，街坊背后的指指點點，讓她如芒在背，無心好好工作，也漸漸與情人斷絕了來往。

陳小娟的父母早年離異，母親遠嫁東北。父母離異在陳小娟少年時代心里投下抹不去的陰影。為不蹈父母覆轍，她的哥嫂婚后非常恩愛。呆在娘家的日子，每天看到哥嫂恩愛如新婚，想到自己破碎的婚姻，陳小娟既羨慕，又妒忌，經常整夜輾轉無眠……然而，她最牽掛的還是兒子宇宇。離婚后她有空就把孩子接到父親家里玩。不久，陳小娟要求將兒子的監護權過戶到自己名下，但遭到羅俊偉拒絕。為了多看孩子一眼，她不得不一次次去前夫家，幫孩子清理房間，洗曬他的衣物，輔導他學習……

驚悉前夫罹患尿毒癥，“最后一根稻草”壓力如山

令陳小娟最為棘手是，宇宇每年2萬多元的學費問題。按離婚協議，孩子的學費夫妻倆各負擔一半，每年兩個學期，夫妻倆輪流支付。然而，2013年初，陳小娟意外得知，兒子的學費羅俊偉竟沒有交齊，學校一直在催款。

這天周末，她來前夫家追討兒子的學費。前夫不在家，兒子告訴她：“爸爸去醫院了，爸爸有病，爸爸沒錢了……”前夫生病，在陳小娟看來再正常不過了。然而，當她打開一間抽屜，一張病情診斷單讓她大腦“轟”的一聲炸開了：尿毒癥！一向身體強壯的前夫竟得了絕癥？她一下就蒙了。

中午，羅俊偉蹣跚著走進家門，他臉色蠟黃，身體看上去顯然很虛弱。在陳小娟一再追問下，他才道出了隱藏多年的事實。

原來，離婚后，羅俊偉尿痛、尿血的現象越發嚴重，他懷疑自己的腎炎更嚴重，但他還未從離婚的傷痛中緩過神來，對此無暇顧及。直到2013年底，單位一次年度例行體檢結果，他竟被查出疑似尿毒癥。2014年初，羅俊偉在邢臺人民醫院被確診為尿毒癥晚期。醫生說，這種病除非換腎，否則命將不長。想到兒子還那么小就將沒爸爸，羅俊偉如遭當頭一棒。

前夫的遭遇，讓陳小娟心情沉重，她沒想到離婚前前夫就患上了絕癥，自己卻絕情地拋棄了這個男人。而羅俊偉得尿毒癥的消息，也在陳小娟的娘家引起唏噓一片，都說這男人命苦。父母責怪她不該離婚害了孩子，勸女兒為了孩子不至于跟著羅俊偉受苦，變更孩子的撫養權。然而，羅俊偉對此嚴詞拒絕。

盡管如此，陳小娟還是堅持去看兒子，并和孩子一起照顧一下羅俊偉。然而，每次看到兒子在病弱的前夫身邊可憐兮兮的樣子，她更心如刀割。

2014年2月，陳小娟度過了一個并不快樂的春節。過完年后，兒子本學期的萬元學費提上日程了。她的月薪只有2000多元，還要支付兒子的生活費，離婚后根本沒有積蓄，前夫羅俊偉每周兩次透析費得近千元，也幫不上忙。她只得放下面子，去學校申請學費一月一交。到陽春4月，因為年初沒交全學費，孩子上不了學，就在家玩了一個月。

此時，羅俊偉身體越來越虛弱，考慮到自己患重病不便照顧兒子，為了兒子的健康成長，5月12日，羅俊偉與陳小娟簽訂協議，將兒子的撫養權變更給了陳小娟。5月17日，拿工資后陳小娟第一時間把正月該交的2200元學費補上了，宇宇才得以重回學校。然而，5月21日，學校卻把宇宇送到陳家門口，讓其停學一周，6月3日再去上學。

這一次，宇宇帶回一張學校繳費通知單，陳小娟這才意識到，兒子被學校送回的“真正含義”，感到極度羞辱。這張繳費單，成為壓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幾天，萬般無奈的陳小娟打電話向遠方的母親借錢。母親一聽很生氣：“孩子是你自己選擇帶的，就得自己承擔，我的錢投資到別的地方去了，沒錢借給你……”被母親拒絕后，離異后很少出門的陳小娟也羞于向父兄和其他朋友借錢，心情越來越焦慮。案發后她向警方供述：“……羅俊偉又有腎病，他也沒有錢，那幾天我一直在家胡思亂想，感覺孩子現在上學花費就這么大，之后孩子上大學、結婚還要更多的錢，我感覺我自己已經離婚，沒了家庭，也沒有丈夫，孩子之前也判給了丈夫，覺得自己什么也沒有了，感覺特別累，就想到自殺……”

攜子上吊一滴童淚，母性覺醒靈魂何安

2014年5月31日晚11時許，陳小娟再也承受不了巨大的心理壓力，打算一了百了。她從后院西屋廚房里找到一把菜刀，打算割腕自殺，可在左手腕割了幾下，血流出來，感覺很疼，她又割了右手腕幾下，卻沒有勇氣繼續舉刀。這時，她想到利用家里的倒鏈上吊，這樣也許死得輕松一些。

父親家后院的東北角，常年掛著一根打井水的倒鏈。她從屋里拿了一高一矮兩個凳子到后院東北角倒鏈下并排放著，踩著矮凳子上到高凳子上，把脖子掛在倒鏈上打算自殺。她先把脖子放進倒鏈上試了試，這時在前院玩耍的宇宇忽然跑過來，奇怪地問：“媽媽，你在那做啥？”怕嚇著兒子，陳小娟不敢告訴孩子真相，就說：“我在玩咧?！?/p>

“我也要玩?！?歲的宇宇就上到矮凳子上，拉著媽媽的腿吵著要上來，陳小娟愣了一下，就把他拉了上來。案發后陳小娟向警方供述：“當時我想帶孩子一起上吊，讓孩子跟我一起走了會好些，我走了留下孩子交給誰我也不放心……”然后，她抱著孩子，把他的脖子放進倒鏈試了試，最后與他緊緊地臉貼臉，脖子一起掛在倒鏈上。一兩分鐘后，孩子哭著喊“疼”，陳小娟一狠心，還是沒把兒子從倒鏈上放下來，她兩眼一閉，斷然把手一松。因脖子疼痛，孩子雙腿夾著她，雙手也緊緊抱著她的腰，以防止身體下墜……過了大約10分鐘，陳小娟忽然感覺孩子的一滴熱淚，順著流到自己臉上滾落。這一刻，她的心猛地一顫，孩子這么小，死了多可憐??！善良的母性一下被激活。很快，她把孩子從倒鏈上抱了下來。

此時，宇宇不能說話，嘴里直哼哼，陳小娟腦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什么。旋即，她哭著沖進北屋喊正在睡覺的哥哥：“我把孩子害了，快打110……”哥哥沖進院子里也傻眼了，撥打110后又打了120……在等120急救車期間，看著不省人事的兒子，陳小娟不停地哭著抽打自己耳光……

然而，千般自責再也挽不回一盤殘局。經沙河市公安局法醫鑒定，宇宇的損傷為輕傷二級。所幸在醫生全力救治下，他于當天下午2時左右脫離危險。頭腦清醒后他還不知發生什么事，只是瞪著驚恐的眼睛看著媽媽：“媽媽，你怎么……把我……弄疼了？”陳小娟就抱著孩子，痛哭失聲，悔不當初……

當天，接警后沙河市公安局立案偵查，并于下午5時許將陳小娟抓獲歸案。6月13日，陳小娟被司法機關取保候審。這期間，負疚不已的陳小娟賠償兒子宇宇醫藥費、精神損失費等15000元。

案發一年來，被病痛折磨的羅俊偉日益面黃肌瘦，體重急劇下降，但想到自己或許將不久于人世，不愿孩子失去媽媽，再三考量后，他決定對陳小娟選擇原諒。這期間，他幾度帶著兒子前往探望她。此時，原本活潑好動的宇宇變得沉默，在學校也不愿與其他同學交往，很少參加集體活動，學習成績也急劇下降。而每次一見到母親，他就流露出一臉驚恐，好半天才遲疑著叫了聲：“媽……媽……”

2015年6月8日，沙河市檢察院以陳小娟涉嫌故意殺人依法向市人民法院提起公訴。7月15日，沙河市法院開庭審理此案。法庭上，陳小娟對所犯事實供認不諱，羅俊偉對她出示了諒解書。在量刑建議環節，公訴人指出，應當以故意殺人罪追究被告人陳小娟的刑事責任。被告人的行為構成犯罪中止，但造成了被害人輕傷的結果，應當減刑處罰;侵害的對象系未成年人，酌定從重處罰;鑒于被告人積極賠償了被害人，取得被害人的諒解，建議對其從輕處罰，且孩子的父親患有嚴重的疾病，不能撫養孩子，并將孩子的撫養權變更為被告人，今后孩子還需由被告人撫養，綜上，建議對被告人陳小娟從輕處罰。在最后的陳述中，陳小娟哽咽著道：“我知道自己錯了，我以后會好好照顧孩子，希望從輕處罰?！?/p>

鑒于本案特殊性，法院將對陳小娟進行心理疏導，并擇日宣判。

案發后，沙河坊間同情與斥責之聲如潮。武漢社科院張軍教授認為，人生在世，難免面臨各種壓力。本案中陳小娟面對離婚后的巨大生活壓力，尋死以求解脫，還要搭上年幼的兒子的性命，這種以舍棄生命為代價之舉，是對生命的輕視和人倫的踐踏！幸運的是，在最后一刻，孩子的眼淚喚醒了柔軟的母愛。母親帶無辜的孩子赴死，孩子卻救了母親一命。其實，退一步海闊天空，期待在未來的日子，母親能珍惜親情，直面生活壓力，給自己與孩子一個明亮的未來！

（鑒于案情的特殊性，為不影響主人公未來的生活，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 ? ? ? ? 編輯/謝學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