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

起初,在葉鑒的眼中,樂琬只是別人送他的玩物。
他是當朝大將軍葉瑯的獨子,葉家最金貴的少爺,而葉家正是那個出了無數名將,歷代皆為國之砥柱的西秦葉家。葉瑯一生戎馬,最后尚了咸宜長公主,不敢納妾,膝下便只有這么一個兒子。
葉鑒從小到大,想要什么只消使個眼色招招手,就有人前仆后繼地捧到跟前來。她就是被人捧到他面前的東西之一。
那時候她還不叫樂琬,她叫小六。
2
那個時候的她,狼狽,卑微,和多年后那個光芒萬丈的人相較,真的是糟糕透了。
可葉鑒時常想起那時的她,她的眼睛純凈得沒有一絲雜質,而那里面,只有他。
那時葉鑒也就十五六歲的年紀,不學無術的紈绔之名已遍傳帝京,葉家歷代子弟誰不是弓馬嫻熟,文武雙全,到了他這兒卻整日斗雞走馬,戈獵宴飲。
平日里和他往來的,都是京中有名的膏粱子弟,樞密院副使家的四公子王縉就是其中之一。
王家老四一直就跟在他屁股后頭轉,他爹是樞密副使,可西秦武官里,誰能大過大將軍葉瑯去。
王縉去到葉府時,正瞅見葉鑒愁眉不展的樣子。
“又為了漁陽郡主的事煩?”他了然問。
漁陽郡主是康王家的掌珠,康王同葉鑒的母親是同胞所出,本著肥水不流外人田親上加親的想法,長公主求了皇帝為兩人賜了婚,這是葉鑒最糟心的事。
王縉拉著面如死灰的葉鑒出了府,想著讓他散散心,徑直拉到了獸場。
京中貴族愛觀野獸相斗,故城中建了大大小小數個獸場,葉鑒看了不知多少,早沒了新奇。
“今日給你看個有意思的。”王縉朝他眨眼。
等他在高臺上坐定,才發現王縉口中所說的“有意思”,木柵圍起的場中那只獸分明是他最寶貝的狼犬。
“王縉,那可是我的犬。”
那只狼犬是從北荒弄來的珍品,一般的野狼見了也要繞道,他自幼愛犬類,收集了天下各類名犬,這條是最兇猛也是他最寶貝的。
王縉朝他豎指噤聲,再一指,葉鑒順著看去,便見另一邊的鐵籠已經打開了,而里頭竟爬出一個人來。
他仔細一瞧才發覺,那分明是個女子。
她一頭亂發披散,衣衫襤褸,渾身臟得不成樣子,而且還是四足并走這樣形同野獸一樣的姿態。
葉鑒長在錦繡堆里,什么新奇的玩意兒沒見過玩過,這次也不由驚得吸了口氣。
“好好瞧著吧。”王縉笑著道。
有鼓點響起,女孩一雙眼如鷹隼般盯著前面的獵犬,整個人緊繃如弓弦,下一刻就朝獵犬飛奔而去。
其實葉鑒沒怎么瞧清,只看著一人一犬撕咬在一起,倏忽之間,女孩一躍而起就騎在了獵犬背上,再一低頭,就咬上了它的脖頸。
2
她是在狼窩里長大的,王縉的二哥北征時在大漠里將她帶回來,而王縉把她送給了他。
據說,王縉二哥見到她時,數十只狼圍在她身側,竟是聽她號令的模樣。
葉鑒將她領了回去,小六不過是隨口取的名字。王縉說,她在王家待了半年,已被馴獸師馴過了。
平日就喂她吃生肉,也別教她說人話,就當只獵犬來養,她會是最好的獵犬。王縉說著,興致勃勃的樣子。
葉鑒轉眼去看她,已經被侍衛鎖住了手腳,鐵索將她手腕腳踝磨得鮮血淋漓,他看到她亂發下沾滿塵土的臉,五官已難以看清。
可那一雙眼睛,凈透得如清潭見底。
回府的時候,他將她隨手扔給了管家。
將活人當寵物來養,他沒有太大的興趣。
少爺帶回來的東西太多了,管家也沒將這個小姑娘放在心上。卻是在不久后,漁陽郡主到葉府,將管家叫了過去,說將葉鑒上次領回府的人給她瞧瞧。
這位郡主有多刁蠻,那是整個帝京都知道的,管家立馬偷偷叫人去給葉鑒透信。
葉鑒剛到院子外,就聽見漁陽的笑聲,進了院子,瞧了一眼就火冒三丈。
漁陽正拿著鞭子站著,身前是不久前自己帶回來的小姑娘,匍匐在地上,身上不知挨了多少鞭,累累血痕觸目驚心。
地上散落了幾根肉骨頭,漁陽一腳踏在她頭上,用力地踩碾,還揮了一鞭,叫囂著:“吃啊,給我吃!”
葉鑒上前,劈手奪過鞭子扔在地上。
“王縉說,這東西挺好玩,我就玩玩而已。”漁陽仰頭。
“這是個人,不是東西。”他一字一頓道。
“人?人話都不會說,”漁陽輕蔑一笑,“這就是條狗啊!”
3
葉鑒將人抱起的時候,只覺得被她一身骨頭硌得慌,怎么會瘦成這樣?他微微皺眉。
心中升起一種類似疼惜的情緒,轉頭對著管家質問:“人交給你,你是怎么照看的?”
許多年后,對于那一刻心中莫名的心疼,葉鑒一直覺得只是因為王縉既然把人給了他,那就是他的了,他的東西,莫管是什么,都容不得別人來作踐。
他找了人教她說話,教她識字,甚至教她禮儀,甚至后來只要他回府,就將她叫來,親自教導。
“簡直像養了個女兒……”他搖著頭,看著她在一旁學著下人煮水泡茶,笨拙的樣子,一不小心就將茶杯摔了。
葉鑒揉了揉額角,正欲開口,就見她哀哀憐憐地看過來:“你打我吧……”
每次犯錯,她就是這句話。也不知從哪里學來的,可他也從未打過她啊!不過,現在說話倒是口齒清晰得很。
“你說你怎么能這么蠢,”他咬牙,“嗯?”
“出去別說認識我,少爺的名聲都被你這蠢貨敗光了。”
他起身離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吩咐下人:“還不將那些碎片撿了,非要等人被扎著腳?”又對著她道,“還不站過去些。”
她真實的年齡已不可知,瞧著像是十二三歲的樣子,估摸著也只比他小三四歲,他沒兄弟姐妹,平日也只和一幫紈绔混在一起,開始只是看著漁陽欺辱她氣不過,漸漸地,竟覺得這么養個“女兒”還挺好玩兒。
雖說嘴上時常罵她蠢,可其實相反,她很聰明,學什么都快,又格外知道看他臉色。
想來,她只是自小遠離人群,單純無知而已,而她能在野外活下來,又豈能不機靈。
4
教她養她,看她漸漸長成尋常姑娘家的樣子,對葉鑒而言是件蠻好玩的事,可再好玩,也有膩的時候。
后來,他回府的時間就越來越少,每次回來要么是醉得不行,要么就是滿身脂粉氣,她只能在府里等著他。
好不容易他回來了,她捧著自己的課業去給他瞧,一筆一畫她都認真得不得了,連那樣嚴厲的先生都夸了她,可葉鑒只揮揮手,對那些東西沒半分興趣。
有時候也在他出去時,巴巴求他帶上自己,他不耐地皺眉:“公子哥兒去的地方,你去不了。”
回來時他是被抬著進門的,爛醉如泥,她上去扶,等他躺在床上又去打水替他擦臉。
他被弄醒,皺眉睜眼,瞧見個姑娘在身前,便抓著她的手腕勾唇笑:“小玉?”
說罷又搖頭繼續問:“紅袖?還是容兒?”
見她不語,他唇邊笑意更甚,一把將人摟過來:“新來的?”
她大約能猜到他常去的是什么地方了,定然有許多姑娘,還未回神,就見他湊上前,唇壓了上來。
葉鑒最擅長的就是吃喝玩樂,吻技自然不差,以為自己還在花樓里,懷里是新來的美人,有意賣弄,她哪里還有招架的能力。
是自那以后,他發覺小六每見了自己眼神都是躲閃著,他想了想問:“我醉的時候打過你?”
她搖頭,雙頰卻紅了。
5
葉家出事是在一年以后,那時秦帝病重,諸王相爭,葉家自然是站在康王身后的,最后康王在奪嫡中落敗,在流放途中身亡。
葉家沒能幸免,葉瑯受誅,長公主被囚,女眷沒為官奴,成年的男丁被處死,未成年的被流徙千里。
世代將門,煊赫聲威,就這樣在一夕轟然倒塌。
葉家門客護著葉鑒逃了出去,可京中一直派人劫殺,那數十個門客,個個都是高手,到后來竟只剩了一兩人。
她卻一路跟著他,這些年,她被他當尋常女兒家來養,身手早不如前,可次次跟著追兵搏殺,雖不像那些門客那樣武藝高強,可她在狼窩里學的都是最實在的手段,手中沒了刀劍,就直接咬上對方的脖子。
到最后,他的身邊就只剩她了,她也變得如最初相見時那般樣子,一身狼狽得不成樣子,殺紅了雙眼像只惡狼。
他們被逼到山崖邊,她以血肉之軀擋在他身前,葉鑒看到她渾身的傷,搖搖欲墜的樣子,那每一道傷,都是為他留下的,好像也烙到了他的心頭。
“小六,別去了。”
不過一死,他早已不怕了。
她回過頭來笑,大雨如洗,她頰上還有血跡,葉鑒卻覺得,此刻她的眼中,光華熠熠。
她懂了他的意思,轉身握住他的手,兩人就那樣從崖邊跳了下去。
因雨勢,山泥濕滑,她伸手將他抱住,死死護著他的頭胸,從泥土石塊中滾落下去。
他一直昏昏沉沉的,她咬牙替他清理了一下,然后扎了個木筏拖著他走,追兵不舍,他們必須快些逃離。
他小腿骨折了,疼起來的時候忍不住呻吟,汗流如注,她急得沒有辦法,等終于找到一處小鎮,她就一頭栽倒了下去。
等大夫裁開她背后的衣服,葉鑒才看到,她的整個后背,沒有一處是好的了,血肉翻開混著雨水被泡成淺白,大塊大塊地爛掉,還有她的手腳處,那些傷口深可見骨,可她居然拖著他走了這一路。
大夫說,她是疼得暈死過去的。
是曾經受過怎樣的傷,才能忍住這樣的疼。
他抹一把臉,抹了一臉的淚。
兩人不敢在任何地方耽擱,拖著滿身的傷不停趕路,專揀密林小道,直直往北邊走,當初秦滅夏后,夏國以北都是葉家舊屬戍守著,等逃到北邊就好了。
可她實在傷得太重了,就對他說:“不要管我了,你自己走吧。”
說話時,她的臉上已沒了半分血色,奄奄一息,身上的傷口包扎了又裂開,反反復復,血都要流盡了。
“前面就是寧州城了,到了城里就能給你找大夫。”
她搖頭,忍著劇痛道:“寧州城里肯定駐滿了追兵……不能去……”
可惜她已沒了力氣去阻止,他背著她進了寧州城,背著她走進了城中最大的一家醫館,彼時他渾身上下值錢的物事僅剩指上一枚扳指,葉家祖傳之物,他脫了下來,讓醫館里的大夫救她。
重重追兵之下,他們根本到不了北邊,他卻不能再拖累她了。
離去的時候,他回身最后看了一眼她,她昏過去了,雙目合著像是睡著了一般,那樣靜好的容顏,成了葉鑒此生見過最美的畫面。
6
西秦帝京入冬后一連下了數場雪,大理寺的監牢里的地磚上已經結了冰,里頭關押的犯人有的頭一夜睡下去第二天就沒能起來,葉鑒蹲在角落里,拿著紅腫不堪的手捏著石塊往墻上又劃了一道。
他數了數,一共四百七十一道了,他被關在這暗牢里已經一年多。
以前就聽聞過,進了大理寺死牢里的人,少有人能活著出去的,他沒想到自己有一日也會來此,更沒想到能撐到如今。
外面的獄卒又在閑聊,他們整日也無趣,就聊著京中趣事或是達官顯貴家的秘聞,葉鑒就在一旁聽著,竟成了每日最大的樂趣,也知道了些外頭的情況。
當初燕王弒兄奪位成為新帝,如今卻重病不起,由太子監國,而太子本與寧國公家長女訂了婚約,可未來的太子妃卻病故了。
“怕什么,寧國公府不是還有位小姐嗎?”一個獄卒道。
至于寧國公府的另一位小姐,這又是京中另一樁趣聞,十多年前南邊流民暴動,一直打到帝京,京中貴戚紛紛北逃,而寧國公家新生的小女兒在途中丟了,沒想到一年前這位小姐竟被找了回來。
獄卒聊完,葉鑒又蜷縮著睡了過去。
也不知多久后被吵醒,轉眼就見枕邊放著飯食和干凈的衣物,他已不驚奇了,每月這時候都有東西從外頭送來,這里是死牢,能遞東西進來的絕不會是普通人。
又過了幾月,獄卒們開始聊,說寧國公府的二小姐替姐姐出嫁,不久將與太子大婚,成為大秦的太子妃。
葉鑒聽完扔掉了手中的石塊,從那日起,再未在墻上劃過劃痕。
因為他知道,就算他劃滿整片墻壁,也等不來要等的人了。
不久太子大婚,大赦天下,十惡以外的囚犯盡皆赦免。葉鑒當初被押進大理寺時判的是“謀反”,是十惡之首,卻在大赦的名單上。
他走的時候,獄卒竟遞來一個包袱,說里頭有他所需之物,獄卒也知道他上頭有人,平日不敢去欺辱他,如今還賠著笑臉。
可葉鑒猶豫了很久,才伸出手去接。
那包袱很沉,沉得在許多年后,也依舊壓在他的心上。
7
午時的丹鳳門,行人如織,一輛馬車停在一旁柳蔭下,卷起的簾子被放下,一會兒,里頭傳來女子的聲音:“回去吧。”
“主子……”車前侍女遲疑。
車內人打起車簾,一眼,就看到了前面那個騎在馬上的人。
“你是打算再不跟我相見?”葉鑒看著她,“待我走出這城門,是不是,你我此生就再不相見了?”
他猜到了,這一年里,誰送來的衣物,誰打點的獄卒,誰讓他得到赦免,誰又給他備好了行囊。
起初是在獄中聽獄卒聊起國公府的趣事,說國公府在寧州府尋到了失蹤多年的二小姐,后來,那些東西就慢慢送來,漸漸地,他就明白了。
“樂琬?國公府二小姐?還是太子妃?”他苦笑著開口,“如今我要如何叫你?”
風沉樹靜,他們就那樣默默相對,他騎在馬上,人雖憔悴但清俊如昔,良久又笑了起來。
“到我這兒來。”他向她伸手,“小六……”
曾經他回府時常這樣,遠遠見了她就招手:“到我這兒來。”
那時的他啊,一笑之間,仿佛層層烏云后有晨光破出,剎那間照亮整個天地,她的天地。
可終究時光遠逝,他不再是那個朗朗耀目的少年郎,她也不再是那個懵懂無知的小姑娘。
她搖頭:“你走吧,再也不要回來了。”
“你是不是……在怨我?怨我在寧州丟下了你,”他抬眼,雙目通紅,熾熱中帶著最后一絲期盼,“所以這一年來,你才不肯見我?”
那日寧州城內,他撐著最后的力氣,一直朝著與醫館相反的方向走。那些人要抓的是他,他離她遠一分,她就安全一分。
那時他就在想,若她醒來發現他將自己一人遺在醫館,必定是要怨她的。可怨就怨吧,她的一生還那樣長,他只想她能好好活著。
“不,我從未怨過你,我也知道你是為了不再牽連我,”她靜靜道,眼中竟是云淡風輕,“只是葉鑒,當初我欠你的恩情,如今也算償還了,你我兩清了。”
“兩清?”他怔怔瞧著她。
她梳著高髻,是嫁做人婦才會梳的發式,嫁做人婦……她已經是他人的妻了。且她嫁的人,是這個國家未來的君主,而她將來,會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女子。
他能給她什么呢?就算她愿意跟他走,可他們連不遠處的城門都闖不出去。
原來從寧州一別開始,命運流轉,他們就已朝著相反的軌跡而去,所有的腳步,都不過是漸行漸遠。
8
當初秦滅夏后不久,因朝內動蕩自顧不暇,是以東夏大片土地為各路勢力割據,夏北數十城名義上受秦所轄,實則一直被葉家控制。
葉鑒去到夏北是在這一年的春天,葉瑯死后,北邊的數十城被各方勢力爭來搶去,等到他去時,曾經在葉家手里的領地幾乎被瓜分殆盡了。
境況比想象到的還要艱難,就算還有舊屬忠于葉家,那也都是因為葉瑯的積威,至于葉鑒,在眾人眼中不過是個一無是處的浪蕩紈绔,葉家的重擔,沒人相信他能擔起。
葉鑒的名字,在西涇傳揚開來是在四年以后。
那時已再無人敢小覷這兩個字,四年的征戰殺伐,整個夏北終于重新回到葉家手里,葉鑒的聲名,在夏北數城如雷貫耳甚至超越了他的父親。
誰敢相信,就在四年前,他踏上這片土地時,還要受著被人四處追殺性命堪憂的恐懼,如今卻已是一方霸主,足以影響整個西涇的時局。
他已不再是曾經的那個葉鑒了,性情大變,狠厲決絕,雷霆手段叫四方驚懼,唯一與過去一樣的是,他的身邊,依舊美人環繞。
他愛美色,下面便有各式美人送上來,環肥燕瘦,他來者不拒,養了后庭烏泱泱一群姬妾,連議事時,懷里都是嬌滴滴的美人躺著。
西秦的使臣站在下邊,正在商談秦與夏北和談之事,卻見他只顧與美人調笑。
使臣壓下怒氣,如今南邊動亂,朝廷全力平叛,所以必須同被葉鑒掌控的夏北交好,只是葉鑒仗著秦帝舒燁無暇顧及北邊,便張口要價,開的條件十分苛刻。
“夏北提的條件,我朝愿意答允。”使臣高聲道。
葉鑒終于轉首看他,皺眉問:“那樣的條件你們陛下也肯答應?”
“您的條件的確苛刻,可不久就是太子殿下三歲生辰,陛下說,若能與夏北交好,再無戰事,也算為殿下積福了。”
使臣抬頭,卻瞧見眼前那方才還不可一世的人竟是癡愣的神情,他的眼底是看不穿的陰翳,甚至里面還有一閃而過的痛色。
葉鑒冷笑:“你們陛下還真是寶貝這位殿下……”
就在他離開西秦的那年,先帝駕崩太子舒燁即位為帝,冊太子妃樂琬為后,一年后皇后誕下太子,誰都知道,舒燁最疼愛的就是他的皇后和太子。
9
西秦南邊武將叛亂,此時使臣帶回葉鑒答應和談的消息,舒燁大喜,政務壓身多日,這下舒了口氣,忙趕去看樂琬和兒子。
跟樂琬說了和談之事,舒燁沉吟道:“當初放他走,我是沒想到他會有今日的。”
兩人從不避諱談當初的事,這些年也真當得上相濡以沫,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溫柔而慈悲,洞悉所有卻仍給她最大的寵溺和寬容。
不過是因為她長得像極了她過世的姐姐而已。
她欠了舒燁的,何止是當初葉鑒的一條性命。
她身子一直不好,是寧州那身傷落下的病根,舒燁本吩咐了眾人輕易不能去擾她,過了幾日,清寧公主卻闖到鳳儀宮鬧了起來。
夏北和談時提出聯姻,舒燁打算將她嫁給葉鑒。
“皇嫂,我不嫁,那葉鑒誰不知道,風流浪蕩,他身邊多少女人……”清寧抓著她的袖子泣道,“我不能嫁給那樣的人,你替我勸勸皇兄。”
樂琬看著她悲傷欲絕的樣子,怔怔不知所言。
清寧鬧了很久,直到舒燁聞訊趕來,讓人將她架了回去,可這也改變不了和親的事實,樂琬明白他也是無奈。
這年的秋天,清寧還是遠嫁去了夏北。
葉鑒待她還算不錯,只是他身邊依舊美人不斷,她只能和那無數朝來暮去的女子一同分享自己的丈夫。
三年后,清寧歸省,和樂琬聊著夏北諸事,說著說著就落了淚。
“其實他對我真的挺好,比我原想的要好,縱有那么多女人,可也沒讓那些人到我面前來糟過心,”她笑了,淚卻不止,“從前我以為他只是風流,可如今,我倒不擔心那些女人,因為……因為我發覺,她們其實長得都相似。”
她轉首看著樂琬:“可或許,是她們都長得像一個人……”
10
西秦花了三年時間平定南邊的叛亂,卻也民生凋敝國庫空虛。就在此時,封地在西濱的寧王舉兵反了。
自舒燁登基,內亂從未止息,兵將折損,此時幾乎無將可用,叛軍勢如破竹,很快就攻下半壁河山。竟有殺手潛入帝京,在舒燁出巡時行刺,雖未成功,但還是叫他負了傷。
京中時局緊張,適逢太子七歲生辰,舒燁仍下令要好好慶賀。
夏北送了厚禮來,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竟是葉鑒親自前來。
舒燁自然要設宴相待,樂琬扶病而出,小太子舒祁十分懂事,一直安靜待在母親身旁,葉鑒拿著酒盞睨了過去,就見樂琬撫著孩子的頭,眼中柔情滿溢。
燭光在她身后都柔成了水,傾瀉在她發頂衣間,葉鑒這才發覺,不是時間過去就能放下,有些東西,你一輩子都沒法抵御。
整個席間,樂琬并沒有朝葉鑒投去一眼,她從未想過此生還能與他再見,還會與他狹路相逢。
宴未罷她就離了席回宮,玉漱池旁的長廊里,看到突然出現在盡頭的那個人,心底一聲嘆息。屏退身側的宮人,樂琬獨身走上前去。
“這么多年,怎么還是這樣瘦?”他定定看著她,目光近乎貪婪。
突然憶起多年前,他皺著眉看著她,也這樣問:“少爺好吃好喝養著你,怎么還是這樣瘦?”
回憶有時就像藤蔓,時間一長就密密匝匝長得沒有一絲縫隙。
“你卻沒什么變化。”她語氣平靜。
“是嗎?”他一笑,“或許,遮掩了太久,連自己都騙過了吧。”
騙自己,說都會過去都能放棄,可養了一堆美人,有她的眉目有她的眼,有她的嘴角有她的笑靨……來來去去,其實都是她的影子而已。
“你不想問我是為何而來嗎?”
“那你為何而來?”她偏過頭去。
哪里是不想問,是沒有勇氣罷了。
“那個孩子……根本不是你的,對吧?”他直直看著她,果然在她眼中看到來不及掩飾的震驚和驚慌。
她不是舒祁的生母,這件事他怎么會知道。
“八年前,我獨自一人離開西秦,那時是打算就此放棄的,那時我一無所有,也知道沒辦法帶你走……這八年來,征南逐北,無數次死里逃生,我問自己到底是為了什么……”他垂著頭喃喃道,“其實,不過是想著或許有一天,當我足夠強大,就能將你找回來。”
他是在不久前才知道的那個秘密,西秦的小太子根本不是樂琬所出,只是后宮一個普通的宮人誕下的。
那一刻,什么都顧不得了,帶了人就往帝京趕。
既然沒有孩子,如今他也有能力帶她離開護她周全,他要再試一次。那些不斷在別人身上去尋一個人的影子的日子實在太難熬了,因為每一次都清楚地知道,那些人終究都不是她。
“三日后的這個時辰,我在當初我走的那處城門下等你,只要你來,我就能帶你走。”他俯在她耳邊,輕聲道。
11
帝京的第一場雪在三日后的夜里紛揚而下,葉鑒立在城門外,身后無數士兵隱在沉沉夜色里。
許三日之期,就是在等夏北這數千精兵潛入關內,趕到此處。
此時還有他麾下數萬將士陳兵邊關,加之南邊叛軍就快攻來,舒燁根本攔不住他了。
唯一的不確定,是她。
他帶著孤注一擲的決心等在這里,可若她不來,他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是以當她出現在風雪中時,葉鑒竟有些不敢相信。
連宮人都沒帶,她只身一人,披一身素色斗篷,越過飛雪緩緩向他走來。
“走吧。”她走近,低低道。
如此平靜,如此簡單。
他沒有發現,她的指尖都在顫,這何嘗不是她畢生傾盡的所有勇氣。
馬車在夜里疾馳,并沒有追兵趕來,她仿佛是累極了,竟就靠在他肩上睡著了。
直到外面有嘈雜聲傳來,還有呼喚,一個略帶童稚的聲音。
樂琬沒想到追來的人會是舒祁,因寧州落下的病根,她是沒法有孕的,當初舒燁將襁褓中的孩子給她,是想讓她膝下有個依靠。
“母后,你不要祁兒了嗎?”舒祁早熟,七歲的孩子,攥著拳忍著淚意。
“祁兒,誰讓你來的,你父皇?”
“不……父皇不準我來,他說要讓母后自己選……”說著,舒祁嗚咽出來,“可父皇他病倒了,他吐了血,他不讓我告訴母后,可太醫說……說父皇的病治不好了……我是偷跑出來的。”
樂琬愣在原地,聲音都有些發顫:“他知道?”
原來他都知道,知道她打算離去,知道她心里的人依舊不是他。之前刺客行刺,舒燁被刺傷肩頭,他說是輕傷無礙,肯定是騙她的。哪里是病,必然是那劍上淬了劇毒。
“母后,你去看看父皇吧,他昏過去了,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其實,當樂琬轉首望來的那一刻,葉鑒就知道完了,他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兩人之間隔著茫茫飄雪,她眨了一下眼,淚就落了下來。
她從未哭過,幼時長在狼堆中,沒有任何人疼自然就不會哭,后來,再苦再難,她也沒叫他看見過自己的眼淚。
有誰知道,她也曾在無數個難以支撐的夜里暗生期盼,或許,有一天他會歸來,足夠強大,可以帶她離開。
可舒燁恐怕是不行了,若他駕崩,這飄搖的山河就將落到祁兒頭上,叛軍已快攻到帝京了,她一走,年幼的皇帝要何以為繼。
12
秦帝舒燁在那一年冬末駕崩,幼帝即位,太后樂琬臨朝聽政。
生此動蕩,世人皆以為這天下必是要落入寧王之手了,誰知,葉鑒竟帶著夏北全軍入關,傾盡麾下每一兵一卒,為西秦平叛。
他親自帶兵,領數萬將士日夜兼程,在大廈將傾之時,扛起了整個西秦江山。
可夏北軍與叛軍相較確實懸殊,他手下雖都是精兵,可敵軍卻數倍于己。是以每一戰都艱險萬分,每一戰,都是豁出了性命以死相搏。
沒人明白他為何要為西秦的江山如此拼命,只以為是想趁火打劫,等趕走叛軍就要挾幼帝太后,要錢割地。
自然沒人知道他到底是為了什么,那日看著她遠去的背影,他沒有挽留,就獨身立在雪地里。
想起她說:“當初我嫁給舒燁,求他放你走,我欠了他的,也答應要拿余生來償……”
“不是你欠他,是我欠的……”他垂頭低喃,聲音湮于風雪里,無人能聞。
若要償,是他來償,他欠了舒燁一條命,就還他一個安定的天下。
每戰他都親自上馬出征,未嘗退縮一步,每次都憶起當初葉家敗落,他同她一路北逃,就算手無寸鐵,她也擋在他的身前。
他葉鑒這一生,輾轉奔逐,成敗都已不再重要,只是這身血肉,總要能筑一座護住她的城,刀槍劍戟,絕不能越他而去,她在身后,他就不能退半分。
三年后,葉鑒親自斬下了寧王的頭顱,那時他已不再年輕,多年征戰,負傷無數,一身的舊疾,不過而立之年,鬢邊竟已染了霜華。
殺到寧王跟前時,他的背上還插著箭羽。
他也命大,可利箭剛被剜除,大夫簡單包扎后他就直接駕馬往帝京趕了。
在此之前,夏北他府上的所有姬妾,都被他遣金驅散了。
他已不再年輕,落一身舊傷,也荒唐過半生,經歲月輾轉,受風霜滌盡,如今再站到那個人的身前,他希望是他盡所有能做到的,最好的樣子。
13
葉鑒走到城郊時,就見遠處錦蓋黃旌,竟是舒祁親自來迎。
連夜趕馬,他身上的傷口數次裂開,面色慘白,眼中卻是熾熱,還未語,就見舒祁身后的宮人上前來,捧著一個錦盒。
舒祁從懷中掏出一物,默然遞來。
那是一只扳指,當初寧州城里,他遺在醫館的那枚。
他的手無力垂下,像是被抽光了所有力氣。
“是半個月前的事,因天下未定,所以暫時掩下了消息……”
叛軍馬上就要平定了,所以輔政的幾位大臣商議,將太后崩逝的消息先掩下。
“她身子一直不好,聽聞是在寧州受重傷落下的病根,”舒祁用力忍住聲音里的嗚咽,道,“她頭顱里一直有未消的瘀血,頭疼起來的時候,生不如死……我也是在她離世前才知,其實三年前,她就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我竟還怨她,狠心將我與父皇拋下……”
舒祁斷斷續續說著,最后道:“她不想葬入皇陵,甚至甘愿尸身成灰,她說,若你愿意,就帶著她走,若不愿,就將這盒子埋在城外的青山上。”
說罷,將宮人手中的錦盒遞了過來。
身上崩裂的傷口處鮮血染滿衣襟,他像在頃刻間蒼老,眼里的光芒盡數成灰。
葉鑒接過那個錦盒,顫巍巍地伸手,拂過上面的赤色花紋。
他極力地仰起頭去,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顫抖,遠處的清風吹來,將他衣袂揚起,他合上了眼,再睜開時,已看不見半分淚光。
“怎么會不愿呢……”他低喃。
南征北戰,戎馬倥傯,他這半生奔逐,不過只為一個人。
他竟微微笑了,聲音低了下去,天地無聲,十方皆寂,可他只是說給自己聽。
“我一直……都在等著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