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望月
我最不想記起的那一天,風月正好花正俏,那個凌霄花一樣的少年送了我四海星光,然后就消失在遠方的海平面。
一
每到昆侖大會,各個門派的參賽者都會到神殿求神拜仙庇佑他們一舉奪魁。我在丹丘神殿當值已經將近五百年,也成功幫他們舉辦過二百四十屆昆侖大會,每天看著這些人類來來去去地歌頌我,然后滿足他們的祈求,越發無趣。
參加昆侖大會的每個人都有祈求,可最終天下第一只有一個,就算是神仙也做不到滿足他們每個人,怎樣處理確實是個難題。我同上任守神殿的樂鳴上神交接時,他告訴我咱們神仙也有不成文的規矩,誰給的錢多誰給的供品好自然就偏向誰多一些。比如今年天罡派新任掌門丁辛就花了大價錢,那供品五花八門包羅萬象看得我都目瞪口呆。
每屆昆侖大會上,我的徒子徒孫會兩人一組設置幾道不同難度的關卡,到最后決出最優的二人進行決戰。今年上供最豐厚的丁辛,我們自然會對他放水最多。
對外宣稱絕對公平公正,實際上怎么回事兒參與競爭的都清楚,圍觀的也許也能看出門道。只不過沒有人揭露罷了,畢竟他們還都指望著能買到天下第一的頭銜給他們帶來的好處。
這一年有個來自遠方的少年,身份不明,來歷不知,孤身一人帶著人們已經多年不曾見過的風塵和光芒,打破了昆侖的陰郁暮色,也打破了江湖的沉沉死水。
我翻了一下記錄,他沒有送過任何東西。于是我的徒子徒孫們擺出了最嚴格的架勢。可是他竟然越挫越勇,傷痕累累卻越發狠絕。那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氣勢,神仙看著也會心悸。
每年主宰昆侖大會的都是幾個強大門派的弟子。窮人是出不起錢的,可窮人一般也用不到這個名頭。就算有些想來試一試,也不會是這樣拼上身家性命的執著。
我撇嘴冷笑,真是好久沒有見過這么傻的小子了。他看上去也不像十分窮苦人家的孩子,就算出不起最高的價碼,稍微貢獻點兒銀兩讓守關的弟子們稍微手下留情也不會折騰這么慘。出點錢就可以搞定的事兒,何必這么拼。
暫且當作看戲吧,我一個人坐在最高處,獨守著神殿幾百年,腳下是永遠畢恭畢敬的徒子徒孫和頂禮膜拜的人類,終究太無聊。
當我的大弟子垂頭喪氣地到我面前報道時,我驚了。那個少年竟然完全憑借自己闖到了最后一關。我思索了一下,雖然我記性不太好,不過這么大的事兒還是記得的:這應該是四百八十年來第一次有人能闖到這一關。
鑒于丁辛上供了大量寶物,必須放水放到讓他也闖到最后一關。于是乎,最后就是這個少年與丁辛決戰。我們神仙左右決戰,一般是在實力差不多的雙方比試時,暗中使個絆子給對方使他失誤。因而此刻我正觀察著那個少年,準備對他下手。
那少年輪廓著實顯眼,隱隱可見的棱角仿佛落筆嚴謹的工筆畫,一分一毫恰到好處。可惜此時他臉上已經全是血污,完全看不清本來面目,只有一雙眼睛清澈得像伯音上神送我的冰玉琥珀。
人間到處都是爭斗,從人類出生起就在爭斗里度過,竟然還有這種不諳黑幕操縱只知道愣頭兒闖還能長這么大的奇葩,不得不說他本身就是個奇跡。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幾乎超越了凡人的極限。就連我,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是就算他能力超群又能如何?就算他其實拼得過在場所有參賽者又能怎樣?丁辛背后站的可是本上神。妄想勝過我,自然不可能。
最后結果是意料之中的,少年不意外地被莫名其妙出現在他眼前的幾片樹葉拖累了,手上速度被迫慢了下來,最終在一片激動的呼喊和抗議聲中,丁辛喜滋滋地贏得了這場決戰。
正如事先預設好的一樣,我有驚無險圓滿完成了這次昆侖大會的任務。可是我突然失了興致,懶得看他們虛偽地慶賀早已注定的結局,也不想再聽那些千篇一律贊頌我的話,不想聽他們像以前每一次一樣,說這是遵照神的旨意,選出能力最卓越的人。
以往聽得很輕松愉悅的場面話,在這一刻聽起來卻很是刺耳。神代表的從來都不是公正,不過是滿足世人欲望需要的工具。
我就是神,若真能讓我按本意選,我中意那個少年。
二
我的視線一直跟隨著那個少年。他依然昂首挺胸,像是最尊貴的帝王,張揚著一身錚錚傲骨走下了擂臺,盡管那時他已經有些站立不穩。
丁辛雖然贏得了決戰,然而與以前優勝者的待遇相比,他遜色了很多,因為就連臺下閑著圍觀的跟風看熱鬧的,為之激動呼喊著的也都是那個少年的名字。
當時我就斷言,這個少年他日必成大器。
沸騰的人群里,我滿耳都被強灌進他的名字——紀辰。其實我一點也不想記住他的名字,尤其是后來當我意識到我再怎么努力也忘不掉這兩個字的時候。
我一向算是個安分的神仙,時刻準備著應付幾十年也不見得一次的突襲巡查,除了昆侖大會我基本上從不離開丹丘神殿。江湖人士各自踏上歸途的時候,我本也該帶著徒子徒孫回丹丘。
可我對紀辰實在好奇,而且我自覺這樣的少年實在難得,我應當提醒他江湖險惡。于是,我叫徒弟駕著空輦車回丹丘,而我早早等在紀辰必經的昭余祁澤邊上。
我滿懷期待這會不會是我閑來幻想了百多年的完美邂逅。他卻看也未看我一眼,從我旁邊經過。我愣了片刻,急忙轉身叫住他。
現在想來,當時紀辰笑得頗有些玩味:“有事嗎?”
“你沒必要非去爭那個虛名的,畢竟高處不勝寒。”
他笑得越發耐人尋味:“這是你的經驗之談嗎,葛桐上神?”
我一滴冷汗滴下,昆侖大會上我一直隱身于帷幕后,他怎知我是葛桐上神。藍色的湖水波光粼粼,映照在他的眸子里,顯得神秘而悠遠。
我問他:“這次昆侖大會,你本有機會是天下第一的。你不遺憾嗎?”
他卻回答:“輸了就是輸了,我只看結果。”
“其實你沒有輸給丁辛,最后一戰,你的對手其實是我。”
他卻沒有我想象中的震驚,淡然一笑:“那只能說明,我還不夠強,還沒有強到可以打敗你。”
萬料不到最后是我驚訝萬分,原來他其實都知道的,知道昆侖大會背后的交易,也知道別人并不像他一樣只依靠自己。我瞠目結舌差一點兒就啞口無言,眨著眼一動不動保持風度,半晌只擠出來一句:“我拭目以待。”
我看著紀辰瀟灑而去的背影不語,總覺得他比我更像神仙。
很久之前我還在天上享福的時候,大小神仙們曾經紛紛傳閱一個姓莊的人寫的文章。那里面說“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的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謨士”,“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這豈非正是紀辰的寫照,怪不得他能達到凡人至極的境界。
我在神殿里聽著信徒絮叨到耳朵快要生繭的時候,聽說他有了第一批擁躉,開山立派。
我信手拈筆無聊地在神殿寶頂上涂抹畫畫的時候,聽說他羽翼已豐,治理有方蒸蒸日上。
或許是因為人的生命短暫,他們便格外努力,我不禁汗顏。
等我被刺激地想額外開始學點什么的時候,聽說他已經成了氣候,號令群雄,威震四方。
我的小徒之一每日都奉我的命令仔細向我報告他的動向,終于有一天,他說:“也許過不了多久,他就要君臨天下了。”
我躺在登仙臺上靜靜地聽著,懶得起身。唔,好吧,我只是不想他們看見我眼里不同往常的神情。
我瞇著眼望向天空,湛藍的晴空就像與他在昭余祁澤相遇那天的波瀾不驚的湖水。我還記得當時他說起要打敗我時的樣子,自信如明媚的驕陽。
得民心者得天下,紀辰這樣的少年,最終成為王者,也是正常。只不過,他遠比我想象的速度更快。
三
我本不想管這些人間爭斗,可丁辛又送了更豐厚的供品來求我出戰鎮壓紀辰率領的義軍。
在武林中執牛耳百余年的天罡派感受到了幾近滅頂的威脅,不得不再次求助于丹丘神殿。據樂鳴上神說,丹丘原本是天罡派的地盤,后來神仙盤踞其上多年他們也沒有半分怨言,我們總歸是欠他們一個人情。
我其實真不想還他們這個所謂的人情,但我卻也好奇,現在的紀辰究竟已經厲害到了什么程度。
再次見到紀辰的時候,他一襲紅衣似火,襯得眉目愈加純凈出塵,煞是好看。我還從未見過他這樣襯得起火紅色的少年,不由得呆了一呆。
我正想打個哈哈,努力搜刮著凡人可能會用的詞句來寒暄一下。不料紀辰趁我不備突然出手,將一抹紅霧灑向天空。迷霧籠罩下,我立時動彈不得。我是真的沒有想到會有凡人能通過守山的兇獸陸吾,得到可以困住神的逍遙劫霧源,也沒有想到他的速度比當初又快了七分。明明早知道這個少年善于創造奇跡,可他每次還是會令我震驚。
我越看紀辰越覺得可惡。他從頭到腳散發著志得意滿的味道,就連微微翹起的嘴角也是那么欠揍,盯著我一字一頓地說:“兵不厭詐。”唔,他那黑白分明的眼睛也很是討厭,幽深得勾人。他長時間地盯著我,看得我胸口悸動,呼吸不暢。
紀辰的追隨者見他制伏了高高在上的神,自然對他更是膜拜有加,就連天罡派弟子大多也都被震懾倒地跪拜。于是他兵不血刃收服了天罡派。
看著那黑壓壓的人群,我也有些震撼。紀辰面帶關切地問我有沒有不舒服。
雖然習慣了被人類擺在神殿里參觀,但這一次是當作階下囚被圍觀,我心里是挺不舒服的。不過這感覺略微難以啟齒,我只好含糊應道:“唔,神殿里有點冷……”
我還沒說完,一件貂皮大襖就罩在我身上。我心里一咯噔,在丹丘神殿里我是最至高無上的葛桐上神,只有別人被我照顧的份兒。這紀辰臉皮倒是厚得很,竟然敢挑戰我的權威。
不過,唔,誰讓他確實打敗了我呢。這樣一想舒坦了許多,于是我欣然接受。
第二天,他帶著我到了一處山谷。谷口依然是逍遙劫做成的迷霧,可見是專門困我的。
谷中草色青青,秀木成林,鳥語花香,卻是極美的境地。
紀辰說那是他千挑萬選才確定的一個好去處。我張口怒斥他:“這是什么鬼地方?這些樹枝杈太過繁茂必然是妖邪作祟,這些花五顏六色的必然有毒。趁早送本上神回丹丘就放你一馬,不然要你好看。”
其實我雖然表面惡狠狠,心里卻樂得有點癲狂了。這個萬物欣欣向榮的落雁谷總比那個死寂沒有半點生氣的丹丘神殿舒服百倍,因此我說起話來也略有些語無倫次。
不過紀辰毫不在意,一邊撫著一只火狐,一邊笑吟吟地說:“這谷里的景才更配你。”
紀辰現在笑起來越發讓人捉摸不透,神似旁邊那只油光水滑的紅狐貍。
我看著紀辰,沒了言語。他褪去了當初那一絲稚氣,卻更加風采照人,同這個山谷一樣,煥發著醉人的生機。其實這些,本都是我這幾百年來最向往的東西。
微風和煦,我在風中拈花輕嗅,裝作無意問他:“喂,你知道不知道私自囚禁上神是我們神仙的規矩里不允許的,小心大禍臨頭。”
他皺了皺眉:“難道你想回那個冷冰冰的神殿去?”
我啞然。我當然不想,但我也想不出除此之外我該去哪里,才不會給紀辰帶來災難。
紀辰在原先天罡派勢力內的都城登臨帝位。那一天從早到晚,普天同慶萬民同歡,人人都擁戴著他敬佩著他,可是五彩斑斕的煙火燈花之中,他單調疏離的背影帶著抹不去的蕭索味道。
他總是穿著一身最熱烈的紅,可全身依然透著格格不入的清冷。我看得出來,他內心很孤獨,同我一樣。
我也知道,他不過是想要靠近我。可惜我們永遠不可能擁抱彼此來取暖,可見做一只刺猬都比當神仙好。
問我為什么?唔,當然是因為這不合規矩。
我還記得多年以前,天罡派滅掉了別的幫派,把那些擄來的孩子集中派遣到丹丘守夜,那是丹丘不常見的熱鬧。我晃蕩著出了神殿,看到其他的孩子都在一起玩鬧,只有一個眉目清俊的男孩子一直是孤零零一個人遠遠地看著。我起初以為他是被別的孩子排斥,細細打量卻發現他的眼神令我心驚。那是不該屬于他這個年齡的眼神,似乎已看透世間,于是藐視眾生。
我覺得這個孩子相當有意思,于是總在神殿外的山坡上陪他坐著,一起看天看地看其他的人,直到他們被帶走。整整半個月,他一言未發,任憑我坐在旁邊。
我的多年老友伯音上神來探望我時有些擔憂,警告我不可與凡人過從甚密,哪怕只是一個孩童。若是叫榮德天君瞧見了,他定然不會放過那個孩子。
四
落雁谷里花開得很好,我折了一枝艷紅的花兒送給紀辰,衷心地贊頌他:“你像這凌霄花一樣美。”
他卻狐疑地看著我,仿佛我有什么不良企圖一樣。
我遲疑著解釋:“這花很漂亮,顏色和名字都很配你。”
紀辰沉默半晌,用半冷不熱的聲音說:“這是鳳凰花。”
唔,有必要用這么不可思議的眼神嗎?神仙不認識花又怎么了?在我這種粗枝大葉不懂情趣的神仙眼里,不管什么種類的花兒都是很好看的,就像紀辰一樣。
那天一大早,天色還暗著,紀辰就急匆匆地來到落雁谷。他的神色顯見得與往日有些不同,但我一時又說不上是哪里不同。他破天荒地問我要不要出去玩。
雖然我常說不想整日待在山谷里,可是突然問我想去哪兒,我卻也說不出來,只好試探地問:“不如……去爬山?”
紀辰看著我,像是在看扶不起的阿斗,大約是因為我這個想法實在是太沒有創意了。伯音上神那個損友就曾經很嫌棄地說過,一個神仙能做到像我這般沒眼界也是個奇跡,再也不愿與我一起出游。不過紀辰什么話都沒說,拽著我就出了谷,直奔旁邊的陽山主峰。
我這老胳膊老腿兒的,幾百年都沒怎么活動了,猛然舒展還有點酸。伯音就經常說我,要是再這樣懶,早晚有一天會被人類壓過一頭。果然被他不幸言中了,還不知道他現在怎么嘲笑我呢。
紀辰步履矯健,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趨,氣喘吁吁,卻怎么也趕不上。想老身再怎么不濟也是一享受了千年香火的神仙,如今在一個凡人面前這般委屈,我容易嗎我。
紀辰似乎很鄙夷我這副缺乏鍛煉的身軀,頭都不轉一下看也不看我,直接蹲下身示意我爬上他的背。我樂得有人伺候,樂顛顛地就湊上去了。
紀辰看著很是年少,肩背卻極寬闊結實,穩穩地背著我往山上走,我都覺得我可以安安穩穩地睡一覺了。
到山頂的時候已近晌午。我坐在山巔上沒心沒肺地抱怨:“你走得太慢了,本來可以上山看日出的,現在只能等著看日落咯。”
紀辰斜眼看著我,似乎在判斷我的無恥程度,卻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你喜歡太陽還是月亮?”
“唔,太陽和月亮……那就月亮吧。”
“我還以為你會嫌棄夜晚冷。”
“可是月亮出來的時候有星星,其實我喜歡的是星星。”
紀辰滿臉的無法理解地看著我:“我倒沒想到你會有這等情致。”
哎,這倒不是我有情致,都要怪那個榮德天君。
兩千年前,那個天殺的榮德天君制定了新規,我們這些只有虛職不干實事的上神要輪流駐守丹丘神殿,每人守足五百年才能返回天庭享福。
唯一可以提前結束任期的辦法就是擷取夏夜星空最璀璨那一刻的四海星光,用冰魄凝聚成至寒至堅的晶石獻給榮德天君。
一說起榮德天君我就想涕淚齊流地詛咒他。四海星光這種玩意兒除了好看基本沒用,我一直疑心他是拿去裝點昌容殿討好練色仙子。可我們要趕在那一刻收集齊全卻需要極致的速度,耗費神識,極度傷元氣。曾經就有一位上神為了做出最美的四海星光晶石,容顏不再須發皆白。
紀辰靜靜地地聽著我的抱怨,原本有些冷峻的面容在夕陽中染上一層溫暖的光暈。我看著看著突然就停下了,忘記了下面要說什么。紀辰這人真是長了張頂討厭的臉,時不時就會干擾我的思路。
紀辰突然問:“如果我現在放你回神殿,天罡派的余孽又送錢給你,你會幫他們對付我嗎?”
我一激靈,沒料到他會問這樣的話,不禁打了個寒戰。我急忙掩飾性地縮了縮脖子,搓著手說:“當然,這是我們的規矩。”
“如果不說規矩,只問你自己的意愿呢?”
我看也不看他,不假思索地回答:“紀辰與錢,我當然選錢啊!”
我用余光掃到紀辰神色一凝如鯁在喉,十分鄙夷地瞥了我一眼:“沒見過你這么愛錢的。”
我愛錢又怎么了?神仙不能愛錢嗎?就算不花,放在那里金光閃閃亮晶晶地看著也夠漂亮夠養眼。
然后就因為這件看起來雞毛蒜皮的小事,我們就此不歡而散分道揚鑣了。
五
我在依水殿上說起的時候,為了顯示這個故事的真實動人,還假惺惺地擠了兩滴淚。正想感嘆一下人情的脆弱,挽香仙子意猶未盡地問我:“后來呢?”
“后來我就回神殿了。當然我相當講義氣講情分地替他在人間尋了一個長得有幾分像我的女子,送到落雁谷里陪著他,讓他一輩子不孤單。而人間在他的領導下,盛世太平天下安寧。再后來,我在丹丘神殿當值的日子到頭,就回來天庭了。”
唔,這就是我給挽香仙子她們講的故事版本。
挽香將信將疑,似乎覺得這個故事虎頭蛇尾得很不正常。
我故作高深地對他說:“人間故事大抵都是這樣平淡,書里寫的那些跌宕又激烈的故事都是人類男子為了騙你們這些仙女下凡編的。”
然后她問我,我的這個故事又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她:“大體上就是這樣,細節如何,我已經記不清了。”
我沒有騙她們。我活了幾千年,同他在一起的時間不過半年,而且我的記性向來就不大好,很多細節我真的已經記不清了。比如在昭余祁澤邊他是怎么認出我的,我早就不記得了。比如我在落雁谷里到底等了他多久,我也不記得了。
我曾經拼命想記住我們相處的一點一滴,但如今記憶里留下的只有那種終于不再孤寂的溫暖感覺。其實過了這么多年,就連我印象中紀辰的模樣也已經模糊不清。可是那些我不想記得的,卻越來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