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不敢當(dāng)（六）

天如玉

14

一行人浩浩蕩蕩往都城趕，這次的守備比來時更加嚴(yán)密。

車馬在新安郡停下暫歇，謝殊剛捧著茶在涼亭里坐下，桓廷就帶著幾人涌了進來，各據(jù)一角，要陪丞相侃大山。

謝殊擺擺手：“本相無口才，你們不如去找武陵王，他的風(fēng)流名號可不輸王敬之??！”

桓廷笑道：“丞相有所不知，仲卿以前的口才那真是相當(dāng)了得的，前任太尉袁慶號稱三寸不爛之舌，與總角之年的他交鋒，竟被他說得絕倒不起?？上Ш髞硐宸蛉瞬蛔屗嘌粤?，他漸漸話也就少了，如今與我們閑扯也大多是拿耳朵聽聽?！?/p>

謝殊聽得疑惑：“襄夫人為何不讓他多言啊？”

身后有聲音接口道：“因為言多必失啊！”

謝殊轉(zhuǎn)頭一看，衛(wèi)屹之緩步而來，身后還跟著王絡(luò)秀。

一見有女子來了，眾人便挪了挪位子，給王絡(luò)秀騰出了個寬敞些的座位，離在座男子也有些距離。

衛(wèi)屹之在謝殊身邊坐下，環(huán)視一圈，笑道：“一個個就知道背后編排本王，也不知是安的什么心。”

桓廷憋著笑揶揄他：“誰讓你只顧著照顧人不跟我們說話，不編排你編排誰?。俊闭f完笑著朝王絡(luò)秀那邊看了看。

王絡(luò)秀到底是大家閨秀，面色微紅卻也沒有慌張無措，接了婢女遞過來的茶低頭慢飲，權(quán)作沒聽見。

眾人聊著聊著就又說到了謝殊被劫的事。

桓廷不知內(nèi)情，納悶道：“不是說南方士族挺有勢力的嘛，怎么在他們的地頭上還能出這事？依我看，說他們勢力龐大也只是吹噓罷了?！?/p>

謝殊搖著折扇笑而不語，忽然聽見一道柔柔的女音道：“桓公子此言差矣，若你聽過白扇子之戰(zhàn)，便知曉南方士族的本事了。”

大家都愣了一下，因為說話的是王絡(luò)秀。

謝殊來了興致，朝她抬了一下手：“愿聞其詳。”

王絡(luò)秀看她一眼，臉色更紅，稍稍低頭道：“當(dāng)初北方大亂，急需江南谷米救急，主管漕運的陳敏卻占據(jù)這些錢糧起兵謀反。南方士族組軍來伐，陳敏糾集萬人與之隔江對陣，但顧家的顧榮只拿了一把白羽扇隔岸遙遙扇了幾扇，陳敏的部隊便潰散奔逃了。這便是白扇子之戰(zhàn)?！?/p>

桓廷驚駭：“這么厲害？”

王絡(luò)秀點頭：“陳敏的部隊都是江南本地人，哪里敢與當(dāng)?shù)厥孔蹇购猓鲜坑械牟粌H是勢力，還有威望?！?/p>

謝殊對桓廷道：“這下知道人家博聞廣識了吧，看你還敢不敢亂說話。”

桓廷連忙起身朝王絡(luò)秀行禮，甘拜下風(fēng)，惹得大家笑聲不斷。

歇息完畢，繼續(xù)啟程。

眾人先行告辭去做準(zhǔn)備，衛(wèi)屹之故意落后一步，對謝殊道：“王絡(luò)秀所言都是真的，南士勢大，真揪出來你也做不了什么，有何打算？”

謝殊嘆氣：“百年根基豈是輕易挖得了的，能平衡住也就不錯了，不過至少得先知道他們的目的是什么?！?/p>

衛(wèi)屹之微微頷首：“話雖如此，你也不必太過憂慮，需要幫助的時候，還有我在?！?/p>

其實兩人在南方士族面前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但這話說得委實叫謝殊受用。

“嗯，我記著了?！?/p>

快到建康時，大伙兒徹底放松了，有人提議暫不回都，先去附近游賞一番。

衛(wèi)屹之早在年少時就把建康一帶能玩的地方都玩遍了，根本不想去，但楊鋸極力拉他同往?；竿岵粍迂┫嗑蛠碣u力搬他，也一個勁地磨嘴皮子，總算說服他一起打馬游玩去了。

謝殊見現(xiàn)場瞬間就只剩了一群動也不想動的阿翁阿伯，默默扶額。

當(dāng)丞相注定是寂寞的……

剩下的人大多都已先入了城，衛(wèi)屹之也已命苻玄先護送王絡(luò)秀回大司馬府，但她可能不太好意思自己跑去見襄夫人，便叫車馬停下等衛(wèi)屹之。

謝殊正要走人，王絡(luò)秀揭開簾子喚了她一聲。

“敢問丞相，光祿大夫王慕現(xiàn)在可還居于烏衣巷內(nèi)？”

謝殊想了一下，點頭道：“確實居于烏衣巷內(nèi)，離謝府并不算遠?！?/p>

王絡(luò)秀道了聲謝：“王慕是我堂叔，過幾日當(dāng)去拜會，但我已多年不曾回建康，也不知他是否遷了住處?！?/p>

謝殊含笑點頭，其實不太明白這么件小事何必來問她，叫自己的下人去打聽一下不就成了，苻玄不還在那兒干站著嗎？

王絡(luò)秀又與她說了些話，都是些不痛不癢的事情，謝殊給王敬之面子，只能耐心回答，心里卻越來越奇怪，怎么感覺她跟拉著自己不讓走似的。

這一耽擱，那群游玩的家伙都陸陸續(xù)續(xù)回來了。

入城時已是傍晚時分，日頭將隱，道旁卻擠滿了人，一半在癡癡地盼謝相，一半在默默地找武陵王。

很快就有眼尖的發(fā)現(xiàn)衛(wèi)家車馬中多了一輛氣派非凡的馬車，還就緊緊跟在武陵王馬車之后。簾子隨風(fēng)飄動，偶爾露出里面婢女的鞋履和裙擺，想必車中坐的是個女眷。

武陵王的擁躉們瞬間心涼了個透。

郡王他去了趟會稽就帶了個女子回來，用腳趾想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心碎成了渣渣……

重傷未愈的沐白興高采烈地鉆進車來，對謝殊說：“公子，依屬下看，武陵王很快就要失去與您比肩的資格了?！?/p>

謝殊正在想事情，聽得一愣：“什么？”

“您想啊，武陵王一旦成親，都城里那些癡迷他的女子還不全都轉(zhuǎn)來支持您了？”

“……”可這支持要了有什么用??？

謝殊摸摸他的頭：“你還是乖乖養(yǎng)傷吧?！?/p>

沐白噘著嘴退了出去。

王絡(luò)秀一來，還有誰比襄夫人更高興？她老人家一口一個表侄女兒，叫得好不親熱。

管家好幾次看她那嘴型都像是要對著王絡(luò)秀叫兒媳婦了，最后硬是生生給掰了回來。

夫人想孫子想得心焦啊……

王絡(luò)秀也的確討人喜愛，她性格沉穩(wěn)，毫無大家子女的嬌氣，又腹藏詩書，與襄夫人談起話來頭頭是道，偶爾加些小笑料，更逗得她老人家前仰后合。

滿意，太滿意了！

襄夫人打算找個機會跟衛(wèi)屹之說說，這個兒媳人選太好了，得趕緊把握。

哪知衛(wèi)屹之竟帶著王絡(luò)秀進宮去了。

謝殊去見過皇帝，正要出宮，在半道碰上了衛(wèi)屹之與王絡(luò)秀。

“見過丞相?！蓖踅j(luò)秀恭謹(jǐn)施禮。

謝殊扶了她一下，疑惑地問衛(wèi)屹之：“武陵王這是要去何處？”

“去覲見太后。”

“原來如此?！?/p>

以王絡(luò)秀的出身，去見一下同是衛(wèi)家人的太后完全說得過去，不過衛(wèi)屹之此舉分明是明哲保身。他如今位高權(quán)重，婚事也須慎重，若要和王家聯(lián)姻，還得看皇帝是否答應(yīng)。

謝殊看王絡(luò)秀一眼，她倒是一片平靜，也不知是否明白衛(wèi)屹之的用意。

與二人道了別，謝殊剛出宮門，沐白迎了上來，摩拳擦掌道：“公子，今晚就讓屬下去審樂庵嗎？”

謝殊被他這模樣弄得哭笑不得：“別弄出人命來?！?/p>

沐白幽幽道：“公子放心，屬下有數(shù)，一定會做得對得起已故的大人和我挨的那兩刀?！?/p>

“……”

15

樂庵如今是御史中丞，專司監(jiān)察，沒想到還沒監(jiān)察到別人犯錯，自己竟先被逮進了大獄，還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等他被五花大綁于木架之上，對著沐白那張興奮的臉，除了暗罵謝家奸佞弄權(quán)之外，已全無辦法。

謝冉行事文雅，不喜歡看這些殘忍的事，叫沐白領(lǐng)著兩個酷吏先動手，說過半個時辰再回來。

樂庵雖然年富力強，但養(yǎng)尊處優(yōu)，哪里經(jīng)得住酷吏下手，別說半個時辰，一盞茶的工夫都沒頂住就暈了。

謝冉用帕子捂著口鼻走到跟前，翻了翻他的眼皮，淡淡道：“人還沒死呢，不打緊?！?/p>

沐白渾身一震，冉公子的形象在他心中瞬間高大威猛了好幾倍。

早朝時百官議事，皇帝點了御史中丞的名卻無人應(yīng)答，不禁納悶：“樂庵人呢？”

有個多嘴的出列道：“啟稟陛下，微臣昨日瞧見樂大人被謝……”

謝殊幽幽一眼掃過去。

“啊，不過再仔細一想，似乎是微臣看錯了?！蹦枪賳T嗖地縮了回去，速度快得驚人。

皇帝死死盯著謝殊，抿著唇不吭聲。

謝殊大大方方看過去，拱手道：“陛下臉色不太好，定是操勞國事所致，還請陛下保重龍體，不妨早些退朝回宮歇息?！?/p>

皇帝被她的話激得差點破口大罵，朕想什么時候退朝用得著你管？

哪知階下官員忽然跪了大半，齊刷刷地大呼：“請陛下保重龍體！”

皇帝胡子抖了抖，起身大步走了，祥公公連忙喊了聲“退朝”就去追人。

謝殊出了宮門，沐白已在車旁等候，一臉不爽地迎上來說：“公子，那樂庵嘴巴很嚴(yán)，居然怎么也撬不開?！?/p>

“哦？”謝殊有些意外，“沒想到他還挺能扛，我親自去看看吧?！?/p>

衛(wèi)屹之剛好出宮門，見左右無人，叫住了謝殊。

“樂庵之事，可已有結(jié)果？”

“還沒有，我正打算親自去呢?！?/p>

衛(wèi)屹之想了想：“那我與你同去，看看能不能幫上忙?！?/p>

謝殊笑道：“只怕會惹樂庵懷疑吧?！?/p>

“那就看你我如何配合了?！?/p>

謝冉仍在孜孜不倦地調(diào)教樂庵。他雖心高氣傲，行事卻很有耐心，把樂庵一家老小都拿出來威脅了個遍，連他幼子養(yǎng)的兩只兔子都不放過。

樂庵總算領(lǐng)略了謝家的手段和狠辣，額頭冷汗嘩嘩似水流，但還是死死咬著牙不吱聲。

幕后黑手謝殊施施然出現(xiàn)在牢房門口，還未進來就已見到他被整得衣裳破碎、渾身血跡，嘖嘖搖頭道：“樂大人，你這是何苦呢？”

她走過來，假好心地拿著扇子給他扇風(fēng)：“本相也是無奈，你就老老實實說了陸熙奐的目的，也好少受些苦。”

樂庵見她朝服齊整，面帶微笑，自己卻狼狽不堪，想到自己被這樣一個出身低微的奸佞之后整到如此地步，不禁怒從心起，伸手就抓了過來：“我沒有與陸熙奐勾結(jié)，你就是再問一萬遍我也絕不認罪！”

謝殊連忙往后一退，脖子還是被狠狠抓了一道，頓時火辣辣地疼。好在有鏈子拷著，不然還不被他掐死！

沐白大步走過來，要再整治樂庵，衛(wèi)屹之低頭進了牢房。

“樂大人果然在謝相手里?！彼袂槔涿C，不怒自威，“謝相乃百官之首，怎能擅用私刑威脅命官？”

樂庵一見賢王露面，頓時感到了希望，大聲喊道：“武陵王救下官，下官是被冤枉的！”

“謝相聽見了？再不放人，就不怕本王去陛下面前參你一本？”

謝殊冷笑：“樂庵勾結(jié)陸家妄圖謀害本相，本相不過叫他來問個話而已，武陵王哪里瞧見本相用私刑了？”

樂庵急得大叫：“用了用了，武陵王快看，下官渾身上下都是傷啊！”

衛(wèi)屹之以眼神控訴謝殊。

謝殊攤攤手：“獄中多酷吏，又不是本相指使的，人家用刑用習(xí)慣了，看到新人進牢先給幾分顏色，很正常吧?！?/p>

樂庵差點被這話噎得昏過去，只能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衛(wèi)屹之：“武陵王救命啊……”

衛(wèi)屹之不與謝殊廢話，叫了一聲苻玄，讓他上前將人解下。

“樂大人本王帶走了，謝相有什么就直管沖本王來?！?/p>

“行啊，”謝殊冷冷地笑了一聲，“但愿武陵王能護他一世，也有能力護他一世?！?/p>

樂庵剛被松綁，被這語氣嚇得膝蓋一軟，暗叫不好，只怕最后救不了自己還連累了武陵王?。∵@么一想，不禁對武陵王心生愧疚了。

衛(wèi)屹之親自過來攙扶他，低聲寬慰道：“樂衛(wèi)兩家世代交好，本王今日能救下樂大人，無愧天地，又何懼奸佞威脅?！?/p>

樂庵聽他這么說，越發(fā)慚愧，心潮起伏不定。

苻玄將樂庵?jǐn)v出去后，謝殊對謝冉道：“你先回去吧，既然硬的不行，就讓武陵王試試軟的。”

謝冉剛才就在觀望，見謝殊毫不阻攔地就放了樂庵還很疑惑，此時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行了個禮便出去了。

謝殊將沐白也支走，與衛(wèi)屹之一起往外走，低聲囑咐：“仲卿得看緊這個樂庵，他如此能扛，只怕有什么把柄在陸熙奐手里，一有機會定然會逃?！?/p>

衛(wèi)屹之點點頭，忽然瞥見她頸邊傷痕，伸手拉了她一把：“我看看?！?/p>

謝殊還沒明白他要看什么，他已經(jīng)低頭湊了過來。

過道狹窄低矮，謝殊稍稍垂眼，看著衛(wèi)屹之長長眼睫下專注的眼神，忽然生出了緊張。他的臉近在咫尺，鼻息溫?zé)岱鬟^頸邊，甚至她一低頭，下巴就會碰到他的額角。

“沒事，小傷?！彼龘?dān)心露餡，輕輕推了他一下，拉了拉衣領(lǐng)。

“嗯。”衛(wèi)屹之應(yīng)了一聲，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率先走了出去。

樂庵沒有被帶回大司馬府，而是被帶去了衛(wèi)家原來的宅子。那宅子也建在烏衣巷內(nèi)，自衛(wèi)屹之父親去世，他被封王外派后就沒住過。如今里面家仆也不多，倒是很適合藏人。

衛(wèi)屹之將樂庵好吃好喝地養(yǎng)著，告訴他說千萬不要出去，自己是冒著生命危險在保他的命。

樂庵感激涕零，不在話下?？蛇@樣也不是長久之計，他還有官職在身，總不能躲一輩子吧？

事實比他想的還要糟糕，第二天衛(wèi)屹之下朝后來見他，就遺憾地請他離開了。

“還請武陵王直言，可是出了什么事？”

衛(wèi)屹之嘆息道：“本王還以為樂大人是蒙冤受屈，所以拼死與謝相對抗將你救下，哪知陸熙奐都已將你供了出來……唉，本王因為此事已經(jīng)自身難保，又如何能保得了你呢？”

樂庵大驚失色，撲通一下跪倒在地：“武陵王救命啊，下官也是沒有辦法，其實都是被陸熙奐逼迫的，否則下官又何必背叛丞相，走上這條不歸路??！”

衛(wèi)屹之扶起他道：“本王也想救你，可是事到如今，連陛下都過問此事了，只怕無法善罷甘休。你若不將全部實情告知本王，那本王也只能送你出府去了，我聽說謝相都已經(jīng)派人去你家中了?！?/p>

樂庵又要跪下，急得眼淚都掉下來了：“下官一定據(jù)實稟告，還請武陵王救我家人性命?。　?/p>

“好說，好說。”

是夜，苻玄去了一趟丞相府，將樂庵簽字畫押的供詞交給了她。

“還挺快的嘛。”謝殊笑瞇瞇地翻開閱覽，笑容卻漸漸凝滯了。

片刻后，她合起供詞，問苻玄道：“你家郡王現(xiàn)在何處？”

“就在烏衣巷內(nèi)的舊宅?！?/p>

“那好，本相去見見他?！?/p>

謝殊只帶了沐白一人，沒有叫護衛(wèi)護送，跟著苻玄趁著夜色徒步去了衛(wèi)家舊宅。

衛(wèi)屹之似乎料到她會來，這么晚還在后花園內(nèi)站著，倚著涼亭看池中游魚在月色下游來游去。

謝殊進入亭中，在他身后站定，低聲問：“仲卿有何想法？”

衛(wèi)屹之抬眼看她，半張臉浸在月色里，朦朧得惑人：“你呢？他們要反，你這個丞相又打算怎么做？”

“自然是阻止。”謝殊撩了衣擺倚欄坐下，“難不成我還指望去南士建立的朝廷里做丞相？”

衛(wèi)屹之笑了一聲：“說的也是，江山還是司馬家的，改朝換代向來代價慘重。”

謝殊點頭嘆息。

有她這么好的命嗎？丞相的位子還沒坐穩(wěn)，就有人來撬皇帝的墻腳了！

衛(wèi)屹之掃了一眼她的脖子，謝殊習(xí)慣穿高領(lǐng)中衣，總會露出一截雪白的衣領(lǐng)，永遠齊齊整整、滴水不漏的樣子。

“你脖子上的傷好了吧？”

“差不多了。”謝殊笑著搖搖頭，“只是被撓了一下，好過被一刀砍下?。　?/p>

“是啊……”衛(wèi)屹之望著水面，聲音里有些悵惘之意：“尤其好過滿門皆斬?！?/p>

謝殊恍然記起謝冉說的話，他們衛(wèi)家祖輩在八王之亂里幾乎被斬殺殆盡，想必這也是他不想再見到亂局出現(xiàn)的原因之一吧。

二人又商議了些事情，謝殊帶著沐白回去了。

苻玄見衛(wèi)屹之仍舊站在亭中，忍不住上前提醒：“郡王，該回青溪了吧？”

衛(wèi)屹之點點頭，走到他身邊時忽然問了句：“苻玄，你大概多大開始有了喉結(jié)？”

謝殊在半路上重理著衛(wèi)屹之說的話，忽然想到什么，摸了摸脖子，背后驚出了一身冷汗。

16

喉結(jié)的事，謝殊不是沒有注意過。

當(dāng)初謝銘光在世時就給她找能人異士做過一塊惟妙惟肖的假喉結(jié)，但那東西黏在脖子上不舒服不說，說話吞咽也無法做到和男人一樣自然地上下滑動，反而更惹人注意。她干脆不再使用，一直用衣領(lǐng)好好遮著脖子。

衛(wèi)屹之給她檢查傷口是出于兄弟情誼，可若是真發(fā)現(xiàn)什么，就這點兄弟情絕對不值錢。

不過，比起陸熙奐等人伺機謀反一事，這實在微不足道。

謝殊為免走漏風(fēng)聲，故意選在深夜入宮，硬是將正在與美人你儂我儂的皇帝給騷擾去了御書房。

皇帝心情不好，坐在案后陰沉著臉：“謝相深夜來此究竟有何要事??？”

謝殊嚴(yán)肅地呈上樂庵的供詞。

皇帝展開一看，臉唰地就白了：“此事當(dāng)真？”

“回陛下，千真萬確?！?/p>

皇帝起身，負著手在殿內(nèi)來回踱了幾圈，命祥公公去傳幾位重臣前來見駕。

深夜聞?wù)?，大臣們都很納悶，進了御書房后見丞相也朝服齊整地站著才料想是出了大事。

衛(wèi)屹之與謝殊交換了個眼神，當(dāng)作毫不知情。

皇帝將南方士族意圖謀反的事說了，大家雖然驚詫，但還不至于慌亂，畢竟提前知道就好防范了。

“諸位愛卿看此事該如何處理??？”

太尉桓培圣和中書監(jiān)袁臨都看了看謝殊，等她先發(fā)話，其他人也都拿不定主意，只有光祿大夫王慕道：“陛下當(dāng)嚴(yán)懲逆賊?！?/p>

皇帝蹙起眉心，嚴(yán)懲是肯定的，但具體怎么懲，找誰去懲，都比較難辦。他忽然看向謝殊，賊笑道：“此事不妨由謝相去處理吧?！?/p>

謝殊當(dāng)然不樂意，她真打算做的話又怎會把事情拋給皇帝，誰想碰南方士族這燙手山芋喲。

“陛下三思，茲事體大，微臣難當(dāng)大任，陛下不妨將此事交由太子殿下處理吧?！?/p>

皇帝不喜歡太子，但謝殊說的也有道理，人家要撬他司馬家的江山，最有資格出面的自然是皇帝和未來的皇帝。沒有世家樂意卷入皇權(quán)紛爭，大家心知肚明。

衛(wèi)屹之這時朝皇帝行禮道：“微臣也認為謝相不可擔(dān)此重任，陛下可別忘了樂庵一事，謝相行事有失公允?。　?/p>

謝殊當(dāng)即不悅：“武陵王這話什么意思，本相也是為了江山社稷著想，若是樂庵行端坐正，本相又豈會動他？”

衛(wèi)屹之面朝皇帝，都懶得看她。

皇帝沒心情欣賞二人互斗，擺擺手道：“罷了，就交給太子去辦吧。”

出宮時已經(jīng)快要天亮，謝殊故意走慢一步，待衛(wèi)屹之出來，上前向他道謝：“剛才多謝仲卿幫忙了?！?/p>

“你我兄弟，這般客氣做什么？”

謝殊干笑兩聲，你要能把我當(dāng)一輩子兄弟就好了……

衛(wèi)屹之看看天色，遺憾道：“原本解決一樁禍患，當(dāng)去同飲一杯慶賀，但此時天還未亮，酒家還沒開門呢?！?/p>

謝殊笑道：“那就等明日休沐如何？”

“也好。”

二人道別，各自回府，謝殊一到家就翻箱倒柜地找當(dāng)初那個假喉結(jié)。

這東西是誰做的謝殊不知道，謝銘光怎么弄到的她也不知道，她坐在銅鏡前，將那精致的小盒打開，有種拿起武器去迎戰(zhàn)的心態(tài)。

正努力貼著，謝冉來了，剛叫了聲“丞相”，就聽見屏風(fēng)內(nèi)嘩啦一聲。

他疑惑地繞過屏風(fēng)，謝殊已端正跪坐在小案之后，拿著本書認真看著。

“咦，是退疾啊！”

謝冉四下看了一圈，并無異常，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我是來問問丞相，陸熙奐之事如何了？”

“哦，此事陛下已交給太子殿下去辦，剩下的事我們不必插手了?！?/p>

“這樣也好?！敝x冉并沒有要走的意思，在謝殊對面跪坐下來，忽然問，“丞相如今與武陵王究竟是何關(guān)系？”

謝殊拿開書，笑了起來：“對了，你還不知道，怎么說呢，差不多就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吧。”

謝冉微微皺眉：“武陵王雖是武將出身，心智謀略卻不輸文臣，丞相與之相處，當(dāng)多加防范才是?！?/p>

謝殊摸摸脖子，幽幽嘆息：“誰說不是呢……”

她悄悄看一眼對面的謝冉，他年紀(jì)與她差不多，在男子里是清瘦的，也是個陰柔款，可人家那喉結(jié)就明顯多了。

謝冉見她一直盯著自己，以為自己著裝有問題，上下打量了自己好幾遍，待留意到她視線落在自己微敞的襟口，不禁愣了愣，臉上微熱，最后終究沒有久留，很快就起身告辭了。

謝殊又坐回銅鏡邊，拿著假喉結(jié)比畫了幾下，始終覺得扎眼。她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良久之后，忽然下了決心，將東西收起，生了一盆火徹底燒了。

以衛(wèi)屹之的心智，欲蓋彌彰只會適得其反，晉國本就嗜好陰柔美，她未必就瞞不過去。

第二日衛(wèi)屹之一早就來了，他沒帶其他隨從，叫苻玄駕車，穿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衫，將車停在丞相府側(cè)門等候。

謝殊很快出來，連沐白也沒帶，身上穿的是初見時那身便服，衣擺上衛(wèi)屹之所贈的赤金絲線甚是奪目，與她姿容清雅相得益彰。

她坐進車內(nèi)，沖衛(wèi)屹之笑道：“我對建康城吃喝玩樂的地方都不熟悉，今日就跟著你了，可千萬別把我弄丟了?！?/p>

“放心好了。”衛(wèi)屹之笑了笑，視線落在她的領(lǐng)口，她今日照舊著了中衣，但已沒有往常那么高的衣領(lǐng)，脖頸光潔纖秀，一覽無余。

他收回視線，不知怎么竟生出遺憾來。

當(dāng)年他年幼，乘車過街，人人夸贊，前太尉袁慶說他“若為女子，傾城傾國”。他漸漸長大，也漸漸英武，雖被夸贊容貌，但再沒了這樣的話語?？扇缃袼麉s想將這話用在謝殊身上。

謝殊，怎么會是男兒身……

車馬直往長干里而去，大街道上人聲鼎沸，鼻尖已經(jīng)聞到初夏特有的氣息。謝殊陶醉地嗅了嗅，比起門庭深闊的烏衣巷，她還是更喜歡這里。

車停在一處狹窄的巷子邊，沒了喧囂，已聞到沉沉酒香。衛(wèi)屹之下了車，對身后的謝殊笑道：“味道沒變?！?/p>

謝殊見他是個?？偷哪樱唤麃砹伺d趣：“我今日倒要嘗嘗，到底是什么樣的美酒讓你如此念念不忘?！?/p>

衛(wèi)屹之領(lǐng)著她進了巷子，七拐八拐，進了一家小酒館。烏黑黑臟兮兮的大堂，偏偏人滿為患。但店主認識衛(wèi)屹之，一見他就將二人引去了后院。院中有棵大銀杏樹，旁邊放了幾張桌子，瞧這架勢似乎還是雅座了。

衛(wèi)屹之要了幾樣酒菜，叫苻玄在入口處守著，一看就是有話要說的樣子。

謝殊也已做好準(zhǔn)備，渾身汗毛都做好了接招的準(zhǔn)備。

“如意，你今年到底多大了？”

這是衛(wèi)屹之的第一個問題。

謝殊從驚奇到回神只用了一瞬，接著就心花怒放了。

衛(wèi)屹之也許懷疑過她的性別，但顯然他更懷疑她的年齡。

女扮男裝入朝為官是欺君之罪，謝家要的不過是權(quán)勢，謝銘光又是個智謀過人的人，大可以培養(yǎng)其他有能力的人選，犯不著這般冒險。

在衛(wèi)屹之看來，只要有點腦子的人就不會做這種大逆不道的傻事。

可是謝銘光偏偏就做了。

“剛過弱冠不久，怎么了？”

衛(wèi)屹之端著酒盞輕啜一口，看了她一眼：“看起來不像?！?/p>

腳比成年男子小，喉結(jié)也不明顯，的確不像。

“唉，你可不是第一個這么說的人??！”謝殊似很煩惱，皺著眉飲了口酒，“我們謝家男丁雖不多，但個個都頂天立地，身姿魁偉的不在少數(shù)，祖父與家父哪個不是身長七尺？便是我那堂叔謝冉，瞧著清瘦也身姿修長，唯有我，不僅生得矮小，還瘦弱。你知道嗎？我剛回謝家時，祖父還叫我干豆苗呢。”

大概是遺傳，在女子當(dāng)中她是個高挑的，甚至比許多男子還高，但比起衛(wèi)屹之這樣成年又體態(tài)修長的男子就顯得瘦弱多了。

衛(wèi)屹之聽到那個稱號有些想笑，但忍住了：“那就奇怪了，為何偏偏你不長個子？”

謝殊臉上玩笑之色隱去，面露哀戚：“餓的……”

衛(wèi)屹之恍然，看著她別過去的側(cè)臉，又想起她在會稽狼狽地躲在山上的情景，心中竟生出些同情來。

二人沉默了一會兒，謝殊又道：“我從小便被嘲笑像女孩子，沒少因為這個跟別人動過手，家母有段時間甚至干脆將我當(dāng)女孩子養(yǎng)，弄得方圓百里許多人都認為我是女子，若非我后來回了謝家，只怕連媳婦都討不著呢。”

話已說到這份兒上，就是衛(wèi)屹之去荊州查也好圓過去。

謝殊像是越說越惆悵，又灌了口酒，殘余的酒滴順著嘴角滑下，蜿蜒過脖子落入胸襟，是男子的豪邁，卻媚勝女子。

衛(wèi)屹之移開視線，默默飲酒。

也許是他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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