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浩月
習慣了和母親告別,每一次,我們母子二人分開時,誰也不回頭再看一眼。我也不是刻意狠起心腸,只是習慣了告別。
許多年以前,我一直有個問題想要問她:“你為什么要離開我們?”這個問題在我30歲之后,就再沒有任何想問的念頭了。小時候不懂大人的世界什么樣,等自己成了大人,那些小小的問題,還需要再問嗎?
童年時刻骨的傷痕,有一部分來自母親。有一次需要交學費,我在一個水塘邊跟她要錢,不敢看她,仿佛自己在做一件錯事。她說“沒有”,我一直盯著那片池塘里綠色的水紋,覺得世界坍塌,時間停止,萬念俱灰。
母親走了又回,回了又走。每次回來的時候,都說不會再走了,她在院子里看著我的眼睛說:“這一次我不會再走了。”我在心里歡呼雀躍,表情卻平淡,最多說一個“好”字。當她第三次從她改嫁的那戶人家回來的時候,被擋在了緊鎖的門外。那天下了大雨,她跪在滿是泥水的地上哭。
以為她不會再離開我們,但幾個月之后,她又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我從此不再相信她。但也知道,她有自己的苦衷——一個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在一個不但貧窮而且不講理的大家庭里,想要有尊嚴地活,是多么艱難的事。
我以為自己是恨過她的,但根本就沒有。對別人都不會有,何況對她。在我那奇怪的童年,腦海里被混沌與奇思異想充斥著,沒有恨意成長的空間。當然也沒有愛,不知道愛是什么樣子,什么味道,活得像棵植物。
在我漫長的少年時代,與母親再無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