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望長壽

臧安

本世紀初，花參科技集團總經理梁盼壽在市區開了一家下屬公司，取名叫“展望長壽公司”。這個新公司的業務只有一項，就是每年為特別長壽的人發放一次性獎金。獎金數額相當誘人，高達100萬元人民幣，獎勵章程如下：凡是本市戶口的居民，只要活過135歲，就可以憑本人的身份證，親自來領取這份獎金。如發現公司不履行承諾，可撥打報警電話。

宣傳做出去了，但公司自開張之日起，一分錢獎金也沒有發出，上千萬的獎金一直放在公司賬上。旁觀者心里都清楚，這是炒作，誰能活過135歲？不要說如今，就是再過一百年估計也不會有人來領這份獎金的。

時間很快過去了幾年。這年秋天，“展望長壽公司”破天荒迎來了一男一女兩位老人。

公司經理麗達趕忙出門相迎，她久已無所事事，很想快點目睹一下，是哪個騙子有這么大的膽量，上門來行騙；退一步講，如果真是135歲的老人，她也想知道是什么藥能讓人活到135歲，難道比她丈夫的花參科技集團馬上要研制成功的“花參丸”還要靈？

麗達打量來人，男人中等個子，手掌寬厚，一看就是常年舍得出力的農村老漢。他上身穿一件皺皺巴巴的黑色夾克，四方大臉刮得很干凈，看相貌應該八十有余。麗達再看那女人，個頭矮小，羅圈腿，精瘦的核桃臉上已經浮現老年人特有的黑斑。老人愛笑，笑起來牙齒又白又好看，但麗達很快斷定那是假牙，論身板老人的年齡應該不小。

麗達和他們握手，說：“歡迎你們光臨展望公司，請問你們夫妻……”

男人打斷她的話，說：“她是我的奶奶。”

麗達很是驚訝地注視著他們，特別是那個核桃臉的女人。她請他們坐在辦公桌的一邊，然后客氣地說：“請你們介紹一下自己的情況吧。”

男人的口音很重，自我介紹叫張達山，今年82歲，住在離這兒30里的張家莊。他的父親跟著鄰居到西山去拾松果了，他陪著118歲高齡的奶奶來城里鑲了一副瓷牙，卻聽說了 “展望長壽公司”的事，沖100萬元的獎金，就找上門來了。

麗達站起身來指著墻上貼著的獎勵章程，認真地說：“我們公司是信譽第一，不管是誰，只要年滿135周歲，我們會一分不少地發給他的。鑒于你奶奶離目標還有一段距離，我們可以先發展她為我們公司的會員，作為會員，她可以享受公司的星級服務，比如：每年生日這天，公司免費送給她禮品，每半年檢查一次身體等等。不過，還請讓我先看一下你們的身份證……”

麗達復印了老奶奶的身份證，并讓他們登記填表。在填表的過程中，她了解了這位老奶奶的一些基本情況。此人名叫郝希珍，1915年嫁到了張家莊。丈夫名叫張玉棟，曾在本縣衙門里當捕快。婚后第三年，張玉棟跟同僚到東北去抓捕犯人，就再也沒回來。麗達一邊幫忙填表，一邊觀察那位老奶奶。說話的當兒老奶奶沒閑著，她用麗達的小剪刀，在一張紙上剪來剪去，待祖孫倆離開時，麗達發現老人信手剪出的竟是鯉魚跳龍門和福娃鬧春。

說來也巧，這天麗達的丈夫，花參科技集團總經理梁盼壽回到家，告訴她一個好消息：他的科研隊伍歷經十年研制，“花參牌”長壽丸終于問世了。因這長壽丸融合了現代高科技和傳統煉丹技術，所以投入巨大，售價也高得離奇，每粒售價是一萬元人民幣。而且必須一天一粒，要連續吃上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活到135歲。如果是哪一天忘了吃，就會減去一年的壽命。

梁盼壽開始擔心人們買不起，小心翼翼地生產了不到三十盒。沒想到一投入市場，竟被搶購一空。梁盼壽決定追加投入，他想到“展望長壽公司”的獎金，反正一時也無人來領，不如先借用一下。麗達聽了，微皺秀眉說：“公司章程規定的專款專用，不能隨便動，萬一……”

“沒有萬一的，”梁盼壽說，“按現在人的平均壽命來看，再有100年，也不會有人達到這個年齡，這筆款不會有人來領的。”

麗達想想也對，就同意了丈夫的要求。

又是數月過去了，“展望長壽公司”還和往年一樣鮮有人來光顧，直到又一個新年來臨。

這次來人還是上回的核桃臉女人，但陪同核桃臉女人來的男子卻換了個人。來人腰板溜直，表情嚴肅，看樣子只有四十歲左右。麗達仔細觀察了一下他的臉皮和雙手，就知道此人絕不是莊稼漢。

麗達拿出表格，心想莫非這次來的是曾祖孫關系？她先問男人：“姓名？”

男人答：“張玉棟。”

名字似曾相識，但天下叫此名的人多了去了，麗達心里疑惑，卻也沒有追究。

“年齡？”

“135歲。”

“35歲，這么說，她是你的祖奶奶了？上次來的是你的……”麗達一邊填表一邊問。

“不對，你填錯了！我是135歲。”張玉棟一字一頓地說。

“啊！”麗達抬起頭來，“你再重復一遍？”

男人又重復了一遍。麗達聽清楚了是135歲！不過，她很快就笑了：這人不是騙子就是精神不正常。麗達把手里的筆狠狠地一摔說：“你要知道，弄虛作假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男人似乎很配合，點頭說：“我知道，大清律例也是這么規定的。”

搬弄那些老皇歷干什么？麗達心里更生疑惑，談話似乎進行不下去了。過了一會兒，麗達問：“你用什么證明你的歲數？比如身份證、戶口本，或者其他什么東西？”

男人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張婚柬。婚柬上面清楚地寫明了新郎是張玉棟，出生于1880年，新娘是郝希珍，1895年出生，結婚時間是1915年1月18日，主婚人是當時的知縣賈景德。麗達盯著婚柬，好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這時張玉棟指了指身邊的核桃臉女人介紹道：“她就是我的老婆郝希珍。”

麗達怎么也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中年人，怎么可能過了135歲。“您，您能把情況說得更具體點嗎？”

張玉棟瞇起眼睛，思緒又回到了一百年前……

張玉棟原是衙門里的一名捕快，1917年的冬天，城內發生了一起兇殺案，兇手一夜之間殺了一家十五口人，逃之夭夭。當時的知縣賈景德相當震怒，下令衙門的捕快們要不惜一切代價把兇手緝拿歸案。張玉棟和其他兩個捕快一路追蹤，一直追到了黑龍江漠河。途中他們的馬都累死了，眼看就要抓住罪犯了，忽然一陣暴風雪襲來，張玉棟被暴風雪裹挾卷入冰窟，失去了知覺，一睡就是將近一百年。

但事情就是這么巧，一次登山隊經過，有人用生命探測儀把張玉棟從雪堆里找了出來，他們驚奇地發現，張玉棟身體里的血液鮮紅如常人，皮膚彈性也似活人，于是把他送進了醫院。在醫生的救治下，張玉棟奇跡般地活了過來。

后來張玉棟被科學院借去，作為研究課題：一個人在冰冷的雪里“死”了將近一百年，為啥還能活過來？科學家曾做過實驗：一個人如果是慢慢凍死，人體內的細胞就會破裂，人自然就死亡了。而如果是遭受到突如其來的極低溫度的包圍，人體的細胞在一瞬間還來不及破裂，只是處于冷凍的休眠狀態，人就處于假死的狀態，生命的重燃就有可能。張玉棟就是屬于這后一種生命重燃的人。

張玉棟用平淡的語調講述一段離奇的故事，麗達像聽天方夜譚一樣，聽得目瞪口呆。她努力使自己保持鎮靜，但思來想去她寧愿相信這個故事是真的。于是她問張玉棟：“現在只剩下最后一個問題了，你為啥三十幾歲才結婚？”

“我是二婚啊，我的第一個老婆死的時候，沒有孩子。”張玉棟輕輕說道，旁邊的核桃臉女人也點頭回應。

麗達站起來鄭重地說：“祝賀你倆，成為我公司首批得到這100萬獎金的人。我馬上辦手續，今天下午你們就可以領到這筆獎金！不過我還有一個請求，請你們為我們的長壽藥做代言！”張玉棟高興地站起來，而核桃臉女人卻沒有一點高興的樣子。麗達覺得奇怪，問這是為什么。

核桃臉女人忸怩了半天，才說：“你瞧瞧，我和我男人在一起，人們都說我是他的老祖奶奶，一點兒也不般配。說實話吧，我真沒臉和他一起拍照說是夫妻，所以我想也到東北那個雪山上去，也讓暴風雪把我冰凍八十年。再讓他把我弄醒，這樣我們就般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