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進城

高偉

老馬今年六十多了，第一次進城看兒子，一下火車，他就被川流不息的車輛和人流弄得沒了方向。

老馬正在迷茫，一輛灰色面包車“吱溜”一聲停在他跟前。駕駛室的車窗搖下來，一個年輕司機探出腦袋，笑瞇瞇地問老馬：“大伯，您上哪兒？看您扛這樣大的行李，我捎您一程?！?/p>

老馬擺擺手，說：“不用了，我兒子在演藝公司工作，他跟我說了，出站往南走十五分鐘，看見一座二十五層高的大樓，就到了?！?/p>

司機聽老馬說完，欣喜地說：“巧了，我也在那演藝公司上班，我是專職司機，這不，車上的兩個人是我專程接去面試的。大伯，您兒子叫啥名字？”

老馬向車廂內瞧瞧，果然看到坐著兩個打扮時髦的青年。老馬相信了他的話，老老實實地說：“我兒子叫馬默契?！?/p>

司機聽罷老馬的話，竟下車親熱地說：“馬默契是我哥們，來，大伯，您上我車吧！五分鐘后您就可以見到默契了。唉！默契真是，也不跟我說一聲，讓我直接來接您?！?/p>

這時，車上兩個青年也下了車，搬起老馬的行李就往車上放，邊放邊說：“大伯，您上車吧！反正也是順路。您就別客氣了。”那兩個青年把老馬扶上車，司機坐進駕駛室，一腳油門，面包車便飛也似的向前駛去。

幾個人在車上聊得熱火朝天，等到老馬發現不對勁時，面包車已經開到了荒僻之處。

老馬奇怪地問：“小同志，你開錯了吧？這里好荒涼，哪兒有什么二十五層的大樓??？”

司機沒回答，倒是后排陪著他的兩個青年惡狠狠地說：“老家伙，快把值錢的東西拿出來！”說完，就在老馬身上摸來摸去。

這時，老馬才明白自己上了賊車，他想掙扎，可兩個青年把他死死按住，讓司機過來搜身。

老馬一邊掙扎，一邊訓斥他們：“你們年紀輕輕的啥不好做，竟然打劫，你們家中也有父母長輩，要是他們也讓人這樣搶劫，你們是啥想法？你們傷天害理啊！”

兩個青年打開車門，把老馬拉出來推倒在地，然后把翻得亂七八糟的包裹也扔在地上亂搜一通，見沒啥值錢的，就又逼向老馬：“快把錢拿出來，你到城里來看兒子會沒帶錢？”

司機在老馬身上又是一陣亂摸，還真讓他在老馬粗粗的腰圍間摸到個沉沉的布袋。三人臉上露出笑容，說：“藏得夠好的，不少??！”

老馬看到布袋被搶去，忙撲上前抱住司機：“你這殺千刀的，這可是我攢了五年，要給兒子買房用的錢??！”

老馬越是這么搶，三人越是認定布袋里油水足，他們用力推倒老馬，開車揚長而去。

老馬爬起身，摁著摔疼的大腿，對著遠去的車大罵。可罵又有何用呢？面包車早就開得不見蹤影了。

老馬環顧四周，只見四周野草叢生，只有遠處高架橋上的車輛讓人感覺到些許生氣。

老馬整理好散落的包裹，一瘸一拐地朝著高架橋方向走。此時，空中陰云密布。老馬緊張起來，暗暗求老天，千萬別下雨！

這時，又開來一輛白色轎車，車窗搖下來，又探出一個年輕人的腦袋：“老伯，你一個人趕路，要幫忙嗎？要不我捎你一程？”

老馬想到剛才的遭遇，心頭升騰起一股怒火。他對著年輕人破口大罵：“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只管開你的車，甭管我，我身上沒值錢的東西，都讓你的同伙給搶了，你滾蛋吧！”

那年輕人沒想到會遭到這樣的惡言相向，他看了看老馬，然后悻悻地開車離去。

老馬啐了口唾沫，又教訓起來：“年紀輕輕的學啥不好，學這種勾當，你祖宗十八代的臉都讓你們丟光了！”

老馬拐著腳，慢騰騰地走了十多分鐘，眼看暴雨要來了，正焦慮之際，一輛警車呼嘯而至，警車后面還跟著一輛白色轎車。

警車停在老馬跟前，下來三位警察。

老馬不禁納悶起來，警察怎么會來？可看到那輛白色轎車上下來的年輕人，老馬更吃驚，這不是剛剛被自己罵走的年輕人嗎？

老馬見警察站在自己面前，懸著的心一下落了地，他眼睛一酸，眼淚滾滾而下：“警察同志，你們來得好??！我讓人搶了錢，你們要為我做主啊！”

一位高個警察上前扶住老馬，安慰道：“您受委屈了！您放心，我們會替您伸張正義，剛剛這個年輕人打了110報警電話說，您好像被人搶劫了，還誤以為他也是劫匪。”

老馬趕緊上前握住那年輕人的手道謝：“小伙子，謝謝你，我罵了你你卻不計較，還幫我報警，你真是個好人，謝謝你！”

年輕人笑著道：“老伯，你跟警察同志去派出所報案吧，他們會幫助你的?！?/p>

老馬在高個警察的攙扶下剛想上警車，突聞身后有人大喊：“大伯、大伯，你慢些走！”

老馬轉身一瞧，居然是剛剛搶劫自己的司機。老馬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警察同志，就是他搶我錢的，你們趕緊把他抓起來！”

但令人意外的是，那司機毫不躲閃，還把懷中揣著的布袋子遞還給老馬。

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老馬驚呆了，不由問他：“你這是……”

司機滔滔不絕地說起來：“大伯，我、我太無恥了，請您老人家原諒我吧！剛才我打開布袋一看，里面都是一元、五元、十元、二十元的零鈔，我粗略數了一下，差不多五千多元錢，看到這些零錢，我想到了我奶奶臨終前的情景。當時奶奶拉著我的手，從床席下拿出一千元零鈔塞在我手中，對我說，娃啊，我們鄉下人沒本事，只能一元一角一分地攢下來，你要記住，這些錢來之不易，你要珍惜啊，要好好做人啊……”說到這里，那司機早已泣不成聲，“大伯，您剛剛說，這是您攢了五年才攢出來的錢，可我卻要把它搶走，大伯，我混蛋，我愧對奶奶臨終前的教誨……”

老馬盯著他的臉看了許久，才說：“你起來吧！你能醒悟就是好事。咦，你剛才不是開車的嗎？你的兩個同伙呢？”

司機羞愧地說：“大伯，我是偷偷跑出來的，他們不肯把錢還回來?！闭f到這里，司機轉向警察說，“警官，我要自首，還要帶你們去抓我的同伙?！?/p>

于是，警察、司機、老馬一起坐上了警車。

這時，大雨傾盆而下。老馬看著身邊的司機和警察，再看看車窗外的大雨，心中暗暗感慨：今天我第一次進城，壞人、好人都讓我遇上了，真是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