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老山

黃光平

又是七月，再上老山。

這是三十年間的第六次再見。

時間也許會湮滅一切，但從我身上流進那座戰事之山、悲壯之山、英雄之山的熱血，像我魂魄的一部分，彌漫在肥沃叢林、巍峨邊關的同時，也在時時刻刻牽著我的夢，我的心。

老山，一次次呼喚著我。

第一次上老山是1984年7月，我所在的部隊開赴腥風血雨、狼煙籠罩的老山前沿陣地，歷經了長達半年之久的防御作戰。

在老山陣地的每一天既是難熬的，也是難忘的。對于我來說，最難忘的莫過于1984年8月19日。天剛亮，我就接到命令，隨副指導員王永朝、偵察班長晏得飛一起去前沿陣地。帶好裝備臨行前，我看了一下時間，發現手表停了，但我想也沒多想，仍舊帶在手腕上出發了。

老山與八里河東山隔著一條奔騰的船頭河（盤龍河）。群山含黛，層巒疊嶂，云霧和硝煙時聚時散，藏在山林中的敵我炮群不時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響，讓人聽了心跳加速，熱血噴涌。我們一路隱蔽奔向距離敵人只有百十米的前沿陣地，我們交替掩護越過百米生死線，閃過敵人的火力封鎖，沿著狹窄、泥濘的塹壕迅速通過一個個已經被炮火炸得一片狼藉的我軍收復的陣地，中午11時左右終于到達了目的地。11時25分，一發炮彈在距離我不到十米的地方爆炸，氣浪將我掀翻在地的同時，我感到熱浪中的血腥味格外刺鼻，用左手一摸，鋼盔不知飛到了什么地方，頭部熱血汩汩，頭發掉了一片，胸部也一片殷紅，我掏出褲包里的一塊手巾按住，王副指導員見我負傷了，趕過來搶救我，并用隨身擦汗的白毛巾按住我流血的傷口，在其他戰友的幫助下架著我轉移，快接近某高地時，又一排炮彈鋪天蓋地襲來，我們頓時被炸得昏天暗地。待我清醒時，才意識到左右腿和左手都動不了了，還一個勁的脹疼，頭部和胸部也撕裂般疼痛。左手戴手表的地方被彈片劃了個口子，血流如注，手表不見了。后來想想，要不是那塊停了還戴著的手表保護，我的左手也許被彈片削去了。王副指導員配合幾位戰友，匍匐著連拖帶拉將我弄到暫時安全的地帶等候民兵搶救。

在等待的過程中，我的血雖然止住了，但彈片在身體里痛得渾身難受，這時我真正體會到了犧牲前對生命的留戀，想到了父母，想到了自己才二十歲，甚至還未來得及去愛一個姑娘……疼痛和行將犧牲的無助和絕望讓我淚眼模糊。王副指導員找來一個我們隨身攜帶的已經被炸扁的桔子罐頭，用刺刀撬開后一口一口地喂我，吃了三、四口，我便感覺一陣揪心的煩，說不要了。就在這時，一發炮彈呼嘯著在我們身旁爆炸，王副指導員不顧一切甩掉罐頭撲在我身上保護我，就在他撲向我的瞬間，一塊彈片飛射而來嵌進了他的左手……

大概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搶救的民兵趕到了。他們把我弄上擔架，四個人一組抬起就走。本來就沒有路。炮火摧毀的樹枝上掛著戰亡者的腸子以及破爛的軍衣碎片，被輪番炮轟的焦土經暴雨沖洗后又軟又稀，居高臨下的敵人用槍炮一路封鎖和追擊，民兵戰友們只能爬著走，跪著走，一個組只能抬十幾米遠就要替換，前有開路的，后還要有掩護的，一身的泥水和汗水，已辨不清人樣，快到百米生死線時，有搶救我的戰友負傷，一股莫名的痛絞在我的心頭，我想自己還是死了好，不能再拖累戰友，就試著要滾下擔架。率領民兵搶救我的排長把我按住，用背包帶把我固定在擔架上，他說，你怎么疼痛，怎么難受都要堅持，我們不管付出多大代價都要把你抬下去，頓時，淚水、汗水、血水迷茫了我的雙眼。一位提著砍刀的戰友順手砍了一片芭蕉葉蓋在我的身上，看不見了硝煙，看不見了一片狼藉，而且還一陣清涼，我頓時感覺舒適了些，重燃了生的希望……

隨后，我被送到了野戰醫院，但由于傷勢嚴重，傷口經過處理后又被轉移到了后方醫院醫治。期間，由于消息出錯，我的名字被軍務參謀列入陣亡名單。消息傳到我們連，全連上下十分震驚。戰友劉紹明和我的感情最深，我的“犧牲”讓他痛苦不堪，陣地上缺煙少酒，無以消愁，他就倒了半口缸煤油喝進去。說這么好的戰友都死了，他也不活了。結果，沒死成，倒是難受了幾天，臉上還長滿了奇癢難耐的“青春痘”。后來，他又借故說騾馬跑了要去找，偷偷跑到麻栗坡烈士陵園去找我的“墓”，沒有找到才放下心返回陣地，結果挨了個私離戰場的處分。但他帶回的沒有在烈士陵園找到我的消息，使我們連堅信我沒有“犧牲”。

1984年12月15日，在我的一再請求下，醫院批準我出院了。我將出院證明悄悄裝在身上，經請示首長同意后于12月25日重返老山前線，第二次回到了炮聲隆隆的戰場，回到了日夜思念的戰友中間，直至完成防御作戰任務。

1987年，老山戰區依然戰火不斷。我已經從部隊復員回到彌勒工作了一年多的時間。9月，我被縣領導抽到指揮部，參加支前民兵連的組建，促成了我第三次上老山。

在這期間，我乘著車子，沿著彎彎曲曲的老山路到各個陣地轉了一圈，冷槍冷炮不斷，我用望遠鏡查看了曾經那么熟悉的一個個前沿陣地，感到今日之老山已非1984年的樣子，一個個陣地塹壕縱橫，堡壘堅固，到處是偽裝網和帳篷，貓耳洞和坑道用上了鋼骨架，每個營地和路口都建有抒寫戍邊衛國豪情的竹木牌坊及標語，有全副武裝的戰士執勤，陣地接通了自來水，擺放著用彈藥箱、罐頭盒種植的蘭草和鮮花，昔日炮火燃燒過的焦土長滿了綠蔭，有的邊民已經回到曾經荒蕪的家園耕作。我駐守過的高地，已經變了模樣，兩年前的情景只有在記憶中搜尋。

第二天天亮后我們準備了五個花圈，前往位于磨山的麻栗坡烈士陵園祭奠。烈士陵園依山而建，一排排烈士墓呈臺狀梯次而上，我們一一尋找到犧牲的戰友的墓碑，莊重地把花圈一一敬上，虔誠地點燃一支支香煙敬上，又一一鞠躬致敬，表達家鄉人民的哀思。當晚回到文山城住下，我的思緒還縈繞在老山，回旋在烈士陵園。我忘不了，多少同生死共患難的戰友，他們的音容笑貌在炮聲昏悶槍彈迷離的悲鳴聲中，永遠定格在十八九歲、二十歲的年紀。黎明不再屬于他們，黃昏不再屬于他們，他們忠勇的靈魂隨硝煙而逝，像血和眼淚，跌碎在老山——祖國神圣的土地上，再也拾不起來，凝固成了麻栗坡烈士陵園莊嚴的碑林。戰爭啊，殘酷而又仁慈的上帝，讓我們多少年輕的戰友英勇地犧牲，留下我們深刻地懷念。endprint

吃飯時我喝了很多酒，被淚水和酒水燒燙的心久久不能平靜，烈士陵園的碑林和戰友犧牲時沖鋒陷陣的身影老是在眼前閃現，借著破窗而入的月光，我伏在床頭柜上寫下這樣的句子：這是一片碑林/凡到這里的人們/雙腳總是被心壓得很沉很沉……

2002年7月13日，我和四位戰友，代表參加過老山作戰的200多名彌勒籍戰友，重返曾經拋灑過青春熱血的邊防前哨老山，到邊城麻栗坡烈士陵園祭奠1984年并肩作戰中英勇犧牲的戰友。這是我第四次上老山。

臨近老山，滾滾熱浪加劇了我們起伏的心潮?？唇癯角嗨惆自骑h，憶往昔飛彈硝煙火連天，當年堅守的陣地盡收眼底，戰斗的場面歷歷在目……登上老山主峰，駐守的部隊熱情接待，表示了最崇敬的歡迎，我們踏著象征收復老山主峰時犧牲的烈士而修筑的223級臺階，登上立著“老山精神萬歲”紀念碑的主峰，放眼中越兩國千里邊關崇山峻嶺，思接廣遠，心情激蕩。

站在老山主峰上，遙想當年攻克老山和防御陣地的悲壯，慶幸我們生存下來的同時，看著陰森森的灌木林和依然密布的雷場，令人心驚肉跳……

下午返回麻栗坡縣城前往烈士陵園祭奠，已近傍晚六時。我們懷著沉重的心情，燃香焚紙錢，倒酒點香煙，在紀念碑前向所有參戰犧牲的戰友獻上我們深沉的哀思…… 在掃墓時，我曾看到一株蒲公英在一位犧牲戰友的墳頭上搖曳，像是一種無聲的語言，輕輕訴說著或許只有我才能理解的心愿……天說變就變，頃刻，風涌云黑，林濤嗚咽，生者與死者的對話在靜默的山野間回旋。

“三千壯士成雄鬼，十萬旌旗奏凱回。清明白發斷腸處，綠滿春山啼子規?！碑斘覀兡髦鴷r任省委書記令狐安寫的詩離開烈士陵園的時候，夕輝普照，細雨霏霏，在彎彎繞繞的返回途中，我的心沉沉重重，我的思緒悠悠長長……

第五次上老山，是2009年7月25日至26日。我們帶著家屬一行50多人驅車前往老山，再次重溫那段槍林彈雨的歲月，緬懷長眠青山的戰友和親人……

2014年7月31日至8月1日，這是我第六次上老山的日子。為紀念老山作戰勝利30周年，我和參戰老兵及部分親屬再次來到“英雄老山”。在麻栗坡烈士陵園，我和戰友們的心靈又一次震顫不已。我們整裝肅穆，在橫標和花圈的引導下，來到烈士紀念碑前，哀樂低沉，鞭炮轟鳴，淚水怎么也止不住那輕輕的哽咽。我代表戰友表達30年來無盡的懷念與不變的忠誠——

30年了。戰斗在一條戰壕里的戰友，在身邊犧牲的戰友，就這樣靜靜的躺在這里。

山風嗚咽是我們的哭泣，山林沉默是我們的憑吊，碑林聳立是我們的哀念，借這漫天的云雨，化作我們無言的淚水，向英勇犧牲的戰友，致以深切的緬懷。

遙想30年前，我們聽從祖國的召喚，滿懷一腔保家衛國的青春熱血，奔赴老山戰場，堅守陣地、英勇作戰了一百多個日日夜夜。每一天，我們都會眼睜睜看著戰友犧牲；每一天，我們都要忍受亞熱帶叢林白天酷熱夜晚酷寒和蚊叮蟲咬；每一天，我們都要忍受血腥的刺鼻和尸臭的惡心；每一天，我們只能喝溪水啃干糧艱苦度日；每一天，我們還要在想念父母、想念親人的憂愁中數星星望月亮……所有這些，混雜在一起煎熬著戰友們的身心。30年的時光可以忘記許多事，但從戰友們身上流進老山熱土的青春熱血，像鋼水注入祖國的土地一樣，使英雄的老山更加巍峨，使邊關的叢林更加茂盛，使邊境的安寧更加美好。那歷歷在目的與敵人作戰的一幕幕往事，像針一樣時刻扎在我們的心上，使活著的戰友對犧牲戰友的思念從來沒有淡忘過。

30年了，30年是人一生中多么美好的年輪啊。30年來，犧牲的戰友就這樣靜靜地在這里長眠?；钪奈覀冇忠淮蝸淼竭@里。我們不會忘記，我們永遠也不會忘記戰友們的生命死了，但戰友們的精神卻像一座豐碑聳立在祖國的邊疆。

上老山的路正在修整，顯得愈加坎坷、彎陡難行。老山頂峰上，天一會兒放晴，一會兒又云霧飄渺。我頓時感到總有一種精神不會煙消云散！30年過去了，攻克老山和防御老山期間那生與死、血與火的歷史一幕，豈止是彈指一揮間？對我們民族而言，我們參戰軍人來說，忘記老山，就意味忘記戰爭中對代表正義的英雄的崇敬。

關于老山，老山是什么？我曾經寫過這樣的文字——

老山不老，老山是一位/真正的男子漢/褐紅色焦土上炮火冶煉的人生/最是蓋世的赤誠/最是忠勇的風范/多少無私的青春點綴著這塊土地/多少赤誠的情懷依戀著這座大山 ……老山/是祖國南疆一座英雄的大山。

又是七月，第六次上老山，這一生中也許還會有七次、八次，甚至十次。老山是與我的生命、理想、信念相連的山，一生一世巍峨在心中的山。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