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小蠻

接通電話時,郭京飛剛剛落地,正從機場趕往開會的場地。電話中,他的聲音不急不緩,語言簡練,表達直接,似有著對生活、對人生細膩的觀察和敏銳的感受。這種敏感郭京飛自小就有。小時候,他曾經在班上一片未來科學家、醫生的積極氣氛中選擇自己的理想是當名演員,或者做一名動物飼養員,眾人頓時嘩然,當然少不了看另類的眼神,他倒不是很存意,繼續喜歡動物。在小學五年級時,有天中午上學,路上看到一群流浪狗,他就特意返回家,拿了豬頭肉去喂狗,卻被流浪狗咬了一口。那個時候,大家對狂犬病是充滿恐懼的,所以等他到了學校時,老師要求全班的同學都躲他遠點。他出生在上世紀70年代末,那時候,成年人總是處于忙碌狀態,并不懂得保護一個孩子敏感的內心。“反過來說,那個老師也給了我一段很難忘的回憶,可以讓我從那時候起,第一次懂得獨自思考,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系。”
每一步都會遇到—個天使
初中時的郭京飛在別人看來像是個不良少年,除了熱愛表演,對課堂知識無感,最終他主動選擇了退學。不過,這個選擇至今在他看來也是件幸運的事:“我為什么還要學呢?我覺得實在是沒意思了,也太恐怖了。”父母對他的決定無法逆轉,也選擇了支持。當時,郭京飛腿長,被一個老板看中認為他是塊跳舞的料,他也選擇了往演藝路上發展,在那個年代,對于一般老百姓而言,舞臺上、銀幕中的世界非常遙遠,明星也屈指可數,小虎隊、四大天王已是神一般的人物。“那完全就是像阿凡達一樣的虛擬世界,美好得一塌糊涂。那時候,我沒有什么娛樂生活,每天都在灰色狀態下孤獨地生活著,那些幻想在我看來就是彩色的。”
那段時間,他也遇到了對他影響至深的人——韓俊老師。曾是人民大學學生會主席的韓老師在上世紀90年代初期被調至中學,成為郭京飛的歷史老師。當郭京飛退學后,韓老師也因不喜歡當時的教育模式,從學校轉去北京電視臺工作。郭京飛退學后的重心也傾向在演藝上發展,就常被韓老師帶著走南闖北。“上帝非常眷顧,我很幸運,每一步都會遇到一個天使。他教我做人,教我讀書,教我了解歷史。基本上,我的價值觀都是在他的影響之下建立起來的。”
1993年,郭京飛人生中第一件頗有成就感的事情發生了。在韓老師的牽線下,他幫山東電視臺在動物園里拍片子。干了兩個月,拿到了500塊錢。他為媽媽買了一條項鏈,自己感覺特別驕傲。“感覺已經是一個男人了。”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拿工資,他覺得意義重大。“通過自己的努力得到工資,就意味著你被認同了,被社會群體化了,你就是長大了。”到十年之后,他才知道那500塊錢原來是韓老師的工資。“那時。他一個月的工資才400塊錢。他跟我沒有任何的關系,也不是我家親戚。他是一個善良的人,他用實際行動告訴我,愛是可以傳遞的。”2006年,郭京飛拿下佐臨話劇最佳新人獎時,他將自己人生第一個獎杯送給了韓老師。
只要學—年,就能當演員
雖然郭京飛從小時候就許愿要當一名演員,一直到后來正式成為了演員,但這一過程并不如旁人以為的那樣順理成章,甚至也不是什么“冥冥之中的召喚”,而是他一步步自己走出來的。在2000年郭京飛考上上戲之前,他先在謝晉恒通明星藝術學校上了一年。那時,處在飄蕩狀態的他在一張報紙上看到了謝晉恒通的招生廣告,那10個字比較吸引他:“只要學一年。就能當演員!”
當時,謝晉恒通安排學員們在上海市委黨校里上課。“一群非常鬧騰的小屁孩兒,跟在黨校培訓的年輕干部們在一個地方上課,簡直是太好玩了。”當年郭京飛的若千同班同學到如今并沒有特別紅的,最多也就是在電視上混個臉熟,唯一紅遍天的是范冰冰。那一屆班上人不多,雖然只有短短一年,郭京飛卻對那時的同學感情深過他之后上的上戲。“好哥們兒都是在那里頭,那時候上謝晉恒通的人優越感沒有那么強,大家患難見真情嘛,都綁在一起呢。”用郭京飛自己的話說,這類學校的環境并沒有給他們優越感,反而很多人面對未來都有危機感,畢業后同學之間互相幫忙找戲。因此,這種狀態下,彼此的感情都很真。夢想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幻想。一年之后,現實問題再次出現,郭京飛畢業后回家發呆了幾年。“跟那些懷揣著夢想來北漂的人比起來,我幸福多了,這不算吃過苦。”恰好,有一年春節,以前謝晉恒通的老師要在上戲代班,對前來拜年的郭京飛說:“要不然你再來考學吧。”2000年,郭京飛考上了上海戲劇學院表演專業。那一年,他21歲。
“挺感謝上帝的,這些路是必須得走的,不能忽略這個過程。”郭京飛并不覺得自己的經歷有效坎坷,也未在挫折中陷入混沌的內心世界。
誰也別裝
從上戲畢業后,郭京飛進了上海話劇藝術中心,五年中先是練了一圈雨果、哈姆雷特、牛虻等沉重嚴肅的角色,而后開始在舞臺上釋放自己,扮演了一系列喜劇人物——《和空姐同居的日子》中的陸飛,《武林外傳》中玩世不恭的莫小寶,《羅密歐與祝英臺》中的羅鍋,《鹿鼎記》中風流卻不下流的韋小寶。在郭京飛近而立之年前,他回顧了之前的經歷,認為自己需要做一些改變。
當時,《武林外傳》在全國已經巡演了200多場。郭京飛有觀眾緣,演出商和觀眾也都認他,幾年來他一直陷在這幾部戲里,在奠小寶、羅鍋、韋小寶這些風格相近的喜劇人物之間徘徊。以至于當他每次走上舞臺看著錢芳、王勇他們時,腦子里那一刻同時好幾個角色的名字都脫韁而出,他下意識地停頓住,懾住心神,才能安然對上號。“太多的戲連軸轉似的演,難免心生疲憊,自己需要多些休養生息的時空,以便充實和開拓自己。”30歲的郭京飛不想再被困在這些風格統一的角色里,他想跳出來,來場蛻變。用他的話來說,演戲更需要學養。“表演拼到最后,不是拼技巧,拼的是對戲和人物的理解,對角色的解讀要有自己的觀點,對劇本的揣摩要有自己的見地。”而且話劇商業化背后的無奈現實,郭京飛早已敏感地意識到了。“沒有相對以前我們認為的話劇那么純粹了,既然話劇已經市場化,我為什么不更現實一點呢?”他覺得,話劇演員轉戰影視幾乎已是必然的選擇,因為沒有哪個演員會不希望自己能被更多人認識,他也希望借此為自己在表演上贏得更多的話語權、主動權。“誰也別裝,說只想為自己而演,這話我不信,比較二了。還是讓更多的人認識,才有話語權,才能有主動權,才能有更多屬于自己的選擇,這樣我就可以回去演一些我認為有營養但可能不太會有票房的戲。”endprint
2010年,他和著名經紀人王京花簽了經紀合同,作為他改變的第一步。正式轉戰視圈的初期,郭京飛沒有鏡頭感。“有時攝影師給了一個特寫,我以為是全景。”雖然都是表演,但進入影視圈對于一個劇演員來說還是不太容易。“那么多山,往哪兒轉都不容易。這完全是兩種表現方式,得使兩股勁。”以前在話劇舞臺上的輝煌和觀眾面對面的贊揚聲,他聽不到了。“影視作品沒有現場版,其實就是你把自己的東西全都交給別人了,交給剪輯、交給導演、交給攝影、交給一切制作人員,到最后體現你能力的特別少。”他承認,自己轉戰影視圈,一直對挑選合作團隊比較堅持:“我不愿意交給別人,除非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
念念不忘 必有回響
“我陸三金行走江湖多年,早已看破世俗,風輕云淡。唯獨放不下的就是金銀珠寶啊、絕世寶劍啊、山珍海味啊、天仙美女啊、武功秘籍啊……”《龍門鏢局》中的男主角陸三金讓郭京飛又火了一把。這個又帥又衰的富二代著意收購了龍門鏢局,原以為撿了金礦,卻是個瀕臨破產的爛攤子。無奈,只得咬著牙率領鏢局內一眾賤無止境的二貨們,變態兮兮地邁向“鏢鏢必達”的創業之路。從此有人說,男神與男神經病之間是一個郭京飛的距離。
陸三金是寧財神的最愛,寫這個角色之前,他跑到郭京飛家里對他說:“你把6月份的時間留給我,咱們一起弄部戲。”財神口中的“咱們”,還包括和郭京飛一起在話劇舞臺上摸爬滾打的鐵哥們兒——錢芳、楊皓宇、李倩、張瑞涵等。“除了靚姐,剩下的我們都是一個團的,而且在團里我們也特別抱團。”這是郭京飛第七次與寧財神合作。在郭京飛眼中,寧財神很像陸三金,思維跳躍、聰明、仗義,他們喜歡彼此揭短、互相損對方。寧財神曾說:“郭京飛經常晚上推我房門說,這集劇本有問題。我就告訴他,你再廢話,就把你的臺詞寫成繞口令!”但這并不妨礙他們彼此信任、相互欣賞,郭京飛說寧財神所有的作風都是“真小人”作風。“如果你對他好,他也會對你非常好,特別溫暖。但如果你招他、攻擊他,他就很焦慮,但最多也就是罵兩句。”
“我們常年在舞臺上,跟財神的審美非常接近,趣味上也很相近,他首先讓我們有安全感,這是表演喜劇的前提。”幾乎是公認的,寧財神的戲寫得特別好玩,一集一個故事,演戲者本身也在笑。“我們這些人的笑點都很低,看他的劇本就會覺得很好笑,但笑場會影響拍攝進度,最多時拍30多條無法過,最后花絮剪出來比正片還多。”《龍門鏢局》這樣的喜劇演起來也累,郭京飛覺得:“當一個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時候,還能做得挺開心的,當然就不覺得辛苦了。”
但凡踏踏實實做一個行業都有辛苦的日寸候,演員這樣的職業更甚。郭京飛覺得,但凡與藝術掛鉤的職業,都是祖師爺賞飯吃。演員能演好作品靠的是內涵、氣質,能成名則靠運氣。他覺得演員這個職業90%要靠運氣:“當一樣東西沒有規則的時候,你怎么去評判它好與不好?這時候完全就是靠運氣。”郭京飛見過很多很棒的演員。“非常有天賦,可他們就是沒有辦法嶄露頭角,能怎么辦?確實是運氣。”當初與王京花簽約時,他被花姐認定是天生的演員,花姐說:“你別把這個圈子想得那么復雜。它肯定復雜,但你把它想簡單了,它就簡單。你把腰板挺直了演好你的戲,吆喝的事兒交給我。”
他也曾遇到過困難的時候,他選擇不放棄,調整自己。最困難的時候也就是剛從謝晉恒通畢業那段時間,沒有戲可拍,也沒人找他,天天在家里待著,尋思著。“其實,人安靜下來時自然而然會去想很多事情,也者能慢慢想通。怎么走,就是看你的念想了。”所謂念念不忘,必有回響。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