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祥
摘 ? 要?學校管理離不開必要的規章制度,但規章制度從何處來,又該如何真正發揮育人的作用,卻并非每一位管理者都了然于心。好的制度,應該來自教師與學生,要尊重教育常識,滿足常態化的成長需要。有了好的制度后,要讓各項制度充分發揮積極的價值,就必須處理好約束與捆綁、引領與替代、激勵與放縱、規范與教條這四方面的關系,要用制度解放手腳,引領思想,激勵進步,規范行為,而不是將制度變成緊箍咒,鉗制精神,操縱行為。
關鍵詞?教育 ?制度 ?學生 ?成長
教育需要一定的規則和制度,但絕非所有的制度都能夠催生出真正的教育。
學校教育中的各種規章制度,其存在的前提,在于合乎社會基本道德規范、合乎民族文化傳統美德、合乎未來社會發展需要、合乎生命健康成長規律。也就是說,一切教育規章制度,都應該服務于學生的生命成長需要和社會發展需要,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價值。
總有一部分人,曲解了學校管理中規章制度的真實價值。有人過分依賴各種規則與制度,以為制度制訂得越多,管理也就越規范,學生的行為舉止也就越合乎相應的法度;有人又過分輕視了規則和制度,以為制度就是手中的權力,可以憑借了這權力,臨時性裁定或處理大小事務;有人則將制度視為兩張皮,一張皮用來包裹自身的各種利益,一張皮用來遮掩別人的耳目。凡此種種,都不過是在“玩制度”。
建立在民主、平等、自由的現代社會思想基礎上的學校管理制度,起點與終點處都應該是教師與學生。起自教師和學生群體的學校管理制度,既不應該成為教師以及學生們自我打造的精神囚籠,也不應該成為教師和學生群體自我放縱的保護傘。起自教師和學生群體的學校管理制度,必然以保護師生群體正常的學習、工作和成長權益為終極目標。教師與學生們參與制訂學校管理中的各種制度,不過是為了用合理的制度來呵護應有的工作秩序、學習秩序,讓自己擁有更合理的發展環境。
僅從學生管理中的各項制度的形成而言,當下教育環境中,由學生參與制訂的各項規章制度著實稀缺。小到班級公約這一類本該完全誕生于學生的制度,都浸透了班主任的權威意識。這樣的校規制度,難以培養出具有民主、自由、平等精神和獨立人格操守的優秀公民。
21世紀的今天,該還學校的規章制度以應有的認識與理性了。要做到這一點,需要處理好下述四方面的關系。
一、約束但不捆綁
本質上看,一切規章制度都是契約,都必須具有公平公正性,能夠真實體現規章制度擬定方和接受制度約束方的共同心愿。
實際情況卻是,學校教育中的各項規章制度,多數情況下,都是單邊性行為。學校依照管理的需要,由相關職能部門擬定出一定的條款后,便直接傳達給學生,并立刻生效為必須執行的規則。作為被教育者的學生一方,并無討價還價的權利。
此種有違契約精神的規章制度,從一開始便帶有鮮明的強權性質。這樣的強權,使制度僅只體現管理方的意愿,代表管理方的價值訴求。也正因為如此,許多的制度,便都存在著過分拔高操行要求的荒誕,偏好于將本該屬于上限的道德行為,劃定為必須遵守的下限標準,以一種道德綁架,將學生捆綁在過高的制度條款中。這樣的制度,顯然不能夠真正滿足服務于學生成長需要的作用。
比如,相當數量的學校,都存在著這樣一條制度:升旗儀式或者其他的大型集會時,必須統一著裝,一律穿校服。這條制度最早產生于何時何校,無法考證;這個制度依托的是什么樣的法律法規,也無法考量。若干年來,這樣的制度卻被無數的學校、無數的學生執行著。不是學生喜愛穿校服,更不是因為穿校服便能夠培養起學生的某一方面的道德品質或人格操守,穿校服的全部理由,或許只是兩個字:規定!既然是規定,便必須執行,縱然有一萬個不情愿,還是得執行,否則,便是違反紀律,便會遭受批評。這一條制度,便是將原本屬于上限的集體之愛,強制性劃定為必須遵守的紀律底線。
再如,某高考“名校”,規定男生必須留平頭,女生必須留齊耳短發;規定不論春夏秋冬,每天早晨5點30必須起床跑操;規定跑操必須排成整齊的方陣,必須用驚天動地的聲音,呼喊出響徹天地的激勵口號;規定跑操后必須在操場上接受每天例行的晨訓,然后進行每天例行的晨讀,晨讀時還必須高舉雙手,以仰天長嘯的態勢,將需要誦讀的知識吼出來;規定各班級要將每次考試的成績張貼在教室外的醒目處……凡不合這些制度要求者,一經發現,立刻給予處理。制訂出這樣的霸王條款,并非所有學生情愿。
學校規章制度,應該是一種合理的約束。形成約束的前提,是規章制度應該由被管理者參與制訂,至少也應該在形成初步方案后,經過被管理者的討論修訂,并得到多數人的認同。如此,規章制度才能具有契約性,才能讓雙方都心甘情愿地遵守。這樣的規章制度,在學生的成長中,只是一條不可逾越的操行底線,底線之外,有無限廣闊的時空,供學生自在馳騁。
二、引領但不替代
任何時候,規章制度都應該具有先行性。先行的規章制度,對學生的行為習慣起著重要的引領作用。任何時候,規章制度又都客觀上具有滯后性,滯后的規章制度,對某些新問題,便無法起到必要的約束作用。
看似矛盾的兩個屬性,其實不過是一枚硬幣的正反面。正因為正反面俱存,規章制度才有價值。
規章制度的先行性,決定了規章制度中漏洞存在的必然性。生活千變萬化,人性復雜多樣,沒有什么樣的規章制度,能將一切行為都進行規范。這樣的漏洞,制訂時無法發現,形成了規章制度后,便會出現教育管理中的某些空白。
學校教育中,最可怕的現象,是用后制訂的規章制度來裁決出現在這些空白處的問題。這樣的規章制度,只有處罰,沒有引領,不具備任何契約精神。
符合契約精神的規章制度,一定程度上存在著“愿賭服輸”的心理訴求。規章制度擺在眼前,雙方協議遵守。在此基礎上,違反了規章制度,自然應該心甘情愿地接受處罰。反之,規章制度出現了漏洞,被另一方鉆了這個空子,規章制度的制定方,也同樣應該坦然接受這樣的事實。
契約精神之外,學校教育中的各項規章制度,還應該具有“多倡導、少制約”的屬性特征。形成一項規章制度后,這項制度便應該能夠成為全體學生的思想與行為的引領者,能夠讓全體學生知曉自身應該擁有的各種追求,同時知曉自身應該警惕的各種錯誤。如此,規章制度才能夠在生命成長過程中發揮積極的作用。
真正的教育,以培養獨立的、健全的人格為己任。這樣的教育目標,無法用僵化的規章制度替代,只能來自多元化的成長方式,來自合理的引領、必要的包容。
三、激勵但不放縱
學校教育中的各項規章制度,可以區分為獎勵性制度和懲戒性制度兩大類別。從學生身心健康成長的需要而言,懲戒性制度應與獎勵性制度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一所學校,倘若缺乏必要的懲戒性制度,必然會形成管理上的漏洞。當然,獎勵性制度同樣不可或缺。
獎勵性制度的優點無需多言。所謂“好孩子是表揚出來的”,闡釋的就是這個道理。成長中的學生,普遍性渴望得到他人的認同與褒揚,尤其是這樣的褒揚,來自學校,來自教師。
當下,很多學校已經充分意識到賞識教育對于心靈成長的重要價值,于是,在學校規章制度的擬制上,便傾注了相當大的精力,設計出形式繁多的獎勵方案。為了鼓勵學生發揚個性特長,這些方案幾乎將能夠考慮到的一切激勵項目,都納入了制度中。
然而,獎勵性的制度過多,也容易引發一些問題。最突出的一點,是榮譽廉價化。因為廉價,便得不到足夠的重視,無法真正激發靈魂深處的神圣感、幸福感。
成長中的中小學生,對是非善惡的認知,尚且存有一定的偏差。這樣的偏差,使得他們在評價自身的行為時,往往無法形成一種長效且合乎成長規則的操行準則。如此,他們便將來自學校的各種評價,視作一種行為指南。凡被獎勵的,便被認為是正確,是應該的。
這顯然是一種典型的以偏概全。在某一個方面取得了成績,并不一定其他方面的表現都合乎規則。但很多學生并不這樣認為,只要聽到了表揚,便以為自己的一切都得到了認可。
這樣的現狀,決定了學校規章制度的制訂,不宜過分放大激勵面,更決定了激勵性的制度,必須切實能夠起到肯定成績、培養品行的作用。如果激勵制度過于寬松,激勵措施缺乏明晰的操作性,則很有可能適得其反。
舉例來看,很多學校至今仍沿襲著三好學生的評選制度。三好學生,當然應該在德育、智育、體育三方面均堪稱優秀才符合要求,現實卻是,絕大多數學校評選三好學生時,只是對文化課成績有著很高的要求,個人品德和體育素養,卻僅只需要達到中等偏上水平即可。如此評選三好學生,便無法激勵學生在德育和體育兩方面付出更大的努力,也就達不到依靠獎勵性制度而促進學生綜合發展的教育目的。
這樣的獎勵性制度,對于學生的成長還有一個潛在的危害:它將“一俊遮百丑”這類的錯誤思想傳遞給了學生,讓學生誤以為只要搞好了學習成績,其他方面都可以不作太高的追求。這樣的心態一旦養成,則未來的成長中,就難免會出現為了實現某一方面的“俊”而不惜制造多方面的“丑”的行為與認知缺陷。
四、規范但不教條
有一個故事,每每想起,都有新的感觸:
1764年的一天,美國哈佛大學圖書館突發火災,大量書籍被毀。這其中,包括被看作哈佛圖書館鎮館之寶的250部重要孤本。這250部孤本,由一位哈佛牧師捐贈。正在校方無限懊惱之際,一位學生送還了他前一天晚上帶回宿舍閱讀的一本圖書。這本書,恰恰是這250部孤本中的一部。
當時,哈佛大學有一項制度,學生在圖書館借閱學校的珍貴圖書,只能留在圖書館閱覽。這名學生將這孤本帶回宿舍,顯然違法了這一條管理制度。
處理這一事件時,哈佛大學召開了校會。校長對該學生提出了表彰,對他保留了學校最珍貴的圖書表示了最高的謝意,然后當眾宣布開除這名學生。校長說:你保留了學校最珍貴的圖書,理應得到贊賞。你違反了學校校規,理應被學校開除。沒有這一套嚴格管理制度,整個學校就不能運轉,我不能因為你而破壞了規矩。
哈佛大學在這件事的處理上,體現的正是西方社會無比看重的契約精神。在這種精神的支配下,一切規則,皆具有神圣不可侵犯性。誰破壞了規則,不管帶來什么樣的良好結果,都依舊必須接受對應的懲罰。
然而,這樣的處理方法,卻不適用于中小學生的教育。契約精神適用于成人,也適用于教育和引領中小學生,但若用以處理中小學生的各種違紀問題,則顯得過于教條。既然犯錯是成長中的必然,那么,無論出現什么樣的錯誤,學校都需要盡最大的努力,幫助學生戰勝錯誤,重塑完美人格。因為一次錯誤,便徹底斷絕了改正錯誤的路徑,剝奪了一切機會,這樣的嚴厲,只能應用于已經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成年人。
基于這樣的認知,便可以發現,學校教育中的規章制度,固然需要形成一定的剛性懲戒措施,卻又需要注意這些懲戒的尺度。這個尺度,在剛性之外,還需要預留一定的彈性空間,能夠讓違反制度的學生,在此彈性空間中,有適量的緩沖余地。這樣的余地,本身就是教育。
講究規章制度的剛性與彈性的有機結合時,需要警惕另一種常見的制度問題:既然制度可以留有一定的余地,那么,如何把握這樣的余地,才能達到既教育了學生,又服務于更好的成長需要的目的呢?因為這樣的尺度的存在,是否會放縱了學生的錯誤行為,使其對制度本身缺乏足夠的敬畏?這樣的擔憂,并非多余。
要解決這一問題,則又需要在規章制度制訂之初,便確立起重養成、重熏陶、重規范,輕懲戒、輕捆綁、輕教條的教育意識。一切的教育規章制度,均應以提升個體素養、完善人格心理為最高追求,絕不應該將制度當做殺威棒,不應該讓制度成為成長的束縛和阻滯。教育者應該牢記一點:制度客觀存在,但并非必須使用。想一想陶行知先生的四塊糖果的故事吧,陶行知先生的學校中,肯定存在著一定的規章制度,但他用糖果來幫助成長中的學生糾正錯誤,而不是用規章制度來處理學生,陶行知先生的行為,或許有違反相關制度的地方,但卻給成長中的生命,以最美好的滋潤。我想,陶行知先生的行為本身,或許也就是一種獨特的規章制度,這個規章制度,名字叫教育。
【責任編輯 ?關燕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