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記（組詩選五）

吳素貞

撫河源

請允許我沿用當年的美名，叫你汝水

請允許我在叫你汝水之時，形容你比女子還媚

嫵媚的源頭，我再次出發

像腳夫一樣重新走上古驛道

站在血木嶺指出1.6萬平方公里的水域

靈華峰上，讓我鋪開《水經注》長卷

源頭活水天上來。我聽見酈道元的驚嘆

看到五潭七瀑從《地理志》一瀉千里，滋養萬頃

汝水，比女人還柔綿的水

讓我喊著壯丁滾燙的號子再飲一口

高虎腦、里木莊、木頭坑……這血脈里的村落

清泉汩汩，蓮葉田田

汝水，《樂府》的心臟是你的

讓我再把11條港，69條溪流的豐盈獻給你

汝水，請允許我承傳你女性的極美……是輪回。是命理

臨川先生

不叫你太傅，不談心碎的北宋

不叫你荊公，不談一腔熱血男兒平天下

這里是臨川，我和你止于修身

醉心諸家學術。這里沒有君臣王命，變法革新

沒有積貧積弱，遼夏鐵騎彎刀

你只是先生，我的同鄉人。陋室茗堂

我喜歡看你青衣布衫，談笑風生

往來鴻儒巨子，有人席地而坐，掐指萬年

宋神宗打馬拱手，自稱白丁

向你取新學經義，道德性理

司馬光把史書堆成自家的四合院，東廂

獨與你燭下談孔孟

留一段野史吹綠了江南兩岸

我仰慕的蘇軾才子順汝水而下，他剛和子由

澠池相會，詩意正濃

只見他顰眉微蹙，起筆斗詩

你會意潑墨，指了指天空的一輪明月

仰天長笑

先生，你不會知道

我人生最大的奇跡便是看見

那個“還”字如蛟龍入海，光照臨川

湯翁十二祭

湯翁有夢云：死可以生

那么，我該用臨川方言高喊一聲：恰酒了，湯老

一杯敬天，天道自然

你虛無塵，靜而生，在宇宙間輪回

二杯敬地，地無疆界

陰陽五行，你情至東西，下至鬼府

三杯敬君，君子受天命

你倒握天機，參破生死相根，恩害一門

四杯敬親，孝悌仁義

你不愛美名，只愛故鄉農歌三兩聲

湯翁啊，我在你秘密的囈語里生長，一往而深

這第五杯敬師

宗源有考，我是你根須滋養的一部分

頂禮，膜拜。剩有七杯

當我白發之日，敬你祈免哭，免僧度，免牲畜

敬你免冥錢，免奠章，免崖木，免久露

又曰：道法自然，向死而生

重讀《小山詞》

晏幾道絕對是一等一的牌道高手

點絳唇，臨江仙，鷓鴣天，蝶戀花

好女兒……

從他袖風里甩出的每張詞牌

飛入民間

都成了北宋家喻戶曉的王牌

一本舊書里，我在尋找

他一生未曾示人的底牌

木蘭花里光影綽綽

“二十五弦彈未盡，曲終人意似流波”

是否暗藏他人生的讖語？

我浮想聯翩，不錯過任何一張牌

三五七，二四六

每個看似平淡，對仗工整的數字

都可能站在宋詞的風口浪尖

這又像極了革命家

拋開滿庭芳的小家別苑，最先

從自己身上狠狠動手。餓其體膚

書生革命的境遇大抵相同

“朝盛負余米，暮貯籍殘糟”

恰似一柄雙刃劍，詞牌的王道下

詞人形銷骨立，遺世獨癡……

底牌依舊如迷。合上書

窗外，宋朝的微雨還在下，只是

當年雙燕在，不見阮郎歸

游 園

春天是姹紫嫣紅的，懷春，妖嬈，甚至誘惑

杜鵑是能啼的，隱喻，象征，故事暗插洶涌的背景

斷壁殘垣是完美的，遠山，梅關，萬水千山翻云覆雨間

牡丹是遺憾的，克制，遲開，把生生燕語裹在懷里，聽一回老一回

鶯聲是圓溜溜的，慫恿，膨脹，光陰輪轉

杜麗娘是來世的，香蒲，碎步，慢著性子愛了自己兩遍

柳夢梅是來偷的，掘墓，開棺，手握陰陽譯碼

我是票友來的，游園，聽戲。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有如活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