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的紅塵》中的“紅塵情事”

曾穎萍

《紅顏的紅塵》是江瓊芳于2014年出版的長篇小說。它情節不如懸疑小說絲絲入扣，場面不如歷史小說恢宏壯闊，人物不如宮廷小說心機重重，然而總能打動讀者，何也？

筆者試著從幾個方面對其進行分析：

一、初戀故事

初戀，或許是生命中初次向異性示好后的遇挫。對于大多數人，初戀往往是沒有表白，沒有結果，甚至沒有過程的情感。這本書中的新洋也不例外。

初戀故事中的男主人公倪小頑有著一張青春洋溢而又倔強叛逆的臉，新洋心喜之。一份或許很美麗的愛情，因矜持、誤解而破滅。相忘于江湖是男兒的君子之交，淡淡的牽掛是曾經滄海的兩個人之間的情懷。一對男女，即使身體上的任何接觸都不曾發生，但是只要彼此好好活著，亦可在不同的地方，同享一輪明月。

書中那種受節制的愛欲和溫情的表達，流露的是年少時對愛珍視的初戀情懷。曾經年少的我們，原以為這種淡淡情愫只是生命之初的情感涌動，及至成熟，回首過往，那淡淡的、連牽手都不曾有過的“喜歡”是人生中最真摯的愛戀。曾經錯過已不可能再次追尋，只有繼續往前走。自此，才明白再也無法找到那么濃烈的愛意、那么深厚的眷戀、那么牽腸掛肚的思念。

二、鄉土姻緣

《紅顏的紅塵》開篇寫道：“許多年之前的一個上午，大伯父家的堂姐蹲在青石板上，一棒槌一棒槌地搗著衣服。似乎許多年之后的許多個上午，她都一成不變地捶打著衣服。村前的溪水流淌了數千年，無數個婦女在無數個上午漿洗過衣服。新洋立在田埂上，瞅著、瞅著，便默默流下淚來。母親說過，會識字，去讀大學，就不用每個上午在搗衣石上度過。于是，新洋很勤快地去上學。”從這段質樸又拗口的文字中流露出作者對鄉土的復雜情感，其中深深絡進主線人物故事里的便是對鄉土姻緣的逃離。極為巧合的是，作者江瓊芳是從鄱陽縣一個偏遠山村走出來的“農家女”。新洋大學畢業后，返回鄉村，在鄉鎮中學任教。在“灰姑娘”一節里，“校園里的草青了又黃，黃了又青”，青黃相繼，已然三年光景。新洋在這三年里“險些”和男同事結了婚。這段情感糾葛源于受挫的初戀。眼看著倪小頑和別人走進婚姻殿堂，新洋的冷靜和理智瞬間坍塌，她想自我麻醉，麻醉在無邊無際的寂寞的夜，卻又極度恐慌。她抓住了一個人，一個男子，那便是君。當她不知身歸何處卻想有所歸依的時候，他愿意承擔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責任。

但是，對鄉村那種“一棒槌一棒槌”在青石板上捶打的生活，新洋充滿惶恐。她害怕這個男人和他所代表的那種未來——沒有未來的未來。最后，她說了一段“簡·愛式的獨立宣言”：“結婚？你以為你擁有我，我就感激你給我的那個合法體面的籠子嗎？你以為你擁有我，我就放棄曾經的夢想而甘于做一個沒有靈魂的行尸走肉嗎？你以為你擁有我，我就必須和你一樣終老鄉間，而不努力進步嗎？你以為你擁有我，我就不能擁有自由的理想、遠大的志向嗎？你以為你擁有我，我就屬于你，而不是屬于我自己嗎？”

君像話本小說《賣油郎獨占花魁》里那個不趁人之危，卻又解人之厄的賣油郎，他道明他從來不曾是她的男人的事實，做了柳下惠般的自我犧牲的道德選擇。“謝謝你”這三個字是新洋對這場鄉土姻緣的注腳。

三、同窗之戀

七年之前，比肩而坐；七年之后，再度重逢。新洋在末章“孤獨”中遇到了皓。他與新洋是高中同學，大學畢業后工作數年又成為同一所大學的研究生同學，他們相聊甚歡，又知根熟底。筆者頗為詫異的是，章節名為“孤獨”，越往后讀，卻筆鋒陡轉。皓處處留情，與羽的女友過從甚密，從而為新洋遭到羽的冒犯而埋下禍根。感情是沒有邏輯的，新洋“紫色長裙”“寬大的裙擺”“長發”，羽的女友“縮著的身子像一團蘑菇，因肥潤而臃腫的雙腳和蘑菇頭沒什么兩樣”，然而羽的女友“邁著女王一樣高傲的步子”，新洋“提起長裙，又貼著前胸把行李箱拖出車廂，付了兩人的車錢，一深一淺地走回宿舍”。

在這快節奏的白描中，“棄若敝履”、“如履薄冰”、“視如草芥”這類詞語，令筆者壓抑，“自古紅顏多薄命”，莫非新洋也是如此？

這一節關于同窗之戀的文字是憂傷而陰郁的，情節是快速推動的。它對故事的敘述沒有遵循傳統敘事的“節奏”——開端、發展、高潮、結局，而是開端，馬上進入高潮，然后是結局。讀者也就那樣被壓抑著，得不到暢快的釋放。

四、一夜驚魂

羽在看到皓和自己女友相約相擁后，內心痛苦難忍，不知是出于報復，抑或對孤獨的恐懼，企圖侵犯皓的女友新洋。“他們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哈哈，哈哈哈哈。我們在一起！我們不孤獨、不寂寞！”羽那斷斷續續的哈哈大笑聲，像鬼魅一般縈繞在字里行間，也像針一樣扎進了筆者心頭。而遭遇背叛的新洋“憤怒得顫抖，恨不得手頭有把利刃……”

作者沒有大費筆墨地進行心理描寫，僅僅寫她渴望“有把利刃”。幸好，這只是文字的宣泄，而多少人間慘劇不是因“情”而起呢？紅塵情事，紛紛擾擾，又豈是一書所能道盡！羽“絕望而凄厲的哭聲”，新洋“憤怒得顫抖”，他們都是執著于“情”，看不破“情”的人。他們孤獨著，卻又害怕孤獨；他們拼命擺脫孤獨，卻又一次次被扔回孤獨的深淵。他們想綁住一個人，不惜降低自己那極度敏感的自尊心，只求對方也如他們自身。然而，越強大的束縛只會導致更為強大的掙脫。當羽企圖用對女性的身體占有來擺脫那深入骨髓的對孤獨的恐慌時，他卻陷入更大的痛苦之中，“像瘋狗一樣撕扯著頭發”。

五、醉酒男孩

皓的多情、羽的侵犯給新洋的心坎劃了一道道傷疤，她驚魂未定，卻又跌跌撞撞地遭逢“康巴漢子”。那是一個“離開女友在異地求學四年，班里女同學的臉和名字都不清楚”的癡情男孩。然而他所鐘愛的姑娘卻“跟著個男孩外出勤工儉學整個暑假”！“多情總被無情誤，癡情卻被無情傷”。通過對話，這一段“紅塵情事”就這樣描述出來，沒有什么鋪墊，整個故事情節直接進展到高潮——這個醉酒男孩朝著“情人湖”而去。“寂靜的湖像一個哀怨的魔女唱著蠱惑人心的哀怨的歌，它張開了巨大的黑暗的眼，拋著深不可測的媚眼”，而康巴漢子：“聽到一只烏鴉拼命地在我耳邊聒噪，我喝了許多酒，依然能夠聽見。我跌跌撞撞地躲，它依然跟著我，我想要躲進水里，深深地藏起來。”新洋在湖邊拉了“康巴漢子”一把，救了他，而實際上，對他的救贖也即自我救贖。

《紅顏的紅塵》一書是作者江瓊芳于而立之年對身為“紅顏”的自己身處“紅塵”30年的思索和總結。五段“情事”展現了作者對各種“情態”的認識，以此得出結論——“人生皆如此，莫怪紅塵誤”！

懷舊是人的共性。“紅塵情事”種種，所有的愛與祝福都如同過往，所有的恨與怨悔也都如同過往。一個有距離的觀望，一個有禮貌的笑容，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