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潔
“油然而生”是我們日常生活中常用的成語,但其確切含義卻不一定人所共知。《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以下簡稱《現漢》)“油然”條的訓釋為“①形容思想感情自然而然地產生:敬慕之心,~而生。②形容云氣上升:~作云。”現代通行的成語詞典對“油然而生”亦多如此訓釋,如《新華成語詞典》:“油然:自然而然。《禮記·樂記》:‘禮樂不可斯須去身,致樂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后用‘油然而生形容思想感情自然而然地產生……”
我們認為以上詞典中對“油然”和“油然而生”的釋義都不盡準確,試分析如下:
“油然”一詞較早見于《孟子·梁惠王上》:“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則苗浡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趙岐注:“油然,興云之貌。沛然下雨,以潤槁苗,則浡然已盛,孰能止之。”朱熹《孟子集注》:“油然,云盛貌。沛然,雨盛貌。浡然,興起貌。御,禁止也。”按:趙岐“興云之貌”的訓釋比較模糊,未能明確揭示孟子所說的“油然作云”的具體情貌特點,朱熹則進一步將其明確為“云盛貌”。綜合二注及語境可以看出,“油然”所形容的當是烏云興起時盛大蓬勃、迅疾翻滾的樣子。
《史記·司馬相如列傳》:“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時雨,厥壤可游。”裴骃《史記集解》:“骃案《漢書音義》曰:油油,云行貌。《孟子》曰:‘油然作云,沛然下雨。”此處正用《孟子》之義,“云之油油”即“油然作云”,“油油”義同“油然”,二詞雖構詞方式不同,用法有別,但其含義卻基本相同,都是形容烏云遽作、翻滾而來的情狀。《太平御覽》卷八所引《京房易》中一句話正可展現此處“興云”“云行”的具體情貌,即“飛候曰:凡候雨有黑云如群羊,奔如飛鳥,五日必雨”,“黑云如群羊,奔如飛鳥”正是“云之油油”“油然作云”的形象描述。由此可見,《現漢》將“油然作云”的“油然”釋為“形容云氣上升”是不夠確切的。
因“油然”與“油油”含義相同,我們可以通過考察“油油”在古文獻中的其他用例來進一步確證“油然”的含義。《廣雅·釋訓》:“泡泡、淘淘……油油、泧泧、滮滮,流也。”王念孫《廣雅疏證》:“《九嘆》:‘江湘油油。注云:‘油油,流貌也。《衛風·竹竿》篇:‘淇水滺滺。《釋文》作‘浟浟。《五經文字》云:‘亦作攸攸。并字異而義同。”按:《廣雅》中此條列舉眾多可形容水流狀態的重言詞,既有滔滔浩蕩的大流也有涓涓平緩的小流,而統以上位概念“流也”為訓,組成了一個小的語義場。《詩經·衛風·竹竿》:“淇水滺滺,檜楫松舟。”王先謙《詩三家義集疏》:“注:魯‘滺作‘油。疏:《釋文》:‘浟,本亦作滺,音由。……王逸《楚辭·九嘆·惜賢》注:‘油油,流貌也。《詩》云:河水油油。‘河是‘淇之誤。‘油油即‘浟浟之異文,王習《魯詩》,明《魯》作‘油油。”“由”“攸”古音皆為喻母四等幽部字,故可通用。毛傳中訓“滺滺,流貌”,王逸《惜賢》注同,然“流貌”之訓正同“興云之貌”,其對所形容的水流的具體情狀未能清楚明確地做出揭示。
考《楚辭·九嘆·惜賢》:“江湘油油,長流汩兮。挑揄揚汰,蕩迅疾兮。”王逸注:“言己見江湘之水油油長流,將歸于海,自傷放流,獨無所歸也。言水尚得順其經脈揚蕩其波,使之迅疾,自傷不得順其天性,揚其志意,而常屈伏。”由上下文語境來看,此正是作者用江湘水流之奔涌迅疾以歸于海而反襯感傷自己放流無歸、志意屈伏。又《楚辭·九嘆·逢紛》:“赴江湘之湍流兮,順波湊而下降。”王逸注:“湊,聚也。言己乘船赴江湘之疾流,順聚波而下行,身危殆也。”《楚辭·九嘆·遠逝》:“乘隆波而南渡兮,逐江湘之順流。赴陽侯之潢洋兮,下石瀨而登洲。”王逸注:“隆,盛也。言已愿乘盛波,逐湘江之流,赴陽侯之大波,過石瀨之湍,登水中之洲,身歷危殆,不遑安處也。”可見《楚辭·九嘆·遠逝》所言之江湘水勢皆湍流盛疾、波濤滾滾而非舒緩慢流。《詩經·衛風·竹竿》:“泉源在左,淇水在右。”毛傳:“泉源,小水之源。淇水,大水也。”又《詩經·衛風·氓》:“淇水湯湯,漸車帷裳。”毛傳:“湯湯,水盛貌。”由此可知淇水亦為一條大水,其水勢盛大亦非舒緩小流,而《竹竿》末章正是用淇水的涌動不安來烘托自己難以排遣的思鄉懷親情懷,如果將“滺滺”“油油”理解為“舒緩、從容”則失了作者比興的意蘊。因此,可以推定《竹竿》與《惜賢》中的“滺滺”“油油”之“流貌”當是一種洶涌澎湃、湍流滾動的水勢盛大的樣子。
“油油”具有“盛大蓬勃、迅疾涌動”義,不僅可以形容云氣的興起和水流的運行,還可以通過同狀引申而形容與之具有相似情狀的禾苗等。《史記·宋微子世家》:“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彼狡僮兮,不與我好兮。”司馬貞《史記索隱》:“漸漸,麥芒之狀。油油者,禾黍之苖光悅貌。”《小雅·漸漸之石》毛傳訓“漸漸,山石高峻”,鄭箋云“山石漸漸然高峻,不可登而上”。“漸漸”形容麥芒的“高峻之貌”,“油油”與“漸漸”同義相對,“油油”當為形容禾黍之苗茂盛濃密、隨風涌動的樣子,而索隱訓為“光悅貌”者,恐為“油”字后多借用作“油脂”意,司馬氏遂望文生訓而汩沒了古義,后之注家多有延其誤而未察者。又《文選·蜀都賦》:“黍稷油油,稉稻莫莫。”李善注:“莫莫,茂也。”六臣注:“劉曰:‘莫莫,茂也。銑曰:‘油油、漠漠,茂盛貌。”“油油”與“莫莫”同義,都是形容禾苗長勢茂盛的樣子。《玉篇》:“秞,禾黍盛也。”則專門造“秞”字以記錄“禾黍盛”義。
“油油”“油然”之有“蓬勃盛大、迅疾涌動”義還可由從“由”聲、“攸”聲同源詞的系聯中得到證明。檢《說文》中“由”聲之字:“柚,條也。似橙而酢。從木由聲。《夏書》曰:‘厥包橘柚。”段注:“按今橘橙柚三果。莫大于柚。”孔傳:“小曰橘,大曰柚。”《廣韻·宥韻》:“柚,似橘而大。”又《說文》:“鼬,如鼠,赤黃而大,食鼠者。從鼠由聲。”“紬,大絲繒也。從糸由聲。”可見,“由”聲字實含有“大”義。其有“迅疾”義則可由從“攸”聲之字得到證明:《說文》:“跾,疾也。長也。從足攸聲。”段注:“二義相反而相成。《易》:其欲逐逐。薛云:速也。子夏傳作攸攸,荀作悠悠。劉作跾,云遠也。”“倏,走也。從犬攸聲。讀若叔。”段注:“倏,犬走疾也。依《韻會》本訂。引伸為凡忽然之詞。或叚儵字為之。”又《孟子·萬章上》:“始舍之圉圉焉,少則洋洋焉,攸然而逝。”趙岐注:“攸然,迅走趣水深處也。”而從“由”聲之字有“動”義則殷寄明《漢語同源字詞叢考》已有論述,茲不贅引。endprint
通過上述考察,可以看出“油油”“悠悠”“攸攸”“浟浟”“滺滺”等字異而義同的詞與“油然”“攸然”“悠然”等皆有“盛大蓬勃、迅疾涌動”之義,由此我們再來看成語“油然而生”的釋義問題。《禮記·樂記》:“致樂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鄭注:“油然,新生好貌也。”《祭義》篇重出此句,鄭注“油然,物始生好美貌”。此二處為“油然而生”的較早出處,而“新生好貌”“物始生好美貌”實則正是一種盛大迅疾、蓬勃涌動、不可遏止的情狀。鄭玄的訓釋雖然模糊,不夠具體明確,但卻十分恰當——冬去春來,大地復蘇,陽光的熱力催使萬物更生,春雨過后,整個冬天所積聚的力量在一夜之間全爆發了出來,枯枝抽出了黃綠的新芽,種子的幼芽也從土里猛拱出來,濃郁粗壯鮮嫩,展現著無限的生命力,生長迅速,生機勃勃,莫之能御,不禁讓人為之振奮,心生喜悅。《樂記》中所說的正是如春陽般的音樂的巨大作用:如果能夠全身心地投入到高雅音樂當中,沉潛悠游,以樂之和平中正來修身養性,除去心中的惡俗鄙薄,積蘊既久,感之既深,某日功夫到家,那么和易、正直、慈愛、誠信之心就會從內一下子蓬勃而生,噴涌而出,不可遏止。這正是“油然生矣”的具體含義。
又《大戴禮記·文王官人》篇:“民有五性:喜怒欲懼憂也。……喜氣內畜,雖欲隱之,陽喜必見;……五氣誠于中,發形于外,民情不隱也。喜色由然以生……怒色拂然以侮。”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畜,積也。隱,藏也。盧注云:‘由當為油。油然,新生好貌。聘珍謂:‘拂者,拂汨鼓動之貌。”《逸周書·官人解》與此大體相同而“由然”作“猶然”,“由”“油”“猶”《廣韻》并“以周切”,喻四幽部字,“由然”“油然”“猶然”為異字同詞。盧注亦訓“油然”為“新生好貌”,且句中與表示“拂汨鼓動之貌”的“拂然”同義相對,故與《樂記》中的“油然”皆為盛大迅疾、蓬勃涌動之義無疑。后世文獻中所用“油然”亦多為此義,如:《晉書》卷二十五:“夫廉恥之于政,猶樹藝之有豐壤,良歲之有膏澤,其生物必油然茂矣。”宋衛湜《禮記集說》卷九十三:“禮樂鬼神皆一理而已,故四海之內感其節則敬心翕然而合,感其和則愛心油然而生。”清《日講易經解義》卷十六:“玩其辭之何以吉、何以兇,而趨避之意不覺踴躍奮迅油然而生也。”清惠士奇《易說》:“立愛惟親,親者愛之本也。培其本而發榮滋長,油然勃然而不可遏。”
綜上所論,可以看出“油然而生”與“油然作云”中的“油然”詞義相同,都應該是形容事物“盛大蓬勃、迅疾涌動而不可遏制”的狀態,而非“自然而然”或“舒緩、從容”的意思。因此,結合“油然而生”的現代用例情況,我們建議可將“油然而生”的解釋表述為:“多形容某種思想感情(因外部事物或環境的影響、刺激)盛大蓬勃而迅猛不可遏制地涌現出來。”
參考文獻
1.商務印書館辭書研究中心編.新華成語詞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
2.殷寄明.漢語同源字詞叢考.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07.
3.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
(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 北京 102488)
(責任編輯 郎晶晶)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