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雌甲”

王新民

平時查閱詞典，常會遇到一些冗長且令人一頭霧水的釋文。《漢語大詞典·隹部》“雌甲”條即是一例。先錄該條全文：

年逾花甲之同庚者二人，其幼者之甲子為雌甲子。宋劉克莊《挽蔡遵府閣學(xué)》詩之二：“雌甲何其厄，同庚只么休。”元方回《寄壽牟提刑獻(xiàn)之詩序》：“前浙東憲使大卿凌陽牟公獻(xiàn)之先生寶慶三年丁亥年正月十一日生，其賢子孫以丙申正旦奉觴為親庭慶七十。紫陽方回亦以丁亥年前五月十一日生，為雌甲子。”又詩：“我亦七旬乃雌甲，林慚磵愧負(fù)山靈。”一說甲子逢雙日者。清高士奇《天祿余識·雌甲》：“《說楛》：甲子逢單日為雄，雙日為雌。雌甲子雖雨不害。詩云：‘老尚夸雌甲，狂寧作散仙。”

“雌甲”一詞，《辭海》未收。《辭源》列條，但只引宋劉克莊《挽蔡遵府閣學(xué)》詩和元方回《寄壽牟提刑獻(xiàn)之詩序》（以下簡稱《詩序》），而無一字釋義，需讀者看證悟義。《漢語大詞典》進(jìn)一大步，有釋義，多條詩文證，還列異說，可謂詳備之至。但仍有問題。首先，20字的釋義僅是闡釋語，既未釋明詞義，也不涉及詞素義；闡釋也不明，如同庚為何要限定花甲與二人？既是同庚，則“幼者之甲子”指何？其次，書證“雌甲”“雌甲子”并見，不知所證竟為何詞。

其實，“雌甲”含二義，是“雌甲子”和“雌甲辰”二詞的省稱；二者又有交疊，而諸典都未收二源詞。既未究其源，又不諳其省，詞條又游移不定，自然就亂麻一團(tuán)，不知所云了。下分別訓(xùn)考二源詞。

一、雌甲辰

先考“雌甲辰”。

該詞源于唐代一典，而載錄始見于宋代多種筆記，后收入各種辭書、類書，可見流傳之廣。[1]下引最早收錄的《太平廣記·裴度》：

唐裴晉公度在相位日，有人寄槐癭一枚，欲削為枕。時郎中庾威，世稱博物，召請別之。庾捧玩良久，白曰：“此槐癭，是雌樹生者，恐不堪用。”裴曰：“郎中甲子多少？”庾曰：“某與令公同是甲辰生。”公笑曰：“郎中便是雌甲辰。”

此本是長官對下屬并無惡意的戲噱，后來劉訥言就將此事編入《諧噱錄》（明陶宗儀《說郛》三四下引）。同種樹確有雌雄之分，以雌者柔弱不堅，庾威遂謂雌槐癭不堪用。而宰相裴度顯然初聞而覺有趣，在問核了對方生年后，便“移花接木”到人，將生年相同的下屬郎中庾威稱作“雌甲辰”。古人紀(jì)時方法眾多，最常見的是使用干支，干支可紀(jì)年、月、日、時，這里裴度所問“甲子”，乃指生年，有的載錄作“年庚”，“甲辰”是二人相同的生年干支。此諧噱事未載具體年時，但據(jù)裴度相位起迄推算，當(dāng)在55歲以前，故與所謂“年逾花甲”無涉；這里的甲子只指年庚，不及月日，故“雌”者與出生月日無關(guān)，而是由柔弱義引申指官位低下。裴度戲稱的“雌甲辰”，無非指官位低的同庚者，只是用了“雌”就有了戲噱意味而已。因此，“雌甲辰”本指地位或成就低的同庚者。明此典源與本義，就可確知其本用和種種引申之用。其本用，常指同庚者，但使用可不限于二人之間；“甲辰”非實指，已虛化為干支的代稱。宋王邁《謝浙西王憲薦舉啟》：“幕府底寮甘守雌甲辰之拙，職司薦剡首膺大戊子[2]之知士論榮之德念深矣 ……凡同年而同官，多得時而得位。”王邁是剛正直諫之官，時有升降。首句表自己甘守在幕府中做一同齡人中小僚官的拙鈍，下句大意說以王憲薦舉（薦剡）首受拔擢的德念甚深。“雌甲辰”指在同年同官者中官位較低者。引申之，就成同庚的同義語，淡化了官位高下之意，但仍有巧笑意味。宋王邁《贈川官五星先生》詩：“談星之士如星密，得似川官萬之一。……相逢笑問雌甲辰，掀髯慫恿曲江春。”此寫精通星象歷算的五星先生一遇人就問其生年干支，而能飛快測算人運(yùn)。元王沂《送趙德翁教授常德州》詩：“問君捧腹笑何事，笑我生逢雌甲辰。”趣笑作者與被送行者巧為同年出生者。明沈周《盧以和生同歲月日時》詩：“與君一歲月，時日亦相因。何止同丁卯，休論雌甲辰。”丁卯指同生日，“雌甲辰”表同年，此已與“同庚”無別。

“雌甲辰”也可省稱為“雌甲”，諸詞典所舉劉、方詩文二證皆屬此。前引劉克莊詩“雌甲何其厄，同庚只么休”，此“雌甲”與“同庚”同義對舉，“雌甲”即“雌甲辰”之省。宋危逢吉《水龍吟·慶齊年諸丈》：“爭如今夕，舉杯相勸，十人齊壽已幸，同庚何分雌甲。”此“雌甲”亦即“雌甲辰”，謂十老同年齊壽已幸，既是同庚，就不必再分往日所任官位高下。

二、雌甲子

再考“雌甲子”。

如上所言，原典以后使用的“雌甲辰”，其“甲辰”已由實指變?yōu)樘撝福槐硎鞠嗤纳旮芍В谑亲匀谎苌鐾x的“雌甲子”一詞。干支最初就稱“甲子”。《淮南子·天文》：“數(shù)從甲子始，子母相求。”蓋天干從甲始，地支從子始，干支從甲子相配紀(jì)數(shù)，六十為一周期。東漢以后，“干支”之稱漸流行，但“甲子”還作干支的代稱。在上引“雌甲辰”的典事中，裴度問郎中“甲子多少”，對方答以干支“甲辰”。故在“雌甲子”中，“甲子”也是虛指，猶干支，用于紀(jì)年，也指稱地位或成就低的同庚者，不限于二人之比。宋姜特立《代陳公上通子王剛父四首》之一：“國論曾三接，邊城且一麾。從今雌甲子，洗眼看雄飛。”自稱同齡者中的低位者，合下句表示要爭當(dāng)同齡人中的佼佼者。文首舉各詞典共用的元方回《詩序》（收于其所作《桐江續(xù)集》），言牟公與自己都是寶慶三年丁亥年（公元1227年）生，彼正月十一日，己是五月十一日，遂自稱為“雌甲子”。前引《漢語大詞典》據(jù)此立義“幼者之甲子為雌甲子”，未是。蓋此“甲子”指年，二人均同，故為同庚，不同的是月日干支。若“甲子”指月日，則變成因方回的月日干支在后故稱“雌甲子”，但文中并未涉月日干支，且同庚之意何見？按，此序首已言唐代白居易與劉禹錫同庚，七十歲時賀詩之美事，“今輒用此事為詩奉寄寓喜抃欽羨之意”，故此“甲子”也相當(dāng)于虛化的“甲辰”，“雌”也不指月日后而為幼。《四庫全書提要》曰“《桐江續(xù)集》皆其元時罷官后作”，賀詩頌?zāi)补珵楣贂r有“直節(jié)高風(fēng)”，“知命時年棄軒冕，傳心學(xué)問本家庭……高揭文星更壽星”云云，乃從治政、治學(xué)、治家諸端頌人而自愧，故“雌”也取低下義，指成就的低下。當(dāng)然有自謙意味，因此，自稱“雌甲子”，是說自己為成就低的同庚，猶言我辱為、忝為同庚。

“雌甲子”也可省為“雌甲”。上舉方回此《詩序》的賀詩末句是：“我亦七旬乃雌甲，林慚磵愧負(fù)山靈。”前文中自稱為“雌甲子”，后詩中又說“乃雌甲”，分明后者因詩句用字而簡省，此二句更顯“雌甲子”作為同庚的自謙意味。

但“雌甲子”還是別一詞，與“雌甲辰”衍生出的“雌甲子”不同。“雌”有第二、副次義，如雌劍、雌虹，引申有二、雙義。“雌甲子”之“雌”亦可取雙義，此時“甲子”不指年，也非虛指，而是實指甲子日（一年有6個甲子日），故“雌甲子”合而指雙數(shù)的甲子日。屬于表年的“雌甲子”，有“雌”無“雄”；而表日的“雌甲子”卻有雌有雄。如《漢語大詞典》所引清高士奇《天祿余話·雌甲》所言“甲子逢單日為雄，雙日為雌”。而據(jù)民間五行說，甲子日雨，妨農(nóng)事；若遇雙數(shù)的甲子日，則無礙。清汪琬《村居十四首》之五：“昨雨不逢雌甲子，匆匆修壩筑新堤。”蓋昨日是單數(shù)的雄甲子，遇雨有災(zāi)害，故要匆匆修壩筑堤。

此“雌甲子”也可省稱為“雌甲”。上引高士奇文中引詩“老尚夸雌甲，狂寧作散仙”即其例。又，明馮時可《雨航雜錄》卷上引《五行書》：“甲遇單日為雄，遇雙日為雌。今雨于四日，則為雌甲，其何傷？”此“雌甲”即是指甲子日的“雌甲子”之省。

三、結(jié)語

由上訓(xùn)考，“雌甲”一詞要解釋清楚，不僅須列出二詞省稱濃縮成的二義，而且必須增列“雌甲辰”和“雌甲子”二詞條。“雌甲”可釋：“一，‘雌甲辰的省稱。二，‘雌甲子的省稱。”“雌甲辰”可釋：“指官位或成就低的同庚者。雌，低下。泛稱同庚者。省作‘雌甲。也作‘雌甲子。”“雌甲子”可釋：“一，同‘雌甲辰。省作‘雌甲。二，雙數(shù)的甲子日。雌，雙。省作‘雌甲。”

從“雌甲”條的系統(tǒng)訓(xùn)考，對照諸詞典的處理方式，亦可有些反思，對辭書編纂修訂或不無鑒助：

一是不收。

此系詞條不見于經(jīng)書，但古代辭書、類書多有，常見于公文、書信、詩詞等文獻(xiàn)者。大型詞典不能不收，而且當(dāng)系統(tǒng)收列。“雌甲”要收，“雌甲辰”“雌甲子”也要收，甚至相關(guān)的“小戊子”“大戊子”也當(dāng)收。

二是不釋。

凡是只引書證而不釋者，必是難釋。而難釋者必有某種原因，這正是提高編寫質(zhì)量的契機(jī)。因此詞典既要反對釋而無證，又要拒絕證而無釋。

三是孤釋。

即僅據(jù)某證而釋。《漢語大詞典》的“雌甲”條就是孤釋典型。20字的釋義明顯僅據(jù)方回《詩序》一條書證釋義立言，以一證“說得通”為原則，按之他證則不通。當(dāng)反對“孤釋”，提倡“通釋”。以往學(xué)界有“例不十法不立”之說，今可增一戒條：“義十通而立。”即不僅要有一定數(shù)量的書證，更要強(qiáng)調(diào)系統(tǒng)的分析、貫通。“雌甲”條編寫時當(dāng)不缺書證，或許缺少了對眾多書證的分析貫通，因而囿于看來最明顯表義的方回詩序一條而釋義，不通者或舍之，或作異說，結(jié)果導(dǎo)致一片亂象。

附注

[1]除宋《太平廣記》外，宋《錦繡萬花谷》（佚名）、《紺珠集》（佚名）、曾慥《類說》等皆載其事，宋代以后許多類書、辭書亦多承載。

[2]宋曾慥《類說》卷十七“雌甲辰小戊子”載：“程文惠公龐潁公同戊子生，程已貴，龐尚為小官，嘗戲龐曰：‘君乃小戊子耳。后潁公大拜，文惠致書賀曰：‘今日大戊子，卻為小戊子也。”此典事也為不少辭書、類書所載。“小戊子”與“雌甲辰”同意，“大戊子”則指晉高位的同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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