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詩人的消息（組詩）

蒼城子

我們需要父親

——獻給博爾赫斯

我們需要父親，但是他死了，

悲哀掩埋在心底，誰是我們期待的那個人？

那個贈給塵世以燈盞的人，是個盲人。

在燭光里看到一個夜：

顫抖著，蜷縮著，憂傷而自責。

我們用行動殺死了父親，

截斷了流入我們身體的大河和血液，

那么，懷舊和思鄉能帶來什么？

我們惹火上身，被幸福虜獲，

在游戲與規則之間搖擺不定。

摘下面具，就能看見靈魂嗎？

在進入黑夜之前，我想到死，

對于死的懷念有時很傷感。

但是，父親離我們而去，

和他小時候的玩伴重逢在墓園。

雨天滂沱的街口，我和誰對弈，

我們的父親已不在，現場被涂改，

留在鄉村里的童年至今無人照看。

我們需要父親，他打一支火把，

穿過往昔的一個雨夜，朝我們走來。

在那時空交錯的另一岸

——獻給穆旦

戴著面具，你躲在歷史的背后，

獨自一人握著貪婪的酒杯……

此刻，秋風正加劇著我臉上的皺紋，

而生活給過我們太多的夢想和絕望，

到最后，唯有死亡方能叩開榮譽的黑漆大門。

向上帝贖罪，而得不到寬恕，

一個時代犯下的錯誤，讓你去背，

是不是有些殘忍？每到黃昏，

我沿著護城河散步，感受流水沒有帶走的光陰，

鐘錘落地，又一個朝代背轉身去。

生活教導了我們，屈從命運，

世界的存在對于我們就是多余，

死亡在前，我們只能不停地追趕。

置身于狂歡的人群中，我卻感到冷，

時間停駐，是我們走向了落日。

“死是絕望，愛是終點……”

攜帶著火種，你成為授與者：

“不要拒絕哀悼也不要祈求憐憫”

當黑夜被點燃，是否能夠照見隱身人的面孔？

家里沒有父母，空蕩如一座墳墓。

在那時空交錯的另一岸，

亡靈趁夜色出沒，今年的落英多于往年，

鏡子失去記憶，青春躲在哪里？

“你總是到達，卻從未出發……”

我們尋找死亡，最終擁有了自己的方向。

“我以旁觀者的身份去看落日”

——給楊茂棟

我以旁觀者的身份去看落日，

這異鄉的落日，光陰爬上我的臉，

一個老人拄著拐杖遁入大海，

還需要多少時間，我才能和父親相見？

真相背后永遠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而無法說出或不能說出。父親，

我跪在你的墳前，舉手向愛投降，

我知道我最后的歸宿從屬于你。

有人要我飛翔，卻不賜給我一雙翅膀，

赤裸的真理掛在樹梢上，

就像果子一樣等我去摘，

我給了她一個月亮，她用來梳妝。

一個女人蜷曲在貝殼里心碎目盲，

而她的身體，正被風暴孕育;

我渴望有人把我帶到戰場，

也不愿在和平的環境中奢談理想。

我見到的大海已經死亡，

觀眾席上，坐滿了傾聽的耳朵，

樂隊卻不在。我追隨著父親的影像，

站在窗前，端起杯子痛飲這落日。

那么停止回憶吧，停止……

——給酉金

這么多年，你置身于《論語》里，

修身，養性，妄圖平復天下，

可天下已歸公，世界是由青銅構成;

你的音容鑲嵌在石碑上，

越過你身軀的高度，我滿目青松。

時間斷裂的聲音滴水成凍，

審時度勢，你總是渴望出鏡，

重圓的夢一直停在你人生的旅程，

大地空空蕩蕩，不見人影，

我們到哪里去尋找星空下的那座墳塋？

燈下翻書，我和你對語：

“這世界因為有了風，事物才會流動，

我們聚在一起：聽風;

風在我們內心簇擁，

我們波瀾不驚，表情一直很平靜。”

那么停止回憶吧，停止出行，

隔世的音樂一陣一陣傳來，

春天孤苦伶仃，我們失去了最可敬的人，

前塵和往事被云煙覆蓋，

我們只有傾聽，傾聽你的憤世豪情。

世界沒有良心，也沒有門，

是怎樣的愛穿梭在你的字里行間？

連大海都被雨水打濕了……

我掩卷沉思，多少事物在眼前紛呈，

大霧彌漫，我們的道路更加艱難。

在日子里面

——給侯傳金

日子里面，有人艱難地討生活，

有人享樂，有人蜷曲在某件事里尋找借口，

有人把我塞進火柴盒，夏天我也不覺得溫暖，

有人涂鴉，有人飲鴆止渴;

當痛苦開始抽絲，火車穿過我們隨身攜帶的星空，

我尋求告退，有人停熄了我面前的燈。

有人剪下一片落葉，整個秋天都在枯萎，

有人屈服于掌心的落寞，別有洞天;

那被幸福和災難擊打的臉，

此刻，變得蒼白，由一張草紙覆蓋。

必須到達黎明，去赴一個約請，

帶著落日的余暉，我們去拜訪智慧的人。

有人在日子里面整理家務，計算生活，

有人從死亡的視角看待塵世，

我懷揣失敗，匯入這熙攘的人流，

曲終人散，我一個人在燈下玩著拼圖游戲。

有人做愛，有人接生，有人被有些人下葬了，

但愿我長夢不醒，開辟另一條蹊徑。

再一次，大風帶來降溫的消息，

我們躲在日子里面談論上帝，

有人看報，有人對弈，有人繡十字，

我們碰到蝴蝶，內心激起狂飚，

有人凝望著落日，有人委身于夜……

我們打開書卷，站在堆滿記憶的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