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子
“船到黃埔,火速來船。”
1978年農歷臘月二十三日,一封封加急電報、一個個越洋電話,同時向大連的遠洋家屬樓里傳遞著同一個信息。
于是,女人們開始對著鏡子,研究明天穿什么衣服、噴什么香水、捎點什么給那口子,并趕緊跟單位領導請假。
于是,船上的男人們開始拖地板、抹玻璃、洗床單,開始對著鏡子刮胡子、抹雪花膏、嚼口香糖。
臘月二十四日凌晨,五個船員家屬帶著一個不滿周歲的孩子在大連火車站準時集合。然后,從北京轉車抵達廣州,再換乘公共汽車,一路風塵地直奔黃埔港碼頭。
一路上,女人們談笑風生。一個船員家屬說:“哎,你說咱們這些女人是不是有點犯傻?男人一聲令下,我們拍馬趕到。他們可倒好,美滋滋地在船上坐享其成。”
一個家屬馬上反駁道:“這就叫周瑜打黃蓋,一個愿打,一個愿挨,你可不能得便宜賣乖啊。”
水手長的妻子則是一臉神秘兮兮地說:“哎,你們猜,我給俺那口子帶什么了?香煙。本來他的肺不好,醫生不讓他吸煙,他上船的時候偷偷在箱子底下藏了兩條姻,被我發現給沒收了。可他前腳一走,我就后悔了。你說,男人在船上想家的時候、寂寞的時候,抽上一支煙,是不是還能解解悶兒?所以呀,這次我又給他帶來了。我想好了,叮囑他每天少抽一點就是了。”
那個抱孩子的年輕船員家屬說:“俺孩兒他爹到現在還沒看見他兒子長啥樣呢。上個航次他從鹿特丹打來電話,非要聽聽兒子的聲音不可;可這小東西那天也奇怪了,你怎么逗他就是不出聲。我急了,照著他的屁股就是一巴掌。結果你猜怎么著?兒子在這邊‘哇的一聲哭了,俺那口子在電話那頭‘哇的一聲也哭了。我呀,哄完小的還得哄大的,你們說有沒有意思?”
五個女人一路風塵仆仆,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就到了黃埔港,可碼頭上到處找不到丈夫的船。到港務局一打聽,說是航次計劃改了,這條船又臨時改航程去了青島。
五個女人傻眼了,是打道回府還是繼續窮追不舍?最后大家說:既來之,則追之,不追到男人,絕不回家。
她們在廣州火車站排了一夜的長隊,好不容易才買到第二天下午到濟南的火車票。到了濟南后,她們又換乘汽車追到青島。誰知,她們剛剛邁進海港大門,就聽見一聲汽笛,丈夫們的船就在她們的眼皮底下緩緩地離開了碼頭。
追夫千里,一路艱辛;近在咫尺,卻不能相見。五個疲憊不堪的女人癱倒在碼頭上,號啕大哭。最后還是船長通過高音喇叭沖她們大聲喊:“船回大連,趕快回家。”
五個女人突然從地上爬起來,拎著大包小卷,瘋了似的向客運站碼頭跑去。
大年三十晚上,美麗的大連到處張燈結彩,鞭炮齊鳴。當五個船員家屬拖著疲憊的身子來到自家樓下時,猛一抬頭發現,家里已是燈火通明。
(摘自《中國海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