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的荷

白峰

濟南曾與荷花這么近，是個得仙氣的好地方。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濟南人以此為傲。濟南是北方的城市，卻有著江南水鄉的氣質和風韻，這在北方城市里的確是極少見的。

古時的濟南城很小，到清代中后期，濟南的城墻所環繞的也不過就是如今泉城路南北兩翼的一小片區域，向北到達大明湖，護城河環繞著城墻與大明湖相通。東漢晚期曹操做過幾天濟南相，大約也就這么大點地盤。到元初時，趙孟頫繪《鵲華秋色圖》，大明湖與鵲山、華山之間水域連成一片，似乎多為濕地。到我小時候，大明湖以北的地方還多是藕池或稻田。

濟南的圩子城是在咸豐年間為了防備捻軍的侵襲而筑，向南擴展到了文化西路，至山水溝折而向北，擴至北關車站一帶，向東亦不過歷山路，仍然是個不大的城。加之人口又不多，所以顯得精致而靜謐。而代表著這種氣韻的就是“荷”。濟南人的生活也離不開荷。我小時候，濟南已經是個大城市了，但那會兒還保留著老濟南的許多風范，我印象最深的是荷葉的廣泛使用。那時候副食店的包裝紙基本是荷葉，不論是買鮮肉，還是買醬菜，都是用荷葉做包裝。那會兒物資緊張，買肉最初是購物本，后來又改了購物票，按人口，每個月就那么點肉，得算計好，節省著用，不然忽然來了客人或者親戚，想炒個肉菜都不可能。但是熟肉似乎不在此列，不要票。泉城路路北有家老字號叫“德馨齋”，常年賣熟肉，但是相當于高價肉，比較貴，具體多少錢一斤我不記得了，那會兒我小，關注點只在肉上，別的不關心，但是這里顧客從來都不多，似乎屬于高檔消費。小時候跟著父親去買肉，包裝也是荷葉，蒸過的，疊得整整齊齊，肉稱好，就用荷葉包了，帶回家去，直接鋪在荷葉上切了，肉上也沾了荷葉的香氣，有一種淡淡的清香。

要論荷葉用的好，還得說是蒸包。普利門外有幾家包子鋪，包子是一個肉丸的灌湯包，雞肉的，牛肉的，豬肉的都有，較為傳統的，要包成牛眼大小，用荷葉代替籠布鋪在下面直接上籠屜蒸，也有的是用蒲草之類鋪地，出了屜之后，再趁熱用荷葉包一下才賣。要說荷香也真是奇怪，剛下籠的熱包子多熱啊，氣是往外散的，可是就包那么一下，荷香就浸到包子里去了，可知荷葉里的香氣很是靈動。

老濟南還有一種荷葉的妙用，我小時候就已經不見了，只是聽老人說起來過，那時候濟南人夏日消暑要喝酸梅湯，也有一種淡淡的米酒，都是一個喝法，取整張的新鮮荷葉，帶著長長的莖，用錐子將莖通開，然后將荷葉圈成桶狀，飲料就裝在這里面，荷莖已然通開，就成了渾然一體的帶吸管的飲料桶，小口咂著喝，想來頗得天趣，應該很受孩子們的喜歡，可惜余生也晚，未曾親炙。那時候大明湖有船戶、有漁戶、有田戶，各自有各自的營生，互不相擾。來了游湖的客人，畫舫、棚船各自有價，到得湖上，就有田戶劃了船兜售各種小吃，新鮮的蓮蓬頭、醬油螺絲，都是就地取材。比較有意思的是大明湖自產的蓮藕，客人要，就用荷葉包住，用掌一拍，藕就碎了，很是豪氣，鋪開來，撒上太古白沙糖，用牙簽扎了吃，滿口清香，而且一點渣都不落，極是消暑的。

夏日里荷葉還可以用來煮白米粥，北園當地的米，很有油性，老火白粥，慢慢地熬，會出一層米油，扔一張荷葉在鍋里，燜一會，白米粥就帶了一點淡淡的綠意、淡淡的荷香，開胃，可以清五竅，在悶熱的天氣里，大人孩子全都食欲不振，喝一碗荷葉粥，很是得宜。

荷花出污泥而不染，圣潔清凈，一身無棄物。荷花、荷葉、荷蒂、荷梗、蓮子、蓮須、蓮房、蓮心、藕、藕節，均可入藥。

蓮心味苦，清心火最是對路，兼能澀精。作為食材，蓮藕最為常用，味甘性寒，生用可清熱、涼血、散瘀，熟食則健脾、開胃、生肌、止瀉、通絡。清代王士雄《隨息居飲食錄》云：“生食宜鮮嫩，熟食宜壯老，用砂鍋桑柴緩火煨極爛，入煉白蜜收干食之，最補心脾。若陰虛、肝旺、內熱、血少及諸失血證，但日熬濃藕湯飲之，久久自愈，不服它藥可也。”

別說荷本身無棄物，就是荷葉上結的露水都是好東西。舊時老北京及津門的玩家養蛐蛐，都是夏日里接天落水，就是雨水，儲在大缸里，刷罐、喂水都用這個，王世襄《秋蟲六憶》里就有提及。濟南人就講究，基本不用雨水，洗罐要用泉水，喂蟲則要“荷葉露”，一城山色半城湖，又家家泉水，戶戶垂楊，濟南玩家有地利之便。曙光初現，早有養家劃了船，穿梭于蓮花之間，荷葉經了夜氣，顆顆露珠晶瑩如珍珠；經太陽一照，露珠很快就會消散，所以要趁早，帶了廣口瓶子，將荷葉傾仄，將露珠一一納得瓶中；荷葉露得天地精華，可久貯而不壞，一秋喂蟲，以此為要。早秋時節，暑氣未消，給心愛的蛐蛐換上露水，蛐蛐趴在水碗旁，喝足了，用前抱爪抹頭、捋須，養家看著，心下大慰，所有的辛苦煙消云散。有一年我和王世襄先生論及養蟲之精，提及此節，老先生亦很是神往，覺得濟南真是個好地方。其實我也只是瞎吹，說的都是前輩的事，我自己卻從未有機會風雅如是。別說我，濟南城的風雅也早已成了傳說。

《詩經》曾頌曰：“彼澤之陂，有蒲有荷”，可知先人對荷的文化關注起源甚早，新石器時期仰韶文化遺址中也曾出土過碳化蓮子，亦知蓮子亦是先民以采集為生時的恩物。

荷的生命力是極強的，我上初中的時候，見過一則報道，湖北黃梅的五祖寺，后山頂上干涸的蓮花池中曾掘得兩枚蓮子，經專家鑒定為唐代遺物，后來找了合適的地方種了一粒，竟然還開了花。蓮花是佛教的圣物，得此重生亦屬當然。

濟南曾和荷花這么近，是個得仙氣的好地方。但愿人長久，何日君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