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記 (八首)

曹東

月圓記

無論今晚的月亮有多大

多么明亮無缺

我要用一粒針

把它從水里刺穿

讓它疼

讓它喘息得顫抖

它內部的光從針眼里

傾瀉而出

把幾千年的孤單

噴灑到我身上

浮世記

你的身體不過是一件道具

你的身體有舊版的色

常常在傷口里

不停地搬運自己

苦碑記

進去馬上就出來

一滴血潰散在人世的圍欄

沒有人能夠試著死亡兩次

空氣里留有他膠質的影子

……

碰壁記

江湖已經沉淪，月光分崩離析

要混世

就到睡眠中去混

劈柴，喂馬

抱一箱舊物走天涯

只有一個親戚住在山上

種去年的土豆，收今年的花束

月光已經多了

山河陳舊得很

無眠記

夜色是最干凈的繃帶

把做夢的人

緊緊包扎著

少婦的思念是飛出的暗器

幽秘 鋒銳

在長滿胡須的星空滑行

尋找一顆受傷的頭顱

嘆息是從前朝來的

沿著—條皺紋滿面的河流

那悲傷大于或無限小于肉體

只有帶電的靈魂

才配與它擁抱

書生抽出一匹柔軟的肋骨

把它點燃

在體內引發一場大火

有人看見他向另一個朝代走去

背影掛滿芒刺

腳印滿是灰燼

鐵皮記

一個時代的雨水

已經舊了

分不清，響聲來自體內

還是體外

政治粉刷在墻上。鐵皮影子

抱緊水泥地面

把一個街區的憂郁

傳染給另一個街區

另一個你，在集體的命途中奔走

人們精神恍惚

當黑夜剝下翅膀

風剝下自由的祼體

幾盞燈火潮濕，穿過大街上密集的群體事件

他們的臉，是肯定，不是否定

散落雨天的坑洼中

石頭記

黑夜，天空下降

白天，河流上升

做夢的人

在中間行走，一路追趕

魔術師居住的城市

他的背上

背著簡單的鄉村

當他接近，黑白交替的縫隙

借著峽谷

瞬間潮濕的光線

他發現，從他身上

高速滾落的，不過是一些

柔軟

受傷的石頭

青草記

我睡下了

一群青草在上面奔跑

因為黑

我聽得細

穿小裙子

好看的腰身被風摟著

一群青草啊 扔下的腰帶

被一個睡在地里的人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