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憶起溫暖

在日暮里打開閣樓的門，輕輕揭起那蒙滿了塵的老式金絲罩子，看到那臺記憶里熟悉的縫紉機。騰起的灰塵在金紅色的余暉里跳起溫柔的舞，耳畔響起曾經那踏著縫紉機的“咔嗒”聲，和那坐在縫紉機邊神情安詳的老人，時光剎然倒流。那一刻，我靜立，憶起溫暖。

在十年之前，當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外婆還算得年輕。年輕時候的外婆心靈手巧，喜歡嶄新的布料上盛開著的紅色牡丹。她更喜歡孩子，尤其喜歡看我穿上新衣服時笑開了眉眼的樣子。

而幼時的我是任性的。我說我要在春花開的時候穿上印染著柔瓣的對襟小褂，我要在冬來之前有新的棉衣。外婆笑著說好，她終日摩挲著布料的手撫上我的臉頰，粗糙的繭劃過皮膚，我感受到她手心傳來的溫暖。

于是，外婆終日地在縫紉機前坐著。她深深地俯下身子，把線小心地繞在線圈上，然后微微直一直腰，把精心選好的布料壓在針下，踩動踏板。“咔嗒咔嗒”的清脆聲音里，細密的針腳如一條向遠方蔓延的溪，漫過衣袖，漫過襟擺，漫過那年年歲歲的記憶，漫過外婆手心那日漸粗糙的紋路里，所有的時光和歲月。

清淺的陽光里，我看到外婆彎曲的腰身，像搭在針尖和心尖的一拱橋。她認真的眼神傾注在每一寸絲線之間，正如陽光竭其全力傾注下溫暖。我不知道外婆是否勞累，也不知道她鬢邊秋霜堆積是否與那些包裹在我周身的溫存有關。我只知道，嶄新的棉衣穿上身的那一刻，我能感受到厚重的溫暖，那些從肌膚滲透入心的溫暖感覺，和著外婆身上指間的馨香，一點點凝成記憶，讓我在憶起的時候，會聞到空氣里棉花混合著陽光的香氣。

后來漸漸長大，才真切地明白當年，外婆究竟在那臺老舊的縫紉機上傾注了什么。她想給我溫暖，給我漂亮的樣子，給我那綻開在布料上的光輝和繁榮。哪怕日日夜夜就這樣飛快地流過生命，哪怕她背上的那拱橋再也無法變回挺拔的脊梁，哪怕愛的代價，是鬢邊的霜華。

她只是想讓我在生命里能憶起溫暖，而已。

現在外婆的眼睛已不再能縫紉，于是縫紉機與記憶一同封存。過年的時候我用壓歲錢給外婆買了一件鮮紅棉衣，布上牡丹一如既往盛開無限繁榮，如同幼時。穿上新衣服的時候外婆舒展地笑了，深深淺淺的皺紋映射著陽光的色澤。記憶中猛然出現縫紉機踏板的“咔嗒”聲，出現嶄新的棉花帶來的溫存感覺。

陽光如絲線，繞指的溫柔。在光陰里靜立，那一刻，我憶起溫暖。

作者簡介：紀然，山東省泰安一中高一.八班。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