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圓

張世旺

鎮(zhèn)子不大，只有百多戶人家，但鎮(zhèn)子很美，鎮(zhèn)子背后那座山，叫孔雀山，前面那條小河，叫芙蓉河，鎮(zhèn)子上還有許多形狀各異的古樹和一片蒼翠的竹林，遠遠看去，鎮(zhèn)子就像一幅畫：古樸、恬靜、秀美。

鐵匠鋪就座落在小鎮(zhèn)沿河的那一邊，有兩間屋子，一間是工房，用來打鐵，一間供他住。

鐵匠鋪建成開工那天，姐姐被一伙人吹吹打打接走了，姐姐嫁到了大山深處一個叫烏雞界的地方，男人叫富貴，是那個村村長的兒子。

離開時，長得像朵花似的姐姐眼睛里含滿了淚水，她拉著他的手說：“弟啊，姐這一走，這里就剩下你一個人了，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啊。”

他的眼圈也紅了，他三歲死爹，五歲沒娘，是大他四歲的姐姐饑一頓飽一頓把他拉大，最后，又以在小鎮(zhèn)開一家鐵匠鋪作為條件，違心地把自己嫁給了那個村長的兒子。

嗩吶聲遠去了……

叮當。叮當。這以后，鎮(zhèn)子上，整天響著他打鐵的聲音。

姐姐呢，人雖然走了，但心留在了鎮(zhèn)上，每逢小鎮(zhèn)趕集，盡管姐姐所在的村子離這里有近二十里地，而且都是些崎嶇不平的山路，但姐姐每次都來，即使后來懷了身孕，她也挺著大肚子來。來了也不閑著，洗衣，做飯，打掃衛(wèi)生。接下來，她就拿起一把鐵錘，站在弟弟的對面，幫助弟弟打鐵。叮當。叮當。姐姐的臉蛋紅樸樸的，不一會，汗水就打濕了她的頭發(fā)和衣服。“姐，歇歇吧。”弟弟遞過來一條擦汗的毛巾?！安焕?，再打一會兒吧，我多打一會兒，你就多輕松一會兒?！苯憬阈奶鄣艿?。太陽偏西時，姐姐走了，背著那只花背簍。姐姐是笑著走的。

日子就像刮大風，轉眼，八年過去。

姐姐有好長一段時間沒來小鎮(zhèn)了。

這天，姐姐忽然又出現(xiàn)在他面前。而且，這回姐姐還給他帶來了很多東西，有臘肉，有雞蛋，還有一大袋他最喜歡吃的炒花生。

“弟，給姐打把刀吧?！苯憬阏f道。

“你要刀干什么？”他問道。

“切菜用啊?！苯憬慊氐?。

刀打好了。但姐姐依然沒有離開。

“姐，快回去吧，太陽都偏西了。”

“不急，我再待會兒?！?/p>

“還是快走吧，現(xiàn)在不同以前，回去晚了，路上不安全。”

“我不怕?！?/p>

“可是弟怕?！?/p>

“這……那好吧?！闭f完，姐姐轉過了身。

那條不足一百米的青石板小路，姐姐三步一回頭走了整整半個小時。

姐姐今天怎么了？隱隱約約地，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第二天一早，有人趕來報信：姐姐死了。自殺。

“我姐姐為什么要自殺？”他吼著問道。

報信人滿臉鄙夷：“你姐姐不學好，偷人，而且偷的是村里的無賴山貓子，被你姐夫當場捉住，沒臉見人，她就……”

姐姐怎么會是這樣呢？他如遭雷擊一般，愣住了。姐姐下葬那天，他沒去，一是生姐姐的氣，二是去了怕那里的人羞辱他，說他有一個偷漢子的姐姐。

“姐姐，你好糊涂啊，就算你不愛那個男人，可是你還有……”他在心里哭著喊道。

然而，誰也沒想到的是，四天后，姐姐還沒過“頭七”，那個村長的兒子又結婚了。而且，那個女人很年輕，很漂亮，比他的姐姐整整小了十歲。

這天，鐵匠鋪沒有開門，鎮(zhèn)子上的人也沒有聽到他那“叮當叮當”的打鐵聲。

第二天，富貴死了，身上被人扎了七刀，死得很慘。

兇手很快就投案自首了，居然是他一一鎮(zhèn)上的鐵匠。

“你為什么要殺死你的姐夫？”警察問道。

“他該死，他害死了我的姐姐。”他回道。

“證據(jù)呢，你有證據(jù)嗎？”

“當然有證據(jù)，山貓子把一切都跟我說了。”

原來，富貴是個花花公子，姐姐剛嫁過去時，看她像朵花似的，他很是稀罕了一陣子，后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幾個孩子相繼出世，姐姐變成了黃臉婆，他便嫌棄她了，并很快就纏上了鄰村的一個女人，他想除掉姐姐，娶那個女人為妻，但怎樣才能除掉姐姐呢？這天，姐姐正一個人在家里做飯，忽然被人從背后抱住，回頭一看是山貓子，姐姐知道遇到什么了，她拼命地反抗著，但到底是女人，很快，姐姐便被山貓子按在床上，扒去了衣服，人撲了上去……就在這時，富貴一腳踹開了門……姐姐無地自容，百口莫辯，真想一頭撞死在墻上，姐姐是個剛烈的女子啊，但她又實在舍不下弟弟，她想最后再見他一面，于是，第二天，她去了一趟小鎮(zhèn)，回來后，便用那把刀抹了脖子?？山憬隳睦镏溃@一切都是富貴策劃的。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天經(jīng)地義。

兩個月后，他被執(zhí)行槍決。

可是，行刑前，他突然暴發(fā)的那一聲喊叫讓許多在場的人眼淚都滾下來了：“姐姐，我愛你，活著時，我們不能做夫妻，現(xiàn)在，我就要死了，我來和你團圓了！”

原來，他不是姐姐的親弟弟，一歲時，他被自己的爹娘遺棄在一條山路上，被姐姐的娘撿了回來。長大后，在相濡以沫的日子里，這對相依為命的姐弟倆日久生情，彼此愛上了對方，但他們知道，這種愛不會被世人接受，因為它有?！皞惱怼?，于是，姐姐嫁進了深山，弟弟留在了鎮(zhèn)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