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曉
據說,金會計是小鎮上的第一個會計。第一到什么程度呢?有人替他統計了一下,他創造了起碼十幾個第一。
第一個吃會計這碗飯,第一個拿會計證,第一個雙手打算盤,第一個扔掉算盤用嘴算帳,第一個從會計走上領導崗位,等等。總之,他是小鎮最受尊敬的人之一,幾乎位列鎮黨委書記和鎮長之后。金算盤的雅號,等于就是一頂無上榮耀的桂冠。
小鎮荒涼偏遠得很。高聳連綿的山巒輕輕合抱,圍成了一個略有些平坦的山窩窩,因為戰備,兩家軍工廠建在了此地,于是便成了鎮。也就一條能通汽車的街道,加上一些臨街店面和攤點,晚上九點后出門,一片漆黑不說,整個小鎮上連棍子都打不到人。
有一回,省長破天荒要光臨視察,小鎮準備吃、住、參觀,還有文藝演出,足足忙了一個月。省長來了,一大群前呼后擁的人,鎮政府小坐的間隙,省長上了趟廁所,途中聽見金會計的算盤聲了。省長被吸引了,吸引過去之后,就舍不得走。
那哪是打算盤呀,簡直是高超的藝術表演。十指如飛,輕靈跳躍,分不清哪是手指,哪是算盤,如彈奏鋼琴的美妙和優雅,似武林高手過招的出神入化。那算珠相碰的聲音清脆悅耳,明明是珠落玉盤,又宛如鳥雀鳴唱,實在是美妙動聽之極。最最奇妙的,是金會計一手一只算盤,雙手齊動,既琴瑟和鳴,又互不干涉。看著就是一種享受。那一天,原本安排的民俗文藝演出只走了個過場,就為了欣賞金會計的打算盤。
當電腦出現在小鎮上的時候,有人開起了金會計的玩笑,特意策劃出一場人與電腦的計算比賽。從沒接觸過電腦的金會計,壓根沒當回事,他不相信,還會有比他的算盤更快的。較量的結果,基本上旗鼓相當,讓所有的人都大跌眼鏡。金會計則驕傲地放言:
能打敗我的,只有我自己!
金算盤當上領導是后來的事。每個鄉鎮都大張旗鼓地辦企業,縣里成立鄉鎮企業局,鄉鎮則成立鄉鎮企業辦公室,也不知是誰的提議,金算盤當上了鄉鎮企業辦公室副主任。從當上副主任的那一天開始,金算盤再不摸算盤了。但不摸算盤并不代表他不算帳,所有帳目過眼即知,更多的時候,兩張嘴皮子快速地蠕動,眨眼功夫,結果出來。想不佩服都不行。
自從兩個兒子走上工作崗位,金算盤不再為兒子花一分錢,哪怕結婚生孩子都是如此。他的理由很充分:老子不要你們養活,已經是為你們減輕負擔,等于我支持你們了。本就是一言堂,兩個兒子也習慣了。話說回來,也受不住父親的做法,買一包鹽一把蔥都要記帳,是為你花的,你就必須得還。
歲月催人老。不經意間,金算盤退休了,一個月兩千多塊退休工資,抽好煙,喝好酒,很是逍遙自在。大兒子四處打工,始終租房子生活;小兒子跟父母生活在一起,也沒買屬于自己的新房,全不在他的眼里。跟別人聊起這事,他振振有詞:指望老子過不了一輩子。有本事,自己干去。
轉眼間,老婆子身體快不行了,金算盤自己也好幾種病纏身。金算盤在心里一捉摸,開始為后事做安排。先是和小兒子私下達成了一個贈予協議,把自己名下唯一的財產——房子,贈予小兒子,由小兒子承擔老夫妻倆的養老送終,并進行了公證。
大兒子不在身邊,還在為生存奔波,反正指望不上什么,干脆籠絡住小兒子。這算盤打得,實在無愧于一個金字。
五一節期間,金算盤身體不適到縣醫院檢查,竟然是肺癌晚期。先是手術,然后是放療,下決心再不回這個家的大兒子,除了住院手術和放療時盡職盡責以外,在家休養時的護理再不管了。有公證書上的白紙黑字為證呀,“由接受贈予者承擔養老送終”,他已經盡心了。
金算盤那個后悔,直到去世那一刻,金算盤的眼睛都是睜著的。應該就叫做死不瞑目吧!小鎮上的人都這么說。
小鎮上的人嘆息道,一世精明,可惜臨到晚年,還是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