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儒之死

陸寶華

柳莊的柳詩白在方圓百里內是名人，柳詩白出名的原因是他對自己的老祖宗柳永極有研究。雖然時隔千年，但從柳永的生活習慣到日常好惡，到每首詩詞的思想內涵和寫作背景無所不曉。

隔三差五，就會有人慕名來向柳詩白討教，內容當然是關于柳永的各方面知識，柳詩白知道得也真多，沒有他回答不上來的。眨眼七八年的光景過去了，向柳詩白討教的人越來越多，柳詩白的名氣一天比一天響。柳詩白自己也以知柳永，懂柳永，通柳永而喜，面驕，而傲。柳詩白把自家的當院稱為柳院，把自己住的屋子叫柳居，這還不算，他在大門口寫下一則告示，說誰能提出難住他關于柳永的問題，他就贈給誰大洋五十。

告示貼出后，找柳詩白討教問題的人更多，自然有不少是奔著那五十大洋來的，但依舊沒有人能難倒柳詩白。柳詩白沒一絲勝利喜悅，他開始為世人膚淺而愁，為世人的無知而悲，他甚至為此悶悶不樂。

距離柳莊不遠有個村子叫楊莊，莊里有一個人綽號楊一半。這人這個綽號大有來歷，他念了幾年書后，就去種地了，種了幾年地后，又去經商了……一句話，干啥都干一半，干啥也沒長過。此人獲此綽號的另一個原因就是他每天中午都要喝酒，喝酒還必多，每天下午都處于不清醒狀態，日子是一半清醒一半醉。

楊一半聽說柳詩白貼出告示內容后，就想，我也得找柳詩白請教請教。當然，楊一半肯定不是為了增長學識，而是為了那五十塊大洋。

楊一半走進柳詩白的家時，柳詩白正聚精會神地喝茶。楊一半坐到柳詩白的對面，柳詩白頭都沒抬，咽下一口茶后問，說吧，你有什么問題？很顯然，柳詩白根本沒把楊一半放在眼里。

楊一半卻不管這些，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說，那我不客氣了，你可要聽好了。

楊一半隨口背出一首詞問柳詩白，你就告訴我這首詞是什么時候寫的，為誰而寫的？

柳詩白聽楊一半說完，立即放下了茶碗，眉頭緊鎖。一棵煙功夫后他開始滿屋踱步，卻一直不能回答楊一半的問題。最終，楊一半等得不耐煩了，問柳詩白，你還答上了吧，答不上就快點給我拿大洋來。

柳詩白滿臉通紅，開箱子取出五十塊大洋，遞給楊一半，楊一半接過大洋，揚長而去。

有人發現柳詩白家當夜燈火通明，次日柳詩白就撕下貼出的告示。以后村人再不見柳詩白人影，有人忍不住問柳家人，都回答，柳詩白在翻閱幾箱子關于柳永的藏書，想答出楊一半提出的問題。但一直沒有聽到結果。

又過一段時日，柳家傳出消息，說柳詩白臥床不起了。村里有人前去探視，看到數天時間柳詩白已須發皆白，但扔手捧著關于柳永的各種藏書在翻弄。又兩個月余，一天晚上柳詩白翻閱了自己最后一本柳永藏書后，高聲悲嘆，想不到柳永還有我柳詩白不知道之事。

然后雙眼一閉，與世長辭。

家人知道柳詩白是因楊一半所題問題未解，而導致心情郁悶而亡。不甘心柳詩白去得不明不白，就花錢雇一個人請楊一半喝酒，喝得找不到東西南北時套問楊一半問，你那首考問柳詩白的詞到底是柳永何時所寫，為何人所寫，把柳詩白都難倒了。

楊一半聽了這人提出的問題，哈哈大笑說，其實這個問題是最好解答，那是我月前花了一塊大洋，請一個叫柳永的人為我寫的。

提問的人一臉愕然。

楊一半接著說，柳詩白只需答這不是南宋柳永寫的。

楊一半最后說，這事愿不得別人，只怪柳詩白只認識自己的老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