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的繁華中僻靜地活著（組詩）

阿未

所幸我也混跡其中

所幸我也混跡其中，我是說這些新鮮的

生命，我是說春天又來了，在

稀里嘩啦的流水聲中熱熱鬧鬧的來了

我也來了，在寒冷最后的掙扎之后

三月用久違的暖意迎接我，沿著流水

春泥和初萌的綠意，我也站在了

這個生命的起點，那么多在沉睡中

醒來的人們，他們和我一樣，和春風中

所有相遇的生命一樣，沒有誤了

這大好春光，所以我們多么幸運

從冬天厚厚的冰雪中站起身來，其實

就是一次重生，接下來我們必將在春光中

重鑄斑斕的靈肉，在陽光和煦雨水豐沛的季節

與花草樹木一起，清晰地活上一陣子

鮮艷一陣子……

足 夠

陽光掠過這個三月的午后，在杯水之上

靜靜地落下，我看見繁復的春天

開始在一杯水里涂彩，

明朗的暖意一寸寸升騰起來，

在越來越生動的場景中，用無聲的

臺詞和音樂，演繹著與這個時節

融為一體的角色，在如此的

寂寂中，我竟然聽到了蕩氣回腸的歌聲

這三月的午后，在一杯水描述的

光芒里，我分明看到了花開般的舞姿

新鮮的氣息延及萬物，這已經足夠了

因為一場陽光的愛撫，一杯水

在脫胎換骨的春天，竟有了律動的靈魂

只要沒有凍僵我春意盎然的內心

冬天這么長，我有足夠的時間

想想春暖花開的事，這些

過于平淡的日子，在大雪的覆蓋下

透不過氣來，我有足夠的理由

想想空氣清新的早春

我在寒冷中無處可去，就以

虛構的溫度催化一段封凍的時光

我看見一個冰消雪融的世界，鼓蕩在

我的眼前，我聽見冷風

像潮水一樣退去，在我濕漉漉的夢中

對我來說，冬天除了鋪天蓋地的

寒冷，已無秘密可言，我知道

一切都會好起來，只要沒有凍僵我

春意盎然的內心……

淡淡的煙霧不會把我隱藏得太久

我靜靜地坐在這里，嘴里叼著的煙

已所剩無幾了，我即將在

最后散盡的煙霧中暴露身份

我知道，一支煙從點燃到熄滅只是

短短的一瞬間，淡淡的煙霧

不會把我隱藏得太久，我必將在

某一時刻現身，我必將推開這些虛掩的

時光，在光天化日之下與你相認

我確信你始終都在，你不是一個

殉難者，不會在一片荒涼的夢境中下落不明

你更像是這場悄悄下起來的三月的雨

在每一個春天都會如期而來

如同此刻，這支煙已燃盡，我彈去

最后一截煙灰站起身來，煙霧散去之后

我還在這里……

在自己的繁華中僻靜地活著

還不至于孤獨致死，有一本書就足夠了

有一些想念就足夠了，死亡的念頭

被棄置一邊，如同我一整夜都找不到的

睡眠，我就這么坐著不動，我就這么

在灌木叢生的詞語中，找我想念的人和我還想做的事

我以一身沉默之骨，獨自在夜晚的廢墟上抒情

我以這樣悲壯的方式，藐視失眠與孤獨

我得不到誰的消息，但我可以設想任何人的消息

你看，他們從四面八方涌來，在此刻與我重逢

我們在深夜相擁，在片言只語的溫暖中拼湊這

冷清又零碎的夜晚，這些猶如隔世的情節

又一次在我的閱讀和想象中復活了

所以我還不至于孤獨致死，盡管我被整個世界忽略了

我也要在自己的繁華中僻靜地活著……

忽然響起的一陣雷聲

那些深藏不露的想法，比春天來得早

就像這忽然響起的一陣雷聲

早于第一場春雨，在四月風姿綽約的顧盼中

述說被季節囚禁了一個冬天的想念

這春天最亢奮的語言，是一次

傾情吶喊，在靈氣十足的萬物之上

在無數枝條和花朵略帶放縱的時刻，說出

相愛的秘密，是啊，這個季節是愛情的季節

到處都是思念的顏色，所有的一切

都豎起貪婪的耳朵，傾聽暖暖的聲音

此刻，寒涼褪盡，冬天真的過去了

那些在凍僵的泥土中深藏不露的想法

就這樣在驚天動地的呼喚中醒來，春風楊柳的

世界，即將被一場深情的淚水浸潤……

用孤零零的寂靜拒絕無處不在的噪音

我在某處，至少我在寂靜中，一只蒼蠅的

死去，抹去了房間里

最后一點聲音的污跡，我屏住呼吸

努力不發出一絲響動，在

十一月一個遠離人煙的傍晚，我和這只

蒼蠅一樣，在自己的時間里消失

我不驚動任何人，也盡量不打擾自己，耳邊

除了還響著一只蒼蠅最后的喧嘩

我真的連自己的喘息都聽不到了，我

非常清楚，此時的任何聲音都將是一場

暴虐和侵犯，我坐在越來越重的

暮色中，把所有的語言都含在嘴里，用

孤零零的寂靜，拒絕無處不在的噪音……

這場雪什么都掩蓋不了

這場雪什么都掩蓋不了，九月的天氣

還保留著融化它的權利，還

不能容忍漫天紛飛的謊言，顛倒黑白

九月更多的是艷陽高照，芳菲

尚未落盡，秋天最后的焰火還沒有熄滅

就不可能接受蒼白的雪，暴戾人間

九月的溫度還延續著季節的熱情

除了用幾片落葉的憂傷，訴說即將到來的

別離之苦，更多的，則是竭盡所能

阻止滿目浸染的絢爛在這場

來得過早的雪中，猝然凋零，所以

這場雪什么都掩蓋不了，九月的天氣

還保留著融化它的權利……

我開始對自己有了戒備之心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對自己有了

戒備之心，一個嗜睡如命的人

我擔心不期而至的失眠，一個

到處行走的人，我害怕有一天自己會

不知去向，或者，我一直謹守的沉默

會在某一時刻被自己傾巢而出的語言摧毀

我實在不想成為一個喋喋不休的人，一個

走投無路的人，一個睡眠不足的人

更不想成為一個棄善從惡的人，我不能讓一個

不懷好意的自己，對一輩子

老實本分的自己痛下毒手，可是我知道

一切都有可能發生，我在那些死去的時間里

閃身而出，已無數次見證了一些人

從人到鬼的過程，我慌張又憂傷的心跳

除了證明自己一息尚存，更多的是因為自己

活得越來越小心了……

我依然被將近一年的平靜冷落于此

時至十二月二日傍晚，我的生活里

還沒有什么奇跡發生

我依然被將近一年的平靜

冷落于此，期盼的尚未到來，無望的

依然無望，時間的齒輪

在我的面前正毫無新意的碾過去，我

清楚地看到，一小片被碾碎的光陰，以一場

大雪的形態，落在這個寂然的傍晚

眼前的世界，因此無限蒼白起來

仿佛天還沒有黑，此刻，我就默默地

站在窗前，聽雪花從容飛舞的聲音，一切都

安安靜靜的，還沒有什么奇跡發生……

他活得越來越像一個偽命題

究竟還有多少是真的？隱藏或偽裝的部分

離真相究竟能有多遠？鑒于此，他活得

越來越像一個偽命題，作為

虛假的嫌疑，他已病入膏肓，神情恍惚了

孤獨又羸弱的內心，實在難以支撐

遍體鱗傷的身體，一個被謊言

過度開發的人，早已用謊言為自己掘好了墳墓

在這個世界上，他必將成為一個虛無者

比風還輕的遺言，在這個生長的季節

結不出一枚飽滿的果實，時辰到了

他只好無奈地完成一生的虛構

瞬間消失于燈紅酒綠的生活，只剩下一個面具

重重地掉在地上……

這個尷尬的月份我們還是稱之為冬天吧

雨停了，雪還沒有下，這個尷尬的月份

我們還是稱之為冬天吧

雖然還有深秋的背景，雖然落葉被冷風

追逐，鄉村的院子里，還堆積著

一年的好收成，勞累后的笑臉，那么多的美好

還寄寓其中，一年的最后

滿倉滿囤的收獲，模糊了正在衰落的時間

這一段日子，正是四季里無法定位的一部分

我們還是稱之為冬天吧

陽光尚有余溫，瓢蟲還在飛舞，滿世界金黃的顏色

還沒有被第一場雪覆蓋，只是

雨停了，雪還沒有下，我們只是剛剛完成了一次

季節變幻的感傷，所有這些，多像我們

經歷過的愛情，一切都沒走遠……